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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昨日死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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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昨日死 9

殘並不了解祟。

比起常年待在王城處理總事務的晝,祟通常是在外跑的那一個。對其年少時見過的寥寥幾面僅留下一個“性格外放”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殘還是一眼看穿他來意。

“你想要什麽,祟?”殘面色沈靜,語調並未洩露任何情緒,“坐到了這個位置上,你已經有了足夠多的財富權力,難道你還想要王位嗎?若真要,我可以給你。”

“不,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祟的臉很普通。比起晝素雅溫婉的相貌,他平平無奇的五官毫無記憶點可言,加之他的政績與他的相貌成正比,在民眾比不上晝顯赫的名聲。

在更多人看來,他是晝的陪襯,在他剛成為神選者的那幾年裏,質疑聲層出不窮,到了後來他前往偏遠地區,輿論才消停下去。

說這話時,祟臉上的五官都在往上提,他大概是在笑,不過眼神帶著惡毒的打量,無端有種毛骨悚然的意味。

祟……一直以來都是長這樣嗎?

殘凝視著他,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些端倪。

祟開口:“我啊,想要一個新秩序,想要一個與現在不同的世界。”

殘虛心請教:“能跟我描述一下嗎?”

祟:“將死之人,沒有必要知道。”

“好吧。”殘仿佛不是面對著生死,而是循循善誘著一個叛逆的小輩,“你還想要什麽?”

祟瞇起眼,指甲不自覺往手心摳緊,他厭惡殘這幅波瀾不驚的模樣,有些人生來就有了全世界,有些人卻一無所有,還有背負債孽。

“我要你的權柄。”

空氣靜默一剎,殘下巴點了點,“好,我答應了。”

說完,他沒動。

“你在猶豫什麽?要我親自動手嗎?還是想跑?”祟惡狠狠道,“你該知道,你沒得選。你但凡有一天活著,我睡不安穩,他們也睡不安穩。”

殘沒有糾結“他們”是誰,只是為難道:“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想再多陪陪祂,也想給這個王國最後的交代。”

祟沈沈盯著他,沒作聲。

“你大可直接殺了我。”殘說,“但你想要我的權柄,所以你來找我了。權柄只能我主動給,否則任何人都無法奪取。”

殘繼續道:“反正洛希德給了你無窮無盡的壽命,多等幾年應該沒關系吧?”

“三年。”祟說,“不能再多了,我要你的權柄主動交予我。”

“我答應你。”

殘再次應允。

……

洛希德伏在桌案前審查著前一場戰役失敗的各項報告。

在此之前祂對這場戰役的成功估算高達百分之九十六,可偏偏出了百分之四的意外。

不止是這麽一場,往前的無數場都偏離了祂的預想,洛希德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反思、覆盤,可到每每最後,腦海中剩下的事那些反覆盤旋的字句:連運氣都不站在祂這邊,那法則呢?

洛希德遠遠沒有外表表現出的單純,或者說這份單純也僅限於殘的面前,外人看來祂時常流露出一種父性亦或母性的包容與悲憫,但這並不是極個別的專屬,祂對所有的信徒都保持著同等態度,這種悲憫就顯得冷漠起來。

世人理所當然認為神就是如此,就像他們理所當然認為神是無所不能的,以至於禁錮神的國王就顯得格外窮兇極惡起來。

事實上洛希德所有不被世人所允許的情緒都牽掛在殘的身上,也正因殘給了祂太多太多溫暖和支撐,所以祂誕生伊始從未認為自己是作為一個“器物”或者“工具”。

殘是祂存在此世的唯一寄托。

有殘在的地方,洛希德就沒辦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祂對他的一切神態和動作幾乎了如指掌,親密了這麽多年的人,祂怎麽可能不了解他。

只是祂不願意去信,不願意去深想。在殘無法睡著的夜晚,祂也再沒能闔上眼。

“別看了。”

一只手輕輕抽走了洛希德手中的文件,殘站在祂身邊,在祂回望過來時笑眼彎彎地看著祂,“勞累這麽久,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緋紅那邊答應停戰了。”

洛希德沒說話。

殘捏捏祂的臉:“怎麽啦?聽到這個消息不開心嗎?”

洛希德垂著腦袋,不讓殘看出自己的異樣,反問道:“殘,你這些天心情不太好,停戰的消息會讓你心情變好嗎?”

殘慢慢收斂了笑,兩人相顧無言。好久,殘的聲音響起:“還是不太好,你要哄哄我嗎?”

