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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灑在她安靜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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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灑在她安靜睡顏

第51章清晨陽光,灑在她安靜睡顏

天光,是在不知不覺中,徹底亮起來的。

先是東方天際那一線模糊的、灰白的亮色,像水彩在宣紙上小心翼翼地暈染開,緩慢而固執地,驅散著濃稠的夜色。然後,那亮色漸漸加深,泛出金紅的邊緣,將堆積在天邊的、厚重的雲層,鑲上了一道耀眼的、流動的金邊。最後,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猛地一躍,將萬千道燦爛的、毫無保留的金色光芒,瞬間潑灑向大地,也毫無遮攔地,湧進了這間寂靜的客廳。

陽光,像一群活潑而莽撞的孩子,爭先恐後地擠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耀眼的、長方形的光斑。光斑裏,細小的塵埃在金色的光束中飛舞,旋轉,跳躍,像一場無聲的、關於新生的、盛大的舞蹈。

客廳裏,那盞守了一夜的小夜燈,在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明亮的光線對比下,瞬間變得暗淡,渺小,幾乎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只剩下一點昏黃的、固執的微光,在角落的陰影裏,沈默地堅持著。

白瑾言就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背對著窗戶,面朝著客廳中央,那張長長的沙發,和沙發上……那個依舊沈睡的人。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夜。身體早已僵硬麻木,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落滿灰塵的雕塑。眼睛又幹又澀,布滿了蛛網般密布的血絲,每一次眨眼,都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可他的目光,卻依舊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陽光,恰好從她側面的窗戶斜射進來,不偏不倚地,將她整個人,溫柔地籠罩其中。

金色的光芒,像最細膩的金粉,均勻地灑在她身上。照亮了她半邊蒼白卻透著健康光澤的臉頰,照亮了她濃密卷翹的、在光線下幾乎透明的睫毛,照亮了她挺翹的鼻尖,和那微微抿著的、沒什麽血色、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柔和的嘴唇。

也照亮了她身上蓋著的那條薄毯。深藍色的絨面,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溫暖而沈靜的光澤,將她單薄的身體,妥帖地包裹,只露出一張安靜睡顏,和幾縷散落在枕邊、被陽光染成淺金色的、柔軟的碎發。

她睡得很沈,很安穩。

一夜過去,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依舊是側躺著,微微蜷縮,臉朝著沙發的靠背方向。只是,那原本舒展的眉頭,在陽光的輕撫下,似乎更加放松,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孩子氣的滿足。呼吸均勻綿長,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在陽光下,那起伏的輪廓,鍍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顯得如此……寧靜,如此……充滿生機。

像個不谙世事、在晨光中酣睡的,天使。

又像一株經歷了漫長嚴冬、終於在春風中舒展開第一片嫩葉的,脆弱而堅韌的,植物。

白瑾言就那樣,靜靜地,貪婪地,又帶著無盡痛楚和溫柔地,看著她。

看著陽光,在她臉上移動,變幻著光影。看著她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小小的、顫動的陰影。看著她鼻翼因為呼吸而微微的翕動。看著她嘴角,那幾乎不存在的、卻因為他過於專註的凝視而仿佛能捕捉到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安寧的弧度。

心裏,那片一夜之間被無數覆雜情緒反覆沖刷、幾乎要碎裂的土地,在這溫暖而明亮的晨光中,在她如此安寧美好的睡顏前,似乎……慢慢地,沈澱了下來。

不再是昨夜那滅頂的恐慌、劇烈的疼痛和洶湧的溫柔。

而是一種……更加深沈的,混合了巨大的疲憊,無盡的酸楚,一絲卑微信心的希冀,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的……守護感。

像信徒,守望著他唯一的神祇。

像園丁,守護著他歷經磨難、終於冒出新芽的,唯一的幼苗。

陽光,真好。

它如此慷慨,如此無私,用它那無所不在的、溫暖的觸角,撫平了夜的寒冷,驅散了角落的陰影,也……暫時地,融化了他心裏,那厚重的、名為“罪孽”和“絕望”的,冰層。

讓這間冰冷的、空曠的、曾經只屬於沈默和疏離的房子,在此刻,因為這滿室的陽光,和沙發上那個安睡的人,而充滿了……一種近乎聖潔的,溫暖的,屬於“家”和“新生”的,氣息。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裏,那淡淡的、屬於陽光的、幹燥溫暖的味道,混合著她身上幹凈的皂香,和那條薄毯上殘留的、極淡的、屬於他自己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心安的,屬於“此刻”的,獨一無二的,家的味道。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靜靜地看著她,感受著這尋常卻珍貴的,安寧了?

八年?

