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從前。

宋子良曾經說他是個鋸嘴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後來又說他這個人冷心冷情，無欲無求，遲早要出家去做和尚。

他那時聽著只是笑，並不覺得這些有什麽異樣。

可他不知道熱鬧過後的寂寞，原來這麽難捱。

好在唐寶貝還在。

他仍舊像從前一樣時常趴在唐頌膝上打盹，睡得迷迷糊糊的，還會不時咂吧咂吧嘴，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好吃的東西。唐頌開始時總會情不自禁的和他說話，等到唐寶貝咪咪嗚嗚的翻過身來蹭他的手，才想起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宋子良的婚禮唐寶貝沒能去成，因為新娘子不巧對貓嚴重過敏。唐頌一個人過去的時候宋子良頗為意外，明裏暗裏的問他他家小朋友哪去了，倆人是不是鬧矛盾了。唐頌有苦說不出，只能隨意找了個理由搪塞他。

宋子良顯然不信，但他想多問幾句也沒功夫，沒呆多久便被司儀拉走了。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他是今天的主角。

新娘子穿著曳地的白色婚紗，被她的父親牽引著走過花搭成的拱門，走過鋪得長長的紅地毯，交到地毯另一頭新郎的手中。臺上司儀滿面笑容的說著臺詞，所有人面上都帶著笑。

他們是真的開心嗎？

唐頌不知道。他只覺得茫然。

新人敬過茶後交換了結婚戒指，儀式很快便宣告完成。唐頌心裏惦記著唐寶貝一個人在家，觀過禮後便尋了新人敬酒的間隙向宋子良告辭，回家路上還特意繞路去河西那家寵物商店買了唐寶貝最喜歡吃的小魚幹。

唐寶貝是真的好哄，只要一把小魚幹，立刻就能把早上唐頌趁他沒起床，一個人去參加婚禮的仇拋諸腦後，吃飽喝足後還特意翻出軟軟的肚皮，喵嗚嗚的示意唐頌過來摸他。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缺心眼兒。

婚後宋子良既要忙事業，又要顧家庭，約唐頌的次數一只手便數得過來，唐頌徹底宅在了家裏，安安心心的養著自己的貓。

說是養貓，其實更像是帶孩子。唐寶貝纏人的程度比起從前只增不減，連做貓時常睡的貓窩都不要，每晚都非要擠到唐頌枕頭邊趴著睡。

唐頌習慣早起洗澡，以前總是洗過澡準備好早點再去臥室把死死抱著被子不撒手的唐寶貝揪起來，如今只要一拉開浴簾，十有八九便能撞見唐寶貝鬼鬼祟祟的趴在浴室門前，枕著兩只小爪子眼睛瞪得溜圓。勤奮得簡直不像他認識的那只小懶貓了。

一次兩次的，他開始時只是覺得唐寶貝的行為幼稚又可愛，某天卻忽然從中品出了點兒不一樣的意味。

大概……

不，不是大概，是一定。唐寶貝其實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麽沒心沒肺。

可他卻一直沒能看出來。

唐頌從學生時代起就是班級公認最沈默寡言的那一個，可沈默寡言不善言辭並不代表他沒有主見。相反的，對於身邊的人和事，他心裏像塊明鏡兒似的，敞亮。他只是不說。

逞一時的口舌之利是最不明智的做法。言多必失的道理他從十七歲起就明白。他一直是最冷靜的旁觀者，永遠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著他人的喜怒哀樂。

他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有這樣當局者迷的時刻。

明明是同等的在意，明明是同等的小心翼翼，他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對未來迷茫，對感情迷茫，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甚至在不眠的深夜陰暗的揣度過唐寶貝的心情。

也許只是因為從小沒見過其他人才會如此依戀他，也許只是因為發情期的不可抗力……

他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因為自己天煞孤星，所以唐寶貝才從人重新變回了貓。

他考慮過是不是放他離開才是最好的結果，可惜他始終是個自私的人類。

他始終記得唐寶貝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宣誓似的說:“我是頌頌一個人的貓，頌頌也是我一只貓的人類。”

他舍不得任何一絲夠得到的溫暖。

唐寶貝在客廳裏溜達了一圈又一圈，早飯都快消化完了，也沒等到唐頌過來抱抱他親親他。

唐寶貝委屈極了。

不就是蹲在浴室外等頌頌出來的時候一時沒忍住，偷看了幾眼頌頌洗澡嘛。以前又不是沒看過。

真小氣。唐寶貝憤憤的想。

唐寶貝墊著腳摸到唐頌腿邊，趁著唐頌沒註意，一躍而起，動作敏捷的叼走了他手裏捧著的書，輕巧的落在了書桌上。

咕嚕咕嚕～唐寶貝叼著薄薄的書冊子在書桌上來回晃悠，試圖吸引唐頌的註意力。

手上一重又是一輕，唐頌終於從神游狀態被拉回現實，一擡眼便和氣鼓鼓的唐寶貝對上了視線。

唐寶貝努力瞪大眼睛用眼神控訴他:臭頌頌！還不快來抱抱我！

一人一貓對視幾秒，唐頌伸手把唐寶貝嘴裏銜著的書冊拿到一邊，把他抱到了胸前。

貓的體溫比人類略高，抱起來暖融融的，就像懷裏揣著個小太陽。

唐頌揣著他的小太陽，隨手在橫七豎八擠成小山的書堆裏抽了一本，順便帶歪了本來就不怎麽結實的小山，單手把書攤在膝蓋上。

唐寶貝用鼻尖頂頂他的手，歪著腦袋疑惑的看他。

“咳……”唐頌清清嗓子，屈起手指敲了敲膝蓋上的書:“雖然你現在只是一只貓，但是以後遲早得做人。文盲在人類社會裏是會受到歧視的。”

