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睡顏，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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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睡顏，紅了眼眶
第37章看著她睡顏，紅了眼眶
天光，終於徹底亮了。
不是那種明媚的、帶著暖意的亮，而是一種灰白的、清冷的、仿佛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褪了色的光亮。它從病房狹小的、沒有完全拉嚴的窗簾縫隙裏，一點一點，固執地擠進來，先是驅散了墻角最濃的黑暗，然後慢慢地，蠶食著室內慘白的燈光，最終，將整個病房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了無生氣的灰白之中。
白瑾言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他維持著那個僵坐的姿勢，一整夜，身體各個關節都像生了銹，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和麻木。眼睛又幹又澀，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伴隨著一陣灼熱的刺痛。可他依舊強撐著，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點滴瓶裏的藥水，已經換過一次。護士在天亮前進來，動作輕巧熟練地拔掉空瓶，換上新的，又檢查了一下白瑾茉的體溫和生命體征，低聲對白瑾言說：“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五了，還有點低燒，但比昨晚好多了。呼吸和心率也平穩。讓她睡吧，退了燒就好了。”
白瑾言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目光追隨著護士的動作，直到她離開，輕輕帶上門。
病房裏重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和那一片，隨著天色漸亮而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碎的，灰白的光。
白瑾言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瑾茉臉上。
一夜過去，她臉上的潮紅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病後的、虛弱的蒼白，像上好的宣紙，透著一層淡淡的、易碎的青。嘴唇上的幹裂被潤唇膏滋潤過，看起來好了很多，只是依舊沒什麽血色。眉頭不再緊蹙，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蓋在眼瞼上，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濃密，也格外……脆弱。
她睡得很沈。藥效加上高燒後的疲憊，讓她陷入了深沈的、無夢的睡眠。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平穩節奏。只是那呼吸聲，依舊很輕，很細，像小貓一樣，若不仔細聽，幾乎會被窗外漸漸瀝瀝的滴水聲掩蓋。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很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眼神躲閃，或者幹脆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將所有的情緒和想法，都深深埋藏在那低垂的眼簾和緊抿的嘴唇之後。像一只時刻警惕著外界危險、隨時準備縮回殼裏的、受驚的刺猬。
而此刻，睡著了。所有的防備和偽裝，都在藥物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悄然卸下。她只是她。一個十五歲的，生著病，蒼白瘦弱，需要被照顧和保護的小姑娘。眉頭舒展，睫毛輕覆，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不設防的、孩子氣的純真和……依賴。
是的，依賴。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身體也下意識地，朝著溫暖的方向（大概是他掌心覆著的位置），微微側著。輸液的那只手，在他掌心下，也似乎不再那麽冰冷，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一種全然信任的、毫無保留的、屬於“睡著”的、最本真的姿態。
白瑾言看著她的睡顏，看著那張褪去了所有尖銳和防備、只剩下虛弱和純真的小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然後反覆揉搓，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尖銳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疼痛。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她了？
不是用那種冰冷的、審視的、帶著厭煩和恨意的目光，而是像現在這樣，只是單純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是他妹妹的，活生生的，會呼吸，會生病，會疼，會害怕，也會在睡夢中流露出不設防的依賴的……小姑娘。
八年了。
他錯過了她從一個五歲的、穿著粉色裙子、會哭著要蛋糕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個沈默寡言、瘦削蒼白、眼中再也沒有了光的少女的全部過程。
他錯過了她第一次換牙，錯過了她第一次得獎狀，錯過了她因為被同學欺負而偷偷哭泣，錯過了她生病時獨自硬扛的夜晚，錯過了她無數個想要靠近卻又不敢、只能默默躲在角落裏的、渴望被關註的眼神……
他錯過了，她整個的，本應充滿陽光、歡笑和溫暖的，童年和少女時代。
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用恨意和冷漠，將她囚禁在了一個冰冷的、透明的牢籠裏。是他親手，一點一點，扼殺了她眼中所有的光，也扼殺了自己作為“哥哥”，本應給予她的，全部的愛和保護。
直到此刻，直到她病倒昏迷，直到他在這冰冷的病房裏，守著她度過一個漫長而無眠的夜晚，直到他這樣近距離地、毫無阻隔地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他才後知後覺地，清晰地意識到，他到底……失去了什麽。
失去的，不僅僅是“妹妹”這個身份所代表的血緣和責任。
更是那個，曾經會毫無保留地依賴他、信任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小小的，柔軟的，屬於“白瑾茉”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而這一切，再也……回不來了。
即使她病好了，即使她醒過來，即使她或許會因為這次生病，而對他稍微卸下一點點心防（這只是他卑微的奢望），有些東西，一旦破碎，就再也無法覆原了。
就像她眼中那徹底熄滅的光，就像她對他深入骨髓的恐懼，就像他們之間那道由八年傷害築起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而他，只能坐在這裏，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在她毫無知覺的睡夢中，貪婪地看著這張他曾經擁有、卻又被他親手推開、傷害、直至幾乎失去的，熟悉又陌生的臉。
