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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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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煩悶

十二月的寒風卷著碎雪敲在宿舍玻璃上時,沈硯正對著考研政治真題發呆。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瓷白的手背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暖氣壞了三天,整間屋子冷得像冰窖,連帶著他裸露在外的小臂都沁出了層薄紅,像上好的白瓷落了點胭脂。

手機在桌角震動,是沈書發來的視頻請求。

他猶豫了兩秒接起來,屏幕裏立刻映出沈書的臉。

畫室暖黃的燈光襯得他皮膚愈發通透,連眼角的細紋都淡得看不見,只是鼻尖凍得有點粉,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

“手怎麽紅了?”沈書的聲音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視線落在他的手腕上。

“暖氣還沒修好?”

“快了。”沈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截手臂。

他看見沈書身後的畫架上蒙著防塵布,旁邊堆著幾個紙箱。

上周沈書說要搬工作室,特意拍了視頻讓他選新窗簾的顏色,他選了淺灰,和沈書那件高領羊絨衫一個色。

“我剛給你寄了條電熱毯,還有雙加絨的手套。”沈書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熱氣模糊了鏡頭。

“手套是你上次說好看的那個牌子,米白色的。”

沈硯盯著屏幕裏他抿唇的動作,突然想起小時候。

冬天他總愛把冰涼的手塞進沈書脖子裏,換來他笑著拍自己後背,卻從不會真的躲開。

那時就發現,沈書的皮膚總比他還暖,像揣了個小暖爐,連帶著圍巾蹭過臉頰時,都帶著點溫軟的觸感。

掛了視頻,自習室的門被推開,冷風卷著雪沫灌進來。

沈硯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攏了攏外套,卻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護手霜。

是沈書上個月寄來的,乳木果味的,說“你皮膚嫩,冬天容易裂”。

他撿起來時,看見瓶身倒映出自己的臉。

眼下有點青,是昨晚熬夜的痕跡,嘴唇卻透著點自然的粉,像沈書總說的“不用塗唇膏也好看”。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沈硯把圍巾拉到鼻尖,露出的眼睛被凍得發酸。

路過便利店時,看見玻璃櫃裏擺著草莓大福,突然想起沈書做的。

他總把奶油打得很軟,草莓選最紅的那種,遞過來時指尖會沾點白霜,蹭在他臉上涼涼的,像片雪花落了下來。

宿舍樓道裏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沈硯推開門,看見桌上放著個保溫箱,是宿管阿姨剛送上來的。

打開時,白霧漫出來,裏面是六個湯包,皮白得像玉,褶皺裏還沾著點蟹黃。

沈書早上說“托朋友帶了點蟹粉,給你做了湯包”,原來不是隨口說說。

他咬開薄如紙的皮,滾燙的湯汁濺在手背上,卻沒覺得疼。

手機震了震,沈書發來張照片。

他家那只橘貓正趴在他的毛線襪上打盹,襪子是沈硯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沈書卻總穿著,說“暖和”。

晨起刷題時,指尖突然開始發癢。

沈硯放下筆,看見虎口處起了個小小的凍瘡,紅得刺眼。

他翻出沈書寄來的凍瘡膏,擠在指尖揉開,薄荷的清涼漫開來,帶著點熟悉的味道。

去年冬天,沈書也是這樣替他塗藥膏,指腹蹭過他的手背,溫軟的觸感比藥膏還管用。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過樹枝灑在書桌上。

沈硯拿起手機,對著屏幕裏的自己照了照。

臉頰被暖氣熏得有點紅,像醉了酒,眼尾卻因為想念泛著點濕。

他點開沈書的對話框,輸入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張照片。

攤開的真題卷上,放著那只米白色的手套,指尖處繡著個小小的“硯”字,是沈書一針一線縫的。

很快收到回覆,是張沈書的自拍。

他站在畫室的窗邊,外面是皚皚白雪,他穿著那件淺灰羊絨衫,手裏舉著個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只小貓,是沈硯去年畫的。

配文只有兩個字:“等你。”

沈硯把手機貼在臉頰上,冰涼的玻璃映出自己泛紅的眼眶。

考研的路會很苦,但只要想到千裏之外,有個人正對著和自己同款的保溫杯發呆,指尖劃過和自己相似的白皙皮膚,就覺得這點冷和累,都不算什麽了。

畢竟,春天總會來的。

等雪化了,等他走出考場,就能撲進那個帶著乳木果香氣的懷抱裏,把這幾個月攢下的思念,都變成指尖相觸時,那點暖得化不開的溫度。

想到這,他將資料理了理,裝進帆布包去了圖書館。

冷空氣順著窗縫鉆進來時,沈硯正對著例題皺眉。

草稿紙上已經畫滿了卷積積分的波形圖,筆尖在“傅裏葉變換性質”那一行頓了頓。

瓷白的指腹無意識地蹭過紙面,留下淺淺的印痕——這雙手總被沈書說“像沒幹過活的”,連握筆久了都只會泛出點薄紅,不會磨出繭子。

手機在桌角震動了兩下,是沈書發來的消息。

“剛看天氣預報,你們那今晚零下五度,電熱毯記得插上,很冷的知道不。”

