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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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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完結章

王城的淪陷摧枯拉朽,比想象中快太多。

大部分高等能源科技在百年前洛希德的怒火中化為灰燼,原本依靠仿生人的戰場退化成人肉相搏,能夠量產高能源槍已屬不易,可即便如此,仍舊無法滿足臨時擴招的軍隊需求。

祟緋鶇三人在王國猖獗昏庸數年,早已喪失民心,外城的下層人聽聞要打仗,恨不得打開城門放進叛軍,只求留自己一命,何況反叛軍的口號太過動人:

他們不殺無辜之人,只求推翻祟的統治,重現殘在位時的榮光。

在此呼聲中,有些民眾直接倒戈。

他們大多生來便被貶低為卑賤之人,殘在位時積攢下來富饒的學識從未進過他們的耳、出過他們的口。

但勇武可以滋生於每一個人身上,落在地上的血分不出是誰的,高低貴賤就沒有了意義,或許神不再慈悲,可世界本就他們所造,也能再由他們重塑!

沒有神,他們一樣能為自己而活!

反叛軍在絕境中爆發,勢不可擋,不少衛兵生出懼意,丟盔棄甲。

教堂的爭鬥還在繼續。

祟使出了十成的力氣與燕涼纏鬥在一起,越是僵持,越是心驚。比起當初在怪談都市的交鋒,燕涼成長速度驚人。

誠然道具的作用不容忽視,但燕涼本身的機能反應完全超脫了祟了解到的人類水平。

他早已經能打過秦問嵐了。

祟咬牙切齒,揮手間惡鬼大軍蜂擁而至,同時緋紅支援的軍隊也趕來了,如一群伺機而動的鬣狗。

燕涼丟出掛在身上的道具。

【烏龜殼】

介紹:聽名字就知道,很結實。

品級:B級

用途:防禦道具,能全方位抵禦一次A級道具的攻擊,僅能使用一次。

【淚湖】

介紹:人的眼淚會不會匯成一個小小的湖?

品級:B級

用途:一片湖,望見這片湖的人都會流淚,一次限時十分鐘,冷卻時間四十八小時。

一片湖的倒影懸掛上空,士兵們頓時淚流不止,原本風雪就大,流起眼淚來更是什麽都無法看清。

早在系統關閉之前燕涼已然打開了至陽之體體質的開關。

【至陽之體】

介紹:生來鎮煞,擁有此體質的人不易招鬼(可選擇關閉)。

品級:A

用途:至陽之體的血對一些低級靈體能造成傷害。

燕涼用【黃金匕首】劃了幾道口子,血流如註,他把血抹遍衣服,小鬼完全不敢靠近。

麻癢的疼痛使得他腎上腺素飆升,他戰意淩冽,祟幾次都沒能接下招,頭骨上都擦開了些許細小的裂口。

“嗤,是我小瞧你了。”祟反手用銀杖抵住了燕涼的劈砍,不曾想青年的力氣極大,硬是使得他一陣踉蹌。

祟惡意地低喃:“可你還是鬥不過我啊,陛下……”