悔恨，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冰冷的酸雨，再一次，無聲地，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淋透，淹沒。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想要嚎啕大哭的紅，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從眼底最深處彌漫上來的、帶著無盡酸澀和痛楚的、潮濕的紅。
視線，迅速模糊了。
眼前那張蒼白安靜的睡顏，變成了晃動的水影，扭曲，變形，又被他用力眨掉淚水，重新變得清晰，然後再次模糊……
他不敢眨眼，怕淚水真的掉下來，會驚擾到她，會弄臟她蒼白幹凈的臉，會讓他這最後一點、在她病中守候的、微弱的“資格”，都顯得如此可笑和……不配。
他只能死死地咬著牙，將喉間那股洶湧的、帶著血腥味的酸澀，狠狠地咽回去。將眼眶裏那滾燙的、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液體，死死地壓在眼底。任由那酸澀的疼痛，從眼眶，蔓延到鼻腔，再到喉嚨，最後，沈甸甸地，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就那樣，紅著眼眶，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看陽光一點點移動，爬上她的枕頭，照亮她額前細軟的、有些汗濕的碎發，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看時間，在這無聲的凝視和洶湧的悔恨中，一分一秒，緩慢地，殘忍地，流淌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病床上的人，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但白瑾言的心，卻因為那一下顫動，而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張小小的臉上。
然後，他看見，那覆蓋在眼瞼上的、濃密卷翹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一下，像是在對抗著夢境，或者，是身體的不適。
接著，那雙緊閉了十幾個小時的眼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
起初是茫然的，沒有焦距的。眼神空濛，帶著剛睡醒的、濃重的惺忪和疲憊，還有些搞不清狀況的遲鈍。她的目光，先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看了幾秒，似乎在努力辨認這是哪裏，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然後，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視線，落在了床邊。
落在了，那個紅著眼眶，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她的，男人臉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時間，仿佛凝固了。
白瑾言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滅頂的恐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叫她，想問她感覺怎麽樣，想道歉，想解釋……
可是，喉嚨像被徹底銹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裏那強壓的、滾燙的液體，因為這一個對視，而幾乎要失控地湧出來。
他看到她眼中，那最初的茫然和惺忪，在看清他的臉的瞬間，像退潮一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
先是，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困惑。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在這裏，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然後，困惑迅速被一種更深層的、本能的……驚懼取代。盡管那驚懼很淡，被她努力壓制著，但白瑾言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瞳孔那一瞬間的、細微的收縮，和身體幾不可察的、想要往後縮的意圖。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沈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平靜的，空洞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就像之前無數次，她看他時的眼神一樣。
只是這一次，那漠然裏，似乎還摻雜了一絲因為生病和虛弱而帶來的，更加濃重的疲憊和……疏離。
她就那樣，平靜地，空洞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床邊坐著的，不是一個為她守了一夜、紅著眼眶、滿心悔恨的“哥哥”，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的，醫護人員，或者，幹脆就是一件沒有生命的家具。
那平靜的眼神，比任何驚恐、憤怒、或者怨恨的眼神，都更讓白瑾言感到……心碎，和……絕望。
它無聲地宣告著，即使經歷了昨晚的生死邊緣，即使他守了她一整夜，即使他此刻滿心悔恨、紅了眼眶……
她對他，依舊……沒有任何感覺了。
不恨，不怨，不怕（或許還有點怕，但已經被她壓制下去了），甚至……連“看見”他，都成了一種……負擔。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存在。就像接受這病房裏的白色墻壁，接受手背上冰冷的針頭，接受窗外灰白的天光一樣。
平靜地，將他，徹底地，排除在了她的情緒世界之外。
白瑾言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紅著眼眶、卻又無比可悲可笑的樣子，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劇痛。
那劇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實，讓他幾乎要彎下腰去，捂住胸口，才能勉強抵抗。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他不僅失去了她的信任，失去了她的依賴，失去了她眼中曾經有過的光。
他連……讓她對他產生一點點“情緒”的資格，都失去了。
她現在看他，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至少還能激起一絲好奇，或者一絲禮貌的疏離。
而她看他，是……什麽都沒有。
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的，虛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沈默和漠然。
可是，在她那雙平靜到殘忍的眼睛註視下，他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對不起”，都變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不配說出口。
最終，他只是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對她，扯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慘淡的，近乎虛無的，笑容。
然後，他看見，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那個扭曲的笑容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只是那長長的、覆蓋著濃密睫毛的眼瞼，極其輕微地，垂了一下。
