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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許她,待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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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許她,待在自己身邊

第44章允許她,待在自己身邊

接下來的幾天,像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拉鋸戰。

家,還是那個冰冷寂靜的殼。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張力。像弓弦被悄悄拉緊,卻又不知何時會松,或者,會不會斷。

那個草莓蛋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可見的漣漪,就無聲無息地沈沒了。

白瑾言再也沒有看到那個粉色的盒子。它沒有出現在客廳的垃圾桶裏,沒有出現在廚房的角落,也沒有……重新出現在她門口的走廊上。

它消失了。

和她一起,被那扇緊閉的房門,徹底吞沒。

他不知道她是怎麽處理那個蛋糕的。是吃了?是扔了?還是……就放在房間某個角落,任由它慢慢變質,成為她沈默世界裏,一個無人知曉的、帶著甜味的、怪異的裝飾品?

他不敢問,甚至不敢想。

每次回到家,看到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的心都會不由自主地一緊,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假裝一切如常。

而她,也一切如常。

依舊沈默,依舊躲閃,依舊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眼神,將他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不再和他一起吃飯,不再出現在他可能出現的公共區域,像一縷真正的幽靈,在這個家裏,和他進行著一場精密而無聲的、關於“避開”的博弈。

只是,白瑾言能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不是她的態度,也不是她的行為。

而是……他自己的心態。

以前,他享受(或者說,強迫自己適應)她的“不存在”。她的沈默和躲閃,是他維持那個冰冷秩序、保護自己那點可悲“恨意”的必要條件。他甚至會用眼神和姿態,來強化這種“距離”,確保她時刻記住那三條家規,記住自己“不該”靠近,記住她在這個家的“位置”。

可現在……

那條關於“甜食”的家規,在他心裏,已經作廢了。

隨之一起動搖的,是另外兩條,關於“礙事”和“晃悠”的禁令。

他開始……不習慣了。

不習慣她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他,不習慣餐桌對面那個永遠空著的位置,不習慣這個家裏,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再也沒有任何屬於“人”的生氣。

他開始……渴望她能“存在”。

不是以“災星”或者“麻煩”的身份,也不是以那種瑟縮的、恐懼的姿態。

只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他的妹妹,作為這個家裏,另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存在,待在他身邊。

哪怕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只是……待著。

這個念頭,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他心裏悄然發芽,然後迅速蔓延,纏繞住他所有的理智和那些用八年時間築起的、冰冷的防禦。

他意識到,他那所謂的“贖罪”,如果僅僅只是不再傷害,只是遠遠地看著,只是用沈默和小心翼翼來維持現狀……

那根本不是贖罪。

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和自私。

是在用“不打擾”來掩飾自己的懦弱,是在用“保持距離”來逃避面對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漠然,也是在用“不再犯錯”來麻痹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減輕一點他心裏的罪孽感。

可是,不。

真正的贖罪,或許應該是……走近。

是打破那層由他親手築起的、厚厚的冰墻。

是允許她,重新“存在”於他的生活裏,他的視線裏,他的……身邊。

即使,那會讓她不安,讓她恐懼,讓她更加疏離。

即使,那會讓他自己,承受更多她冰冷的眼神和無聲的抗拒。

他也……必須去做。

因為,那堵墻,是他築的。

而現在,他必須,親手去拆。

即使拆墻的過程,可能會被掉落的磚石砸得頭破血流,可能會被墻後更加凜冽的寒風吹得遍體鱗傷。

他也……必須去拆。

從那天起,白瑾言開始嘗試,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去“允許”她待在自己身邊。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邀請”。

只是……不再“驅趕”。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著那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看著一本無關緊要的雜志。其實什麽也看不進去,耳朵和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樓梯的方向。

他聽到她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下樓,走進廚房。大概是餓了,想弄點吃的。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起身離開,或者用冰冷的眼神示意她“快點,別礙事”。他只是維持著看雜志的姿勢,一動不動,甚至連翻頁的動作都沒有,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會驚擾到她,會讓她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逃回樓上。

廚房裏傳來極其輕微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然後是微波爐運轉的、低沈的嗡嗡聲。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客廳裏,卻清晰可聞。

白瑾言的心臟,隨著那些聲音,微微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細微的動靜。雖然冰冷,雖然疏離,但至少……證明這個家裏,不止他一個人。

微波爐“叮”的一聲,停了。

接著,是腳步聲。

很輕,朝著客廳的方向。

白瑾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個單薄的身影,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大概是),從廚房走出來,腳步不停地,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像往常一樣,準備迅速逃離這個有他存在的空間。