倏然間,那些鬼被一股力量強制扭結在了一塊,並且不斷增多、體積膨脹,最終穿破雲霄,像是毀天滅地的巨型怪物。

它只有隱約的類人輪廓,由腐爛的屍塊和黑霧凝結而成。身形邊緣是攢動的頭顱擠擠挨挨,神態各異,有的驚惶、有的狂喜、有的剩了半張仇怨的臉,無一不顯悚然。

隨著怪物的挪動,肌膚的斷裂帶往下滲著黑血,那血匯聚到一起,淌在地上發出紮耳的灼燒聲,宛若硫酸腐蝕。

燕涼眉頭輕擰,即便怪物沒有五官,他仍能感受到舔舐惡寒的註視……它身軀上每一顆頭顱的眼珠都在緩慢地看向他。

“好好迎接這份大禮吧。”祟理了理破爛的衣裳,幽幽道。

這樣的怪物不止一個,光是王城就有四五只,它們稍稍挪動就讓底下的活人遭殃,哀嚎遍地,血光沖天,世界有如煉獄。

燕涼緩緩吐息,吹響了一道嘹亮的口哨。

【白武神之歌】

介紹:晝耐心地教導過她這些不聽話的孩子,然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鳥也是一樣。

品級:A級

用途:治愈全場友方玩家,效果與中級恢覆藥劑等同,僅能使用一次。

哨聲悠揚地傳了很遠。

世界都為此一滯。

“那是……什麽?”

倒在血泊中人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無神的雙目卻映出漫天翺翔的白鳥。

它們雪白靚麗,盡展歌喉,渺渺的高天之歌仿佛從天堂而來的福音,能帶走人世諸多悲苦。

白武神在教堂上空盤旋,在整個王城上空盤旋。它們在呼召、在吶喊,其他鳥兒與微小的生靈探出頭來,在無形的驅使中齊齊擁上。

神在歡迎它們的到來。

……

“咳咳……咳。”

孟行之囫圇擦著臉上的血,微頓,喪著表情訥訥道:

“我肯定腫成豬頭了,唉,我的頭發也沒了,孟思清……哥哥為你犧牲這麽多,你要是活不了……哥哥也不活了……”

被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桎梏住的緋紅發出虛弱的喘息,在某一刻,她眼眸中的情緒突地發生了微弱的轉變。

“你、你在做什麽,放開我!我是緋紅公爵!你敢這麽對我——好痛,我渾身都好痛!”

“啊哈?”孟行之蠻稀奇地打量著她,“打不贏就裝瘋?”

“瘋?”緋紅怔楞,隨即像個蠻橫的小孩一樣揮舞四肢,大喊大叫,“你把我姐姐怎麽樣了!為什麽我找不到她了,我姐姐呢……我姐姐去哪了?!”

孟行之避開她的捶打,視線偏移,玩味笑道:“你姐姐啊……”

他沒半點憐香惜玉地扯下緋紅發間的王冠,後者吃痛,好一番拳打腳踢,“把王冠還給我、把王冠還給我……”

“這是你的嗎就還給你。”孟行之擡腳踩住她,舉起王冠打量,上方的紅寶石已然黯淡,而他依稀記得幾分鐘前的交戰中還熠熠生輝。

“你所謂的姐姐,原來是這顆寶石呢。”

孟行之指腹抹過寶石,奇異的是下一秒寶石便化為灰燼歸入塵埃,王冠只餘光禿禿的軀幹,“啪嗒”地丟在了地上。

他仰頭,看見了飛來的白鳥。

……

那龐大的惡鬼群沒有出現多久,忽的散作灰黑的粒子奔往天際,與雪的方向截然相反。

這景象似曾相識,燕涼有些出神,淺色的眼眸如一抹即將沈醉的落日。

祟就是在這時暴起。

青年隨意一擡劍,擋住了他。

“……”

祟要是有一張人臉,恐怕燕涼就能領悟出他此時的錯愕。當然,沒有燕涼也能領會。

“……我的力量呢?”祟不可置信。

燕涼斂眸,齒關間發出若有若無的輕嗤。

他的權柄盡數收回來了。

【殘的權杖】

介紹:敬祂立於宇宙之上,星軌之終。

品級:未知。

用途:曾經,這是殘權柄的象征。後來,它隨神一起陷入長久的安眠。終有一日,它會回到它的國王手中,彰顯法則賜予的無上權柄。

暝的力量的確舉世無雙,可他們作為法則的造物逃不過造物必須奉行的準則,萬物皆有制衡,暝傷不了他,在法則冥冥的告示中,他是暝唯一的裁決者。

當初,歸屬“秩序”的寶石掉落,他心亦存死志,所以祟能輕易殺死他,輕易的都不需要動用暝給予的力量。

燕涼沒有心情多費口舌解釋,大地在惡鬼消失後靜了下來,他無端地感到這種靜太過寂寥,雪還在下,暝現在在哪呢?