遮住了，那雙讓他心碎、也讓他徹底絕望的，平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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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看著她睡顏，紅了眼眶
天光，終於徹底亮了。
不是那種明媚的、帶著暖意的亮，而是一種灰白的、清冷的、仿佛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褪了色的光亮。它從病房狹小的、沒有完全拉嚴的窗簾縫隙裏，一點一點，固執地擠進來，先是驅散了墻角最濃的黑暗，然後慢慢地，蠶食著室內慘白的燈光，最終，將整個病房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了無生氣的灰白之中。
白瑾言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他維持著那個僵坐的姿勢，一整夜，身體各個關節都像生了銹，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和麻木。眼睛又幹又澀，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伴隨著一陣灼熱的刺痛。可他依舊強撐著，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點滴瓶裏的藥水，已經換過一次。護士在天亮前進來，動作輕巧熟練地拔掉空瓶，換上新的，又檢查了一下白瑾茉的體溫和生命體征，低聲對白瑾言說：“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五了，還有點低燒，但比昨晚好多了。呼吸和心率也平穩。讓她睡吧，退了燒就好了。”
白瑾言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目光追隨著護士的動作，直到她離開，輕輕帶上門。
病房裏重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和那一片，隨著天色漸亮而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碎的，灰白的光。
白瑾言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瑾茉臉上。
一夜過去，她臉上的潮紅已經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病後的、虛弱的蒼白，像上好的宣紙，透著一層淡淡的、易碎的青。嘴唇上的幹裂被潤唇膏滋潤過，看起來好了很多，只是依舊沒什麽血色。眉頭不再緊蹙，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蓋在眼瞼上，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濃密，也格外……脆弱。
她睡得很沈。藥效加上高燒後的疲憊，讓她陷入了深沈的、無夢的睡眠。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平穩節奏。只是那呼吸聲，依舊很輕，很細，像小貓一樣，若不仔細聽，幾乎會被窗外漸漸瀝瀝的滴水聲掩蓋。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很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她總是低著頭，眼神躲閃，或者幹脆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將所有的情緒和想法，都深深埋藏在那低垂的眼簾和緊抿的嘴唇之後。像一只時刻警惕著外界危險、隨時準備縮回殼裏的、受驚的刺猬。
而此刻，睡著了。所有的防備和偽裝，都在藥物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悄然卸下。她只是她。一個十五歲的，生著病，蒼白瘦弱，需要被照顧和保護的小姑娘。眉頭舒展，睫毛輕覆，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不設防的、孩子氣的純真和……依賴。
是的，依賴。
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身體也下意識地，朝著溫暖的方向（大概是他掌心覆著的位置），微微側著。輸液的那只手，在他掌心下，也似乎不再那麽冰冷，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一種全然信任的、毫無保留的、屬於“睡著”的、最本真的姿態。
白瑾言看著她的睡顏，看著那張褪去了所有尖銳和防備、只剩下虛弱和純真的小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然後反覆揉搓，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尖銳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疼痛。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她了？
不是用那種冰冷的、審視的、帶著厭煩和恨意的目光，而是像現在這樣，只是單純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是他妹妹的，活生生的，會呼吸，會生病，會疼，會害怕，也會在睡夢中流露出不設防的依賴的……小姑娘。
八年了。
他錯過了她從一個五歲的、穿著粉色裙子、會哭著要蛋糕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個沈默寡言、瘦削蒼白、眼中再也沒有了光的少女的全部過程。
他錯過了她第一次換牙，錯過了她第一次得獎狀，錯過了她因為被同學欺負而偷偷哭泣，錯過了她生病時獨自硬扛的夜晚，錯過了她無數個想要靠近卻又不敢、只能默默躲在角落裏的、渴望被關註的眼神……
他錯過了，她整個的，本應充滿陽光、歡笑和溫暖的，童年和少女時代。
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用恨意和冷漠，將她囚禁在了一個冰冷的、透明的牢籠裏。是他親手，一點一點，扼殺了她眼中所有的光，也扼殺了自己作為“哥哥”，本應給予她的，全部的愛和保護。
直到此刻，直到她病倒昏迷，直到他在這冰冷的病房裏，守著她度過一個漫長而無眠的夜晚，直到他這樣近距離地、毫無阻隔地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他才後知後覺地，清晰地意識到，他到底……失去了什麽。
失去的，不僅僅是“妹妹”這個身份所代表的血緣和責任。
更是那個，曾經會毫無保留地依賴他、信任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小小的，柔軟的，屬於“白瑾茉”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而這一切，再也……回不來了。
即使她病好了，即使她醒過來，即使她或許會因為這次生病，而對他稍微卸下一點點心防（這只是他卑微的奢望），有些東西，一旦破碎，就再也無法覆原了。
就像她眼中那徹底熄滅的光，就像她對他深入骨髓的恐懼，就像他們之間那道由八年傷害築起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而他，只能坐在這裏，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在她毫無知覺的睡夢中，貪婪地看著這張他曾經擁有、卻又被他親手推開、傷害、直至幾乎失去的，熟悉又陌生的臉。
悔恨，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冰冷的酸雨，再一次，無聲地，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淋透，淹沒。
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想要嚎啕大哭的紅，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從眼底最深處彌漫上來的、帶著無盡酸澀和痛楚的、潮濕的紅。