洛希德:“有誰欺負了你嗎,我去給你報仇。”

“嗯……好多人欺負我。”殘一點一點蹲下去,坐著,靠在洛希德的腿上,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放任身上的疲憊漫延,“我不喜歡他們,我只想回到你的身邊。”

“那些欺負你的,我可以把他們都殺了……我可以……讓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洛希德說,“你會拋下我嗎?”

殘埋進祂撫過來的手心中,要開口,眼前卻浮現出一片厚重的水霧,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落淚了,他習以為常地擦掉眼淚,笑著道:

“我當然是舍不得你,如果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哎呀,我都忍不住開始暢想了。”

他沒正面回答洛希德的問題,說的是舍不得。

他是個很過分的人啊,還很沒用。

做出這個決定,很難。

殘用了一百年在腦中演練他們的分別,可真正到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太快、太倉促、太突然,他還無法接受。

他曾日夜在心裏祈求這個期限能延遲,可他的祈求從來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法則早已摒棄了他,他只能在毫無預兆的死亡前爭分奪秒地多看愛人一眼。

洛希德:“沒有辦法了對嗎?”

殘:“你我都知道,無論做什麽都會是重蹈覆轍。”

即便逃得了今日,在法則的旨意中,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他們又該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審判。

——我們無法違背法則欽定的演化。成為人類中最特別的存在,既是我們的幸運,也是我們的悲哀。

不知過去多久,夜色濃到一種極致後恍若被稀釋般流露出一線遙遠的白,天光乍現,暖融融的金光普照萬物。

殘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子,他擡眼,對上洛希德純黑的眸子,裏面映著自己眼下濃重的烏青。殘扯出一個笑:“真是太久沒睡一個好覺了,把你的腿靠酸了,對不起啊暝,會原諒我的吧?”

“嗯。”洛希德吸了吸鼻子,“原諒你。”

殘嘀嘀咕咕繼續道:“昨天我遇見祟了,我以前沒怎麽見過他,但也沒有對他不好吧?可他對我很兇,我一點也不喜歡他。”

聽殘吐露的這一刻,一條明確的線將腦中所有的關鍵節點串聯,洛希德喉嚨發緊,窒息感絞在祂胸前,祂好似失去了發聲的功能,對世界的感知極速淡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人類常說天意弄人,在洛希德看來“天”就是法則,祂自詡法則不吝嗇地賜予過祂恩惠,原來也跳脫不了命運的安排。

大概是幾秒,還是十幾分鐘?洛希德聽到自己用喘氣似的聲音顫抖道:“是他啊……”

殘發表著極為幼稚的言論:“嗯,我討厭他,你要跟著我一起討厭他,不然就是不喜歡我。”

“好……我喜歡你,我也討厭他。”

後來的暝回憶起來,已經無法說清這個個剎那到底是對祟的恨意更多,還是對自己的恨意更多。

在那之後,許許多多恨加在一起連綿了太久太久,再後來又一段無法分辨時間的歲月裏,恨也不是那麽重要了,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意義。

洛希德這個名字漸漸被大地所遺忘,祂不再是王國敬奉的神,僅僅是“暝”而已。

……

後來的三年,在暝的腦海裏異常模糊,他聽過一個說法,人會選擇性忘記對於自己過於痛苦的經歷,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暝就反反覆覆地回憶,其實那也並非全然痛苦的吧?即便殘仍然記掛著王國,屬於國王的職責早早刻入本能——畢竟這個世界不也總是有很多壞人的,還有可愛的好人。

與眾不同的是殘並未像過去那般忙碌的,他像是徒步許久的旅者卸下了重擔,願意分更多時間給自己和洛希德。

他們幾乎整夜整夜地做.愛,好似明天世界末日來了他們還在抵死纏綿——暝是真的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明天就讓世界毀滅吧。

可惜最後關頭殘滾燙的吻總會拉回他瘋狂的思緒。比起世界末日,還是殘的吻更讓他眷戀一點。

他們很認真考慮過來生,哪怕他們並不像普通人類一樣進入法則制定的輪回中,但殘還是煞有其事地暢想著一個來生的名字,並且他會以此提醒現下經歷的可悲,好叫自己時刻謹慎,不要再陷入無聊的天真自大中。

所以,“涼”從來沒有詩意的說法,也沒有如同涼風一般的爽朗愜意。

僅僅因為那時候太痛苦,太悲傷。

總想要做點什麽提醒自己。

涼。是悲苦的意思。

悲字未免矯情太深,苦字寓意又太淺薄。

想來想去,一個“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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