淒淒冷冷中,燕涼揮劍:“神骨在哪?”

“神……骨?”祟擠出這兩個字,“你要找神骨……哈,對,他的脊骨……”

似乎是覺察到敗局已定,祟的姿態放輕松了些,燕涼卻半點沒有輕視,仍舊沈沈盯住他。

好一會兒,祟慢悠悠開口:“陛下,這麽多年來,我其實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您應當知道神的脊骨蘊藏著極大的力量……就算剝去脊骨,他神的地位仍無可撼動,您只是拿回了他的軀體和腿骨,就沒有人再能傷害他了。”

“所以……”

燕涼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但他,不能讓他說。

燕涼手腕翻轉,這把劍穿透頭骨,將其碾碎。

【劍】

介紹:唯有他能握起此劍。

品級:未知

用途:你曾用它開疆擴土,如今依然。

山羊頭骨碎成了兩半,祟連最後的遺言都未能發出,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燕涼垂著腕,飄搖大雪中執劍而立,他眼眸比風更凜冽更冷,掃過四周戰戰兢兢的衛兵。

他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件物品,於是拿出來,戴在了發間。

【阿諾利爾的瑰寶】

介紹:你曾和他玩過一個游戲,要打敗故事裏的大魔王阿諾利爾,所以阿諾利爾不過是你編造出的故事人物罷了,可你說想要阿諾利爾的瑰寶,他便相信了,並且費盡心思要為你獻上這份瑰寶。

品級:A級

用途:這是他為你打造的王冠,可能看起來做工沒有足夠的精致,但你對待它比自己的王冠還要珍惜,或許在某些時候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青年站在那,像一位君王。

他就是君王。

士兵們齊齊跪倒。

凡地上的生靈都對他俯首稱臣。

燕涼卻不在乎這些。

暝什麽時候來接他呢?

他瞇起眼,擡起另一只幹凈的手,去接漫天的雪,光陰輪轉間,好像接住了祂的眼淚。

世界剎那死寂,潮水湧來。

……

……

王國的死去,大到整個世界傾覆,小到一只蝴蝶消失在汪洋之上。

王國歷497年。

白屋花園周圍的荊藤越發肆虐,從浮空島上稀稀拉拉垂下,如同一面巨大的幕布。

窗簾將外界的光密不透風地隔開。洛希德在國王生前的寢宮內安眠,祂總是要以蜷縮的姿態入眠,這樣好似就能多一點安心感。

事實上,祂這個姿勢在百年間都未有怎麽變動,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實則極少有真正陷入安寢,大部分時候都在構想一些虛幻的景象。

有一日,大概是很普通的一日。

祂並不知曉外界天氣如何,也不想去感知,祂在夢境與現實的罅隙間惶惶然,對那些手染國王鮮血、霸占王國的狂徒終於厭倦到了極致。

祂為如今的世人感到悲哀,更為來日和殘的相逢生出悵然。

這樣的世界,大抵殘會很失望的吧。

祂發了一會呆,在想殘的死。

祂偶爾會在夢裏輕輕地埋怨對方就這麽拋下自己,其實祂何嘗不懂殘的用意。

祂又在想殘什麽時候來找他。

既然他說回再相見,洛希德就相信能再見。

哪怕殘成為權柄盡失的普通人,哪怕他死後屍骨成灰灑進了翡碧海。

王國四處散落著反叛軍,洛希德是知道的,這讓祂認為這無可救藥的世界還是有那麽點希望在的,可這希望太渺茫了,螳臂當車不外乎如此,祟的能力只需灑灑水就能把人體脆弱的骨骼剿滅成灰。