視線，迅速模糊了。
眼前那張蒼白安靜的睡顏，變成了晃動的水影，扭曲，變形，又被他用力眨掉淚水，重新變得清晰，然後再次模糊……
他不敢眨眼，怕淚水真的掉下來，會驚擾到她，會弄臟她蒼白幹凈的臉，會讓他這最後一點、在她病中守候的、微弱的“資格”，都顯得如此可笑和……不配。
他只能死死地咬著牙，將喉間那股洶湧的、帶著血腥味的酸澀，狠狠地咽回去。將眼眶裏那滾燙的、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液體，死死地壓在眼底。任由那酸澀的疼痛，從眼眶，蔓延到鼻腔，再到喉嚨，最後，沈甸甸地，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就那樣，紅著眼眶，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看陽光一點點移動，爬上她的枕頭，照亮她額前細軟的、有些汗濕的碎發，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看時間，在這無聲的凝視和洶湧的悔恨中，一分一秒，緩慢地，殘忍地，流淌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病床上的人，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但白瑾言的心，卻因為那一下顫動，而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張小小的臉上。
然後，他看見，那覆蓋在眼瞼上的、濃密卷翹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一下，像是在對抗著夢境，或者，是身體的不適。
接著，那雙緊閉了十幾個小時的眼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
起初是茫然的，沒有焦距的。眼神空濛，帶著剛睡醒的、濃重的惺忪和疲憊，還有些搞不清狀況的遲鈍。她的目光，先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看了幾秒，似乎在努力辨認這是哪裏，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然後，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視線，落在了床邊。
落在了，那個紅著眼眶，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她的，男人臉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時間，仿佛凝固了。
白瑾言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滅頂的恐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叫她，想問她感覺怎麽樣，想道歉，想解釋……
可是，喉嚨像被徹底銹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裏那強壓的、滾燙的液體，因為這一個對視，而幾乎要失控地湧出來。
他看到她眼中，那最初的茫然和惺忪，在看清他的臉的瞬間，像退潮一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
先是，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困惑。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在這裏，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然後，困惑迅速被一種更深層的、本能的……驚懼取代。盡管那驚懼很淡，被她努力壓制著，但白瑾言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瞳孔那一瞬間的、細微的收縮，和身體幾不可察的、想要往後縮的意圖。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沈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平靜的，空洞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就像之前無數次，她看他時的眼神一樣。
只是這一次，那漠然裏，似乎還摻雜了一絲因為生病和虛弱而帶來的，更加濃重的疲憊和……疏離。
她就那樣，平靜地，空洞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床邊坐著的，不是一個為她守了一夜、紅著眼眶、滿心悔恨的“哥哥”，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的，醫護人員，或者，幹脆就是一件沒有生命的家具。
那平靜的眼神，比任何驚恐、憤怒、或者怨恨的眼神，都更讓白瑾言感到……心碎，和……絕望。
它無聲地宣告著，即使經歷了昨晚的生死邊緣，即使他守了她一整夜，即使他此刻滿心悔恨、紅了眼眶……
她對他，依舊……沒有任何感覺了。
不恨，不怨，不怕（或許還有點怕，但已經被她壓制下去了），甚至……連“看見”他，都成了一種……負擔。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存在。就像接受這病房裏的白色墻壁，接受手背上冰冷的針頭，接受窗外灰白的天光一樣。
平靜地，將他，徹底地，排除在了她的情緒世界之外。
白瑾言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紅著眼眶、卻又無比可悲可笑的樣子，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劇痛。
那劇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實，讓他幾乎要彎下腰去，捂住胸口，才能勉強抵抗。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他不僅失去了她的信任，失去了她的依賴，失去了她眼中曾經有過的光。
他連……讓她對他產生一點點“情緒”的資格，都失去了。
她現在看他，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至少還能激起一絲好奇，或者一絲禮貌的疏離。
而她看他，是……什麽都沒有。
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的，虛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沈默和漠然。
可是，在她那雙平靜到殘忍的眼睛註視下，他所有的話語，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對不起”，都變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不配說出口。
最終，他只是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對她，扯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慘淡的，近乎虛無的，笑容。
然後，他看見，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那個扭曲的笑容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只是那長長的、覆蓋著濃密睫毛的眼瞼，極其輕微地，垂了一下。
遮住了，那雙讓他心碎、也讓他徹底絕望的，平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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