就在她快要走到樓梯口,準備上樓時,白瑾言忽然,極其輕微地,咳嗽了一聲。

不是故意的。或者說,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喉嚨有些發幹,也許是緊張的。

那聲咳嗽很輕,但在寂靜的客廳裏,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攔住了她的去路。

白瑾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僵在樓梯口,背對著他,端著牛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身體瞬間繃直,像一只受驚的、踩到陷阱邊緣的小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那驟然變得有些急促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暴露了她此刻的緊張和……無措。

白瑾言的心,也被她那瞬間僵硬的背影,狠狠揪了一下。他後悔自己那聲不合時宜的咳嗽,怕她又會像以前那樣,倉皇逃離。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或者用沈默來“放過”她。

他只是,緩緩地,擡起了頭。

目光,落在了她僵直的背影上。

然後,他用他能發出的、最輕、最緩、幾乎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說了一句:

“外面冷,就在……這裏喝吧。”

聲音嘶啞,幹澀,甚至因為緊張而有些走調。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笨拙。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楞住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看到她因為他的話,身體似乎顫抖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更加用力,指節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盞小夜燈,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光暈,籠罩著這詭異而令人窒息的一幕。

一個坐在沙發上,看似平靜,實則內心驚濤駭浪的男人。

一個僵在樓梯口,背對著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的、單薄少女。

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鴻溝。

白瑾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等。等她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用更快的速度逃離。或者,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後,繼續離開。

可是,她沒有。

她就那樣僵在那裏,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有十幾秒,或者更久。

久到白瑾言幾乎要以為,時間真的停止了,或者,她根本不會回應,只是用這種沈默的僵持,來對抗他這突如其來的、令人不安的“允許”。

然後,他看到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了身。

動作很慢,很輕,像電影裏的慢鏡頭。先是側過一點肩膀,然後,是半邊蒼白的臉頰,最後,是那雙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的、空洞的眼睛。

她看向了他。

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驚恐,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困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著客廳裏一件普通的家具,像確認他剛才那句話,是不是真的出自他口。

白瑾言在那平靜的目光註視下,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那點可憐的鎮定,甚至,對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幾乎看不見。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肌肉的抽搐。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手裏的雜志上。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仿佛他根本沒有在“邀請”或者“允許”她做什麽。

他只是……不再“驅趕”了。

僅此而已。

空氣,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客廳裏,極其輕微地交錯著。

白瑾言盯著雜志上那些模糊的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上,捕捉著樓梯口那個方向的,任何一絲動靜。

他聽到,她似乎……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後,是腳步聲。

不再是朝著樓梯,而是……朝著客廳裏面。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極致的遲疑和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了進來。

她沒有走向沙發,也沒有走向他。而是選擇了客廳最靠窗的那個角落,那裏有一張小小的、幾乎沒人坐的、鋪著舊毯子的單人沙發。

她走過去,在沙發邊緣,極其拘謹地,坐了下來。只坐了很小的一塊地方,身體挺得筆直,像小學生上課一樣。手裏的牛奶杯,被她雙手捧著,放在並攏的膝蓋上,微微低著頭,盯著杯子裏晃動著的、乳白色的液體。

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也沒有喝那杯牛奶。

只是那樣坐著,像一個誤入他人領地、忐忑不安的、安靜的闖入者。

白瑾言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裏那片巨大的荒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不是喜悅,不是滿足,甚至不是“進展”。

而是一種……更加覆雜的,混合了無盡酸楚、細微刺痛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暖意的,覆雜情緒。

她坐下了。

在他“允許”之後,她沒有立刻逃離,而是……選擇了留下。

雖然離他很遠,雖然姿勢僵硬,雖然依舊沈默,雖然那杯牛奶,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喝一口。

但至少,她……留下了。

在這個有他存在的空間裏,待著了。

這或許,就是他這漫長贖罪之路上,邁出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步。

不是打破一條冰冷的家規。

而是……允許她,重新“存在”於他的視線裏,他的……身邊。

即使,那存在,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如此的冰冷疏離,如此的……令人心碎。

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一個由他主動打開(雖然是以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的,一扇微小的、或許永遠也不會完全敞開的……門縫。

而他,坐在這扇門縫的這邊,看著門縫那邊,那個安靜得幾乎不存在的、單薄身影。

心裏,那片名為“贖罪”的荒原上,似乎,落下了一顆,極其微小的,帶著一絲濕意的……種子。

雖然不知道,它是否能發芽,是否能生長,是否能熬過這漫長而寒冷的冬季。

但至少,他把它,種下了。

用他這雙沾滿悔恨和罪孽的手,小心翼翼地,種下了。

然後,用他此後漫長而無望的餘生,去守候,去澆灌,去等待……

那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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