哦……祟。

說起來還是自己助紂為虐啊。

祂再次回到殘的初衷上。

世界不需要一個永恒的君王,也不需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神。

祂仰頭去看天,然而只看到了寢宮的天花板。

祂想,祂也只是個未亡人,可憐可憐祂吧。

於是潮水湧來,蓋過了山川湖海,蓋過了高樓大廈,蓋過了人音杳杳……大地被深藍覆蓋,白屋花園沈入海底,散為煙塵。

——落日死,永夜生。雪多時,春少往;高臺畢,泥骨銷;亡魂訴,念故國。故國何在,不若神億萬年一夢。

在死靈帝國偌大無人的白屋圖書館內偶有篇章記載往日的只言片語,謂之:

“舊世界”。

.

.

【您只是拿回了他的軀體和腿骨,就沒有人再能傷害他了。所以……】

燕涼懂祟的未盡之言。

……所以又有誰能在神全盛時期折下他的脊骨呢?

是他自己折下的?是他自願?被拿走脊骨後他真的毫無反抗之力嗎?

無論如何,毋庸置疑這是一場詭計。

一場……彌天大謊。

燕涼向海底沈去,神奇的是他並不需要呼吸,睜開的雙目也感受不到任何不適,水壓什麽的通通沒有。他就像在母腹中,周圍是令人他安心的羊水……

誠然,燕涼並未有過在母親腹中的經歷,但如此玄妙之感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脖頸間小小的指骨吊墜往上浮,他捉住它,掌心微微發燙。此情此景讓燕涼腦中晃過相似的過往——

他在副本【殺死猶大】時也下過海。

那時的海也是淹沒了世間,好像和眼前這場洪潮沒有任何分別。

沒有任何分別……嗎?

燕涼稍稍遲疑,從口袋裏又摸出個巴掌大的東西,澄澈的海水如面鏡子,清晰地展現著海螺的秀麗小巧。

【愚人歌】

介紹:神死去了,說,世人皆愚人。

品級:A級

用途:吹響它,會指引一切忘記歸處的靈魂回家,會讓一切苦痛的靈魂安息。

海螺靠近燕涼的唇,一絲微弱的氣流竟真從張合的口中吹出,從小孔縫中穿過,擴散,海底漾起音波,蓄意不清的音節抵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

王國覆滅後,祂忘記過了多久才重新找回對世界的感知,昔日種種以夢的場景上演數回,祂耽溺其中,忘卻春秋。

可祂始終記得要與他相逢。

在夢裏的掙紮太過痛苦,一次又一次分別的重現使得祂的悲傷蒙上層層疊疊痛苦的灰白。

待祂駭然睜眼,亡魂糾纏,意識混沌,記憶成了朦朧急掠的影。

祂忘記了大部分過去,餘下的,只有幾個光影交錯的場景。

祂離開深淵,追逐著海面上的光,可等祂浮出海面,光芒即將消逝。眼看落日垂垂死去,祂挪不開眼,直到長夜降臨,腦海裏有個聲音執拗地呶呶:

要找到他。要找到他。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好想他。

亡魂纏在祂身上,淒厲地叫著、喊著、訴說著。祂不是很想聽,赤裸的雙足踏在海面上,比亡魂們更似孤鬼,就這樣不知道游蕩了多久,祂發現了一件比起空寂能評得上趣味的事。

海底有三個與眾不同的魂魄,它們沾染了祂能力的氣息,即便死亡了,靈魂仍以緩慢的速度修覆著,若不能完全湮滅,假以時日必將再來。

祂註視良久。

忘記過往沒關系。

總歸會是記得要做什麽的。

祂沒有管這三個弱小的魂魄。

祂在醞釀另一件事,這件事天不知,地不知,唯有祂自己知。

起初,祂對一些懵懵懂懂的魂魄展現著憐憫,再之後,祂狀似苦惱地面對著纏在身旁的怨靈……

祂似乎是苦於擺脫他們。

這可不是好擺脫的!亡魂們叫囂著,表達著猖獗的訴求,祂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們說出自己想要的那個字眼。