不,或許更久。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時,會是這樣的……好看。

久到,他已經習慣了,每一個清晨,都是在一片冰冷的寂靜和刻意的“錯開”中開始,從未有過這樣……共享同一片陽光,共享同一份安寧的時刻。

而現在,他擁有了。

以這樣一種,近乎奢侈的,不真實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

他知道,這一切,可能隨時會結束。

她隨時會醒來,然後,看到他在看著她,看到這滿室的陽光,看到自己身上蓋著的毯子……然後,那平靜的睡顏可能會瞬間被驚恐取代,那安寧的氣氛可能會瞬間被疏離打破,她會立刻彈起,逃離,退回她自己的世界,用更深的沈默和更快的逃離,來回應他這“越界”的註視和“冒犯”的靠近。

他知道,這陽光下的安寧,脆弱得像一個肥皂泡,一碰就碎。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感激。

感激命運,還給了他這樣一個清晨,能這樣看著她,能和她(雖然是在她無意識的狀態下)共享這片陽光,能感受到這久違的、幾乎讓他落淚的……家的溫暖和寧靜。

這就夠了。

對他這罪孽深重、在無盡黑暗和寒冷中掙紮了八年的人來說,這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和她此刻安寧美好的睡顏……

已經是,最大的恩賜,和最殘忍的……溫柔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緩,像怕驚擾了這陽光下的美夢。身體因為久坐而傳來一陣尖銳的酸痛和麻木,他扶著沙發靠背,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

他走到她面前,在沙發旁,蹲了下來。

距離很近,能更清晰地看到,陽光在她臉上跳躍的光影,能看到她睫毛根部,那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濕潤的痕跡(大概是睡得太熟,分泌的生理性淚水),能看到她臉頰上,那層極其細膩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絨毛。

也能看到她微微敞開的毛衣領口下,那截纖細的、白皙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頸,和那上面,一個極其微小的、淡粉色的、幾乎已經看不出來的……疤痕。

大概是小時候,不小心在哪裏磕碰留下的。

他記得,她很小的時候,很皮,總是磕磕碰碰,身上經常帶著小傷。媽媽總會一邊心疼地給她上藥,一邊嗔怪她“像個男孩子”。而他,也會在旁邊,皺著眉,假裝不耐煩地說:“笨死了,走路都不會。”

那時,她總會癟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又看看媽媽,然後,撲進媽媽懷裏,委屈地撒嬌。

而現在……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個小小的、無聲的烙印,印在她蒼白的皮膚上,也像一把小小的、鋒利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刺進白瑾言的心裏,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疼痛。

他錯過了多少?

錯過了她從一個磕磕碰碰、需要人呵護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個沈默寡言、將所有傷痛都深藏心底的少女的,全部過程。

錯過了她身上,每一道傷痕背後的故事,每一次哭泣背後的委屈,每一個笑容背後的……渴望。

而現在,他只能蹲在這裏,在她沈睡時,像個卑劣的偷窺者,看著這道早已愈合、卻永遠留下了痕跡的舊傷,在心裏,無聲地,重覆著那早已無用的、遲來的……心疼和悔恨。

喉嚨,又開始發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道疤痕,也不再去看她過於安寧美好的睡顏,怕自己又會失控。

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著,懸在了她臉頰上方,那被陽光照得暖洋洋的、泛著健康光澤的皮膚上空。

他想碰碰她。

想用指尖,感受一下那陽光的溫度,和她皮膚真實的觸感。想確認,這一切,不是夢,不是幻覺,她是真的,在這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如此真實地,存在著,呼吸著,溫暖著。

可是,指尖在距離她臉頰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怕那冰涼的指尖,會驚擾她的美夢,會讓她在睡夢中感覺到不適,會打破這陽光下,珍貴而易碎的安寧。

也怕……自己這骯臟的、沾滿罪孽的手,不配,去觸碰,這陽光下,如此幹凈、如此安寧、如此美好的……她。

最終,他只是用指尖,極其輕地,碰了碰蓋在她身上的,那條薄毯的邊緣。

柔軟的絨面,帶著陽光的暖意,和他自己掌心的、一絲微不足道的溫度。

然後,他收回手,緩緩地,站了起來。

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距離足夠遠,不會打擾到她,也不會讓她在醒來時,因為看到他過於靠近而受到驚嚇。

他就站在那裏,在滿室燦爛的、流動的金色陽光中,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陽光,在她臉上,身上,跳躍,移動,變幻。

看著時間,在這安寧而美好的一幕中,緩緩地,奢侈地,流淌。

心裏,那片荒原,似乎也被這陽光,徹底照亮了。

不再是一片冰冷的、絕望的黑暗。

而是有了光,有了暖,有了……希望。

雖然那希望,依舊微弱,依舊飄搖,依舊充滿了不確定。

但至少,它……存在著。

像這清晨的陽光一樣,真實地,存在著。

照亮了他贖罪之路的前方,也照亮了他心裏,那片名為“未來”的,久違的,可能性的,荒蕪之地。

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依舊艱難。

冰層只是裂開了一道縫隙,陽光只是透進來了一絲。

要融化整座冰山,要迎來真正的春天,或許還需要很久,很久,甚至……永遠也不會到來。

但至少,此刻,陽光正好。

她安睡,他守護。

這,就已經是命運能給予他的,最好的,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當下。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仰起臉,任由那溫暖的、燦爛的晨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自己同樣疲憊、同樣布滿了淚痕和滄桑的,臉上。

也灑在,他心裏,那片剛剛被照亮的,荒原之上。

清晨陽光,灑在她安靜睡顏。

也灑在他,漫長贖罪路上,那第一道,微弱的,卻又是如此真實而珍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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