沈硯瞥了眼屏幕,沒立刻回。

他正卡在一道通信原理的難題上,調制解調的流程圖像團亂麻,繞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桌角堆著的考研資料已經高過了臺燈,最上面那本《數學歷年真題解析》被翻得卷了邊。

內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紅筆標註的錯題旁,偶爾會有沈書補的小字。

上周視頻時,沈書發現他求導步驟總出錯,特意讓他把錯題拍過去,用紅筆在關鍵步驟旁畫了小小的箭頭。

“嗯,知道了”他回覆了消息。

“哢嗒”一聲,後排傳來翻書的輕響。

沈硯擡眼時,看見斜對面的女生正往保溫杯裏倒熱水,白霧漫上來,模糊了她的側臉。

這讓他想起沈書早上發來的照片。

畫室的暖氣片上搭著他的灰色圍巾,旁邊的保溫杯冒著熱氣,杯蓋內側貼著張便簽,是沈書寫的“喝藥。”

他上周咳嗽沒好利索,沈書就每天早晚發消息催他喝糖漿,連劑量都按說明書算得清清楚楚。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沈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鵝毛似的飄下來,把光禿禿的樹枝裹成了白色。

他摸出抽屜裏的薄荷糖,剝開糖紙時,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盒。

這是沈書送他的考研禮物,說是“累了就含一顆,提神”,盒子內側刻著行小字。

“每天進步一點點”。

字跡清雋,和沈書高中時替他寫的錯題解析如出一轍。

下午三點,圖書館閉館消毒。

沈硯抱著厚厚的習題集往教學樓走,雪粒子打在臉上,涼得像沈書夏天替他擦汗的濕巾。

路過公告欄時,看見考研倒計時的電子屏上數字跳到了“32”,心臟突然縮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想給沈書發消息,卻看見屏幕上跳出條新通知。

“您的快遞已到達菜鳥驛站”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書寄來的東西。

驛站裏暖氣很足,混雜著紙箱和膠帶的味道。

沈硯報出取件碼時,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半人高的箱子,上面貼著張便簽,是沈書的字。

“裏面有羊絨大衣和暖寶寶,大衣口袋裏有巧克力,想我就吃一顆。”

操。

想你了。

拆開箱子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漫出來。

最上面是件黑色長款大衣,是沈書去年穿的那件,他說“太長了礙事”,其實沈硯知道,是自己上次視頻時多看了兩眼同款。

大衣口袋裏果然有塊黑巧克力,包裝紙被體溫焐得有點軟,像沈書總在他考試前塞給他的那種。

箱子底層藏著個小鐵盒,打開來,裏面是十幾張手寫的便簽。

第一張寫著“錯題本第37頁第5題,輔助線應該這樣畫”,配著簡單的示意圖。

第二張是“英語作文模板我替你改了幾處,更適合你的字跡”。

最後一張只有一行字:“晚上學到十一點就夠了,我定了鬧鐘,到點會打電話催你。”

沈硯捏著便簽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想起高三那年,沈書也是這樣,把他的錯題本從頭到尾看一遍,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連他總寫錯的“概率密度”四個字,都特意寫了十遍讓他臨摹。

那時沈書剛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卻總能在他睡前出現在書房門口,手裏端著杯熱牛奶,說“再做五道題就睡”。

——

回到自習室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沈硯剛把羽絨服掛在椅背上,手機就響了,是沈書打來的。

“收到箱子了?”他的聲音帶著點喘,背景音裏有吹風機的嗡鳴。

“大衣試過沒?要是大了告訴我,我再給你寄件小的。”

“剛好。”沈硯對著習題集上的錯題皺眉,“哥,卷積定理那塊……”

“等一下。”沈書那邊傳來放下吹風機的聲音。

“你說的是時域卷積對應頻域乘積那塊?我記得你總搞反順序,我畫個圖給你。”