祂等到了。沒有歸處的魂魄,說他們想要一個“家”……

慈悲大義的神決定為此犧牲。

能安放整個世界靈魂的“家”可不是那麽好造的,所以神考量的時間很長,長到那三個靈魂修覆完整、長到他們對祂虎視眈眈、長到祂高興地說:“那就用我的脊骨吧,我的脊骨,寄托了我身上大部分的力量。”

剝脊骨的過程很漫長,就算是神,一點一點割開皮肉也是很疼的。那脊骨嵌在他鮮紅得沒有一絲瑕疵的肉中,白而修長,如玉砌,如竹立。

在那三個磨刀霍霍的劊子手眼中更像是上好珍饈,他們沖上前,在神驚怒的眼中將“宰好的羔羊”瓜分。

祂的骨作架,肉作帳。

三人身在其中,享受著勝利的血液澆淋。

……

但祂還沒有食言,祂拼著最後的力氣完成了亡魂的執念。骨最先撐起了死靈帝國,那裏曾住著數萬萬亡靈,安息的時間長到讓他們自願消磨。

漫天灰燼,都是攪碎的靈魂。

可笑生前糾纏祂的人,誠心的、不誠心的、讚美的、詆毀的……死後的靈卻都想要去到祂那裏。

不過大部分貪心的亡靈仍不願踏足死靈帝國,人類有著貪婪的原罪,死亦未改,抑制貪婪就好像要走入窄門,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故而貪婪者歸入那三人的麾下,分食著祂骨肉與殘渣,在後世也便衍生成了玩家們所看到的“副本”。

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這象是如何引誘的,又是何時引誘的,已無人知曉。

事到如今,神奪回自己的骨,是理所當然,燕涼救世,是人人為之頂禮膜拜的英雄。

一切無可指摘。

.

【愚人歌】奏響了。

即便吹奏它的人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語調,卻還是足夠動聽,動聽到驅散大雪喚回春日;苦大仇深的亡魂得以凈化;一切的一切好像回到法則親手捏的造物誕生、那是個暖融融的日子……

法則捏了一個光團,給他取名為“殘”。

它按照心意捏他,就捏出了人類嬰孩的大致模樣。光團裏賦予的能量太足,於是撇下一半,那一半光團沒有氣餒,而是憑著本能懵懂地去追隨已然成形的本體,沒追上,又著急了好些年,才學著本體的模樣會發出聲音,有了神智,博來法則的註視。

後來“殘”給他取名為“暝”。

這是這顆星球最古老的秘密,古老到只有孕育它的存在才知曉全貌。

燕涼眨眼,發現自己置身於無窮無盡的虛無當中,這虛無像是沒有任何東西運行的宇宙,說黑又不盡然,更類似於無垠的空造成了視覺上的黑。

奇怪的是燕涼並沒有什麽抗拒或陌生的心理,甚至升起種微妙的舒適感。

隨即他明了。

這是他的誕生地。

“您還不打算出現嗎?”燕涼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自己更自在些,“所以您根本就沒睡著吧?單純不想理人的壞習慣可不好,畢竟在我心裏您比律法還更苛刻無情,憋了這麽年也真是辛苦您了。”

沒得到回應,燕涼繼續自顧自道:“當初我選擇赴死,也是因為您允了我於光塵同在,我多信任您啊,也多虧您沒有食言。不過變成一小團能量體在世界游蕩的日子可真不好受……”

作為法則親手的造物,他與普通人的靈魂不同,他的死亡更類似於退化,回歸到尚未成人的初等形態,只要法則不主動收回他,就算他被重創到僅有一粒微光也能慢慢成長修覆,和拿到暝能力能夠修覆靈魂的祟緋鶇三人有些相似。

不過他的過程要漫長許多,到了現代才成形為嬰孩,被當時的父母撿走。然他現在回憶起那父母的模樣全無印象,存在的痕跡也甚是寡淡……他有理由懷疑法則充當了他一段時間的父母,畢竟他誕生時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