唐寶貝心虛的縮了縮脖子，悄咪咪的往後退了一步。

唐頌一把按住他，不容置疑的下了判決:“從今天開始，你要繼續念書，直到變回人為止。”

他思前想後許久，覺得與其患得患失，渾渾噩噩的等一個未知的結局，倒不如想開點，把以前沒能完成的繼續下去。

興許作為貓的唐寶貝永遠用不上了，但總歸是沒有壞處的。

唐寶貝試圖賣萌:“喵qaq。”

唐頌:“不行。”

唐寶貝垂死掙紮:“嗷嗚嗷嗚QAQ！”

唐頌:“裝狗也沒用。”

唐寶貝心如死灰:“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唐寶貝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偷看了幾次唐頌洗澡，就要接受這麽殘酷的懲罰——簡直是從天堂掉到地獄了啊喵！

他只不過是一只貓而已qaq。

以前唐頌對他千依百順，每天都要抽幾個小時陪他玩貓玩具，現在唐頌還是每天都抽幾個小時陪他，可內容從一起玩玩具變成了學習。

學……習……

學……

習。

先前他在貓咪學校也上過課，可是內容完全沒有如今的這麽覆雜，無非是一些人類生活習慣風俗之類的東西，頂多再加上一些常識性的問題——比如說繁衍後代諸如此類的——靠的還是耳口相傳。

哪像現在——頌頌竟然要求一只貓咪學習人類的文字和知識！

什麽聲母韻母元音輔音什麽加減乘除四則運算什麽地球是圓的繞著太陽轉動什麽相對靜止絕對運動——恕貓直言，做人可真是太辛苦了。

唐寶貝深深地覺得，自己現在之所以每天都掉一大把毛，既不是因為冬春交替，也不是因為唐頌摸他摸得太勤——百分之百都得歸咎於念書引起的細胞死亡！

不過……

念書雖然辛苦，可是頌頌講的故事卻是十分有趣的——每天系統的學習完基礎內容之後，唐頌都會給他講故事——學文字的時候講倉頡造字，學天文的時候說誇父逐日，有時候還會給他念一些充滿奇妙幻想的西方童話——

比方說，萵苣姑娘。

再比方說，木偶奇遇記。

美名其曰說是為了給他鞏固學過的知識，用的都是幼兒拼音彩色繪本。

繪本上的公主總是戴著金色的王冠，王子的佩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貴族少女們穿著漂亮的晚禮服參加舞會，而唐寶貝要做的就是在一大堆令人眼花繚亂的圖片幹擾下，老老實實的辨認拼音和漢字。

雖然有一點點辛苦，但這仍舊是唐寶貝現在最愛做的事情——因為唐頌。

唐頌聲音清朗，音調略低，念故事的時候總是不緊不慢，是一種特別舒適，特別讓貓放松的韻律。他一只手壓著書頁，還能騰出另一只手來慢悠悠的替唐寶貝順毛，舒服得世界任何一只貓咪都會想在他懷裏咕嚕咕嚕的翻肚皮。

唐寶貝覺得自己幸福極了。

唐寶貝還覺得，如果唐頌能夠不要不時的管他叫什麽蒲公英精的話，他會覺得更加幸福的。

在唐寶貝的毛快要被薅禿的時候，春天終於來了。

天亮得比以往更早，唐寶貝醒的也更早。他在客廳裏自己玩了會兒毛線球，忽然瞧見陽臺上垂了大半張墻的迎春花迎著熹微的晨光綻出了好幾個嫩黃的花骨朵兒。

嫩黃的，和湯包的絨毛一樣柔軟的顏色。

唐寶貝忽然覺得有點兒惆悵。

對於一只貓來說，這真是十分難得的情緒了——他想湯包了。

生物課上唐頌已經和他解釋過，他撿回來的那些小崽子並不是貓的幼崽，並不適合在他現在的形態下餵養——所以交給白爺爺是最合適的辦法了，只不過——只不過湯包可是他一手餵大的小崽子——

雖然唐頌沒有明說，可是唐寶貝已經敏感的意識到了些什麽。

大概湯包也不是他的幼崽吧。

它和那群小崽子長得一模一樣，也和課本上被唐頌稱為雞崽的生物長得一模一樣呢。

唐寶貝有點難過，又有些釋然。起碼湯包現在還是被照顧得好好的，雖然可能下次見面的時候已經不認識他了。

唐寶貝鉆到陽臺上，低著下頭小心的嗅了嗅嫩黃的花骨朵兒。

啊……啊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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