五分鐘後,手機收到張照片。

沈書用便簽紙畫了兩個波形圖,箭頭標的清清楚楚,旁邊寫著“記住,時域卷,頻域乘,像疊被子一樣,把兩個波形‘鋪’開再來”。

字跡旁邊沾著點顏料,是常用的群青,像雪地裏落了點藍。

掛了電話,沈硯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夕陽把雲層染成橘色,透過窗戶落在習題集上,把“抽樣定理”四個字照得發亮。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沈書教他疊紙船,也是這樣一步步畫示意圖,連折紙的角度都標得明明白白,最後還會替他把歪掉的船帆扶正。

晚飯是在教學樓旁的便利店解決的。

沈硯咬著加熱後的飯團,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網課視頻,老師講的傅裏葉級數展開像天書。

他摸出沈書寄來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微苦的味道漫開時,突然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回頭一看,是同班的女生,抱著本《政治必背考點》。

“沈硯,你這道題會做嗎?”她指著自己的習題冊,“我看你上次模擬考這題滿分。”

沈硯接過冊子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女生的手,她“呀”了一聲:“你手怎麽這麽涼?”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凍得發白,連指節都泛著青,像沈書畫裏沒上色的玉雕。

“剛從外面回來。”沈硯快速講完解題思路,把冊子遞回去。

女生笑著說“你真厲害”,他卻沒心思聽。

手機屏幕亮了,是沈書發來的消息。

“該喝藥了,咳嗽還沒好利索吧?”

沈硯突然很想哭。

——

晚上十點,自習室的人漸漸少了。

沈硯對著電腦整理錯題,胃突然隱隱作痛。

他摸出抽屜裏的藥盒,裏面是沈書寄來的胃藥,鋁箔板上的藥粒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他替自己分好的每日劑量。

吃下藥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裏突然閃過沈書的臉。

早上視頻時,沈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了。

他說“畫室暖氣壞了,凍得睡不著”,沈硯卻在他轉身拿東西時,看見垃圾桶裏的速食面包裝袋。

手機震動起來,是沈書的視頻請求。

接起來時,看見他正坐在畫室的地板上,身後堆著未拆的顏料盒。

“在幹嘛?”沈書的聲音帶著點疲憊,卻還是笑著。

“看你那邊燈還亮著,是不是又想熬夜?”

“沒有。”沈硯把鏡頭轉向攤開的習題集,“在看錯題。”

沈書的目光在屏幕上掃了一圈,突然指著其中一道。

“這道題的解法可以更簡單,用拉普拉斯變換……”

他邊說邊拿起支筆,在旁邊的畫紙上寫寫畫畫,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透過聽筒傳來,像小時候沈書在書房陪他寫作業時的動靜。

掛了視頻,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

沈硯收拾東西時,發現沈書發來條新消息。

“我把你明天要背的英語作文重點標好了,發你郵箱了。”

他點開郵件,附件裏是份PDF。

沈書用熒光筆標出了關鍵句,旁邊用紅筆寫著“這裏可以替換成你熟悉的句型”,連標點符號的錯誤都標了出來。

走出教學樓時,雪又下了起來。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沈硯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羽絨服口袋裏的手機硌著腰,像揣著個小小的暖爐。

他想起沈書說“等你考完研,我們去泡溫泉”,說這話時,他眼裏的光比畫室的射燈還亮,像高中時答應帶自己去游樂園時那樣。

回到宿舍,室友已經睡了。

沈硯輕輕拉開窗簾,看見外面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像沈書畫裏未幹的留白。

他摸出那個鐵盒,翻到最後一張便簽,上面沈書的字跡帶著點潦草,大概是匆忙寫的。

“別怕考不好,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厲害的。”

指尖劃過“厲害”兩個字,突然有點想哭。

這半年來,他像根被拉緊的弦,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刷題刷到指尖發麻,卻從未覺得委屈。

因為,千裏之外,有個人比他還緊張。

會替他記著吃藥,會擔心他有沒有吃飽,會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習題冊的批註裏,藏在厚厚的快遞箱裏,藏在每個深夜不期而至的視頻通話裏。

睡前,沈硯給沈書發了條消息:“哥,晚安。”

很快收到回覆,是個安睡的表情,後面跟著句。

“夢到我給你講題。”

那我可就睡不著了。

沈硯對著屏幕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枕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聲響像首溫柔的催眠曲。

他裹緊沈書寄來的羊絨大衣,聞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像沈書就坐在床邊,替他掖好被角,輕聲說“睡吧,我在”。

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依舊白皙,卻比平時多了點溫度。

這溫度不是來自暖氣,是來自那個跨越千裏的牽掛,是來自無數個被細心標註的知識點裏,藏著的、連雪都蓋不住的暖意。

考研的路還剩最後三十天,會很苦,會很累。

當他握著筆走進考場時,那雙手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兩個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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