【能量體感知不到外界,對於你來說只是睡了一覺而已。】法則糾正道。

“您可算出現了。”燕涼道。

【我一直都在,但我很忙,沒空總看著你們。】法則並非只是這顆星球的法則,它是宇宙的誕生物,在宇宙游蕩比守在這看小人有意思得多。

“但您對我、還有暝的一切了如指掌不是嗎?”燕涼道,“暝想要您放過我們,甚至怕重蹈王國殘局,布下了如此大局演給您看,為的就是求得您憐憫。”

昨日種種,今日種種,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看懂暝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世界已經不需要你們了,但這是祂的選擇,我無權幹涉。】

不得不說,法則這番話說得傲慢冷酷。的確,無論暝付出了多少,還是人類走向滅絕,都不過是它沙盤上的玩具。興致來了只需稍稍逗弄,螞蟻就得耗費一生去揣測。

燕涼靜默良久,輕輕開口:“可是,您給我取名為‘殘’。這個寓意的確沒錯,是你剖出的一部分。您要是不在乎,大可讓我直接成人,亦或去創造一對伴侶繁衍,就像當時很多神智不完整的殘缺人,而不是擔當父母的責任,並在我又一次退化後照拂我。”

“我想,您給這個世間‘父母’蘊含了深厚的情感,是因為您曾成為過父母,深有所感。”

【這都是你的揣測。】

燕涼笑了笑,接著道:

“您還記得我在抽屜裏找到那一枚面值為五的金幣嗎?在死靈帝國派上了大用場,我恢覆記憶前時常想那枚金幣是怎麽到我家裏的,在暝來這之前,我確定從小到大在家的人只有過我和我的父母。”

“後來我都記起來了,這枚金幣是我第一次輪回留下的,但那時候我並沒有找到暝的身體,暝沒來過現世,更並不會知曉我把一枚游戲道具放在了抽屜當紀念……”

“如今看到您我算是明白了,是暝重啟世界後,您特意留給我的痕跡吧?因為有這枚金幣,所以我更快地完成了任務,避開了祟他們的追捕,提前找到了暝的身體。”

種種線索串聯,燕涼豁然開朗:

“暝的確妄圖欺瞞您,可他為此所經受的一切,您還是憐恤了,對嗎?”

【……】法則不語,莫名體會到人類被戳破心事的惱怒。

正如燕涼所說,它大可以創造完一些小人後棄之不顧,就像這片土地上其他諸多生靈一樣。可它偏偏造了兩個最特別的,此後屢屢停駐,都源於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最沒有道理可言的,屬於孕育者的愛。

【我是憐恤你們。】

它親手的造物如是說:

“那您再多可憐可憐我們吧。”

“他渾身都沒塊好肉了。”燕涼說得好像那是疼在自己的身上,期期艾艾道,“很疼的呀,您給他修好點,不然我好心疼的。”

雖然四周是虛無,但法則突然感覺燕涼好像又退化到出生前的樣子。

那麽一團光球,可刺眼了。

……

燕涼回到水中,撿到了一顆心臟。

確切來說,是這顆心臟游到了他身邊。他就多給了個眼神,心臟就親昵地湊上來貼貼,乍看這幅畫面還有些驚悚,燕涼卻是失笑,把心臟捧到手心裏。

過了會,他笑容緩慢消失。

“可別告訴我你只剩顆心臟……”

心臟跳來跳去,十分沒心沒肺的樣子……應該說是有心沒肺。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帶我去找他吧,讓他等急了他會難過的。”

燕涼往大海深處游去。

他找了他們的舊屋,心臟脫離他手,流光般歸入宿體。

砰、砰、砰砰……

一點一點的,搏動的心跳煥發生機。

白屋花園在海底沈睡,他踏入其瑰麗的綺夢當中。

一如神明曾吻醒他。

國王也吻醒了自己的神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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