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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折磨,不敢面對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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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折磨,不敢面對她的眼

第26章自我折磨,不敢面對她的眼

那天晚上,白瑾言沒有回家吃飯。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裏游蕩。車窗開了一半,夜晚潮濕而微涼的風灌進來,吹散車裏沈悶的空氣,也吹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頭痛似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從宿醉醒來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像一把鈍刀子,時刻在他的神經上來回切割。

他沒有去應酬,也沒有去加班。只是把車停在江邊,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對岸璀璨的、明明滅滅的霓虹燈光倒映在漆黑的江水裏,被夜風揉碎,又拼湊,形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動蕩不安的幻影。

就像他此刻的心。

混亂,破碎,被悔恨和恐懼反覆撕扯,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靠的岸。

他想起白瑾茉的臉。

不是昨晚那張布滿淚痕、驚恐絕望的臉,也不是今早那張紅腫淤青、嘴角帶血的臉。而是更久遠的,模糊的,屬於記憶深處的,帶著嬰兒肥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會奶聲奶氣喊“哥哥”的……那張臉。

然後,那張臉迅速褪色,變形,和今早她蹲在墻角、沈默處理傷口時,那半邊紅腫刺目、眼神空洞的側臉,重疊在一起。

胃裏又是一陣翻攪。

他猛地推開車門,沖到江邊的欄桿旁,扶著冰冷的金屬,對著下面深不見底的、翻滾的江水,劇烈地幹嘔起來。

依然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喉嚨,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令人作嘔的痙攣。他趴在欄桿上,大口喘氣,江風帶著水汽撲在臉上,冰冷刺骨,卻絲毫無法冷卻身體內部那股灼熱的、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自我厭棄。

他不敢回家。

不敢面對那個被他打掃得幹凈整潔、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房子。

更不敢……面對她。

他怕。

怕看到她臉上的傷,怕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空洞,怕看到她因為他的出現而瞬間僵硬的身體,和那下意識想要躲避的眼神。

更怕……看到她對這一切,都已經無動於衷的,徹底的漠然。

那比恨,比怕,更讓他感到……絕望。

因為那意味著,她對他,已經徹底不抱任何期待了。連恨,都懶得恨了。

就像今早,她從他身邊走過時,那視若無睹的目光。

就像她處理傷口時,那平靜到近乎麻木的專註。

就像她收拾完昨晚的狼藉,將家裏恢覆原狀後,沈默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

她不再試圖靠近,不再試圖給予,甚至……不再試圖“存在”在他面前。

她只是把自己,縮回了那個小小的、安全的殼裏,用沈默和距離,築起了最後一道防線,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而他,這個曾經用冷漠和暴力將她推開的“施暴者”,此刻,連靠近那道防線的勇氣,都沒有了。

因為他知道,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是他親手,把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江邊格外清晰。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家裏”兩個字。

是家裏的座機。

這個號碼,除了偶爾的廣告推銷,幾乎從不響起。會打給他的,只有……

白瑾言的心臟猛地一縮,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幾秒鐘,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是她打來的嗎?

是看他這麽晚還沒回去,像以前一樣,雖然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想問他回不回家吃飯?還是……有別的什麽事?

喉嚨發緊,呼吸也變得急促。他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那個單薄的身影,正握著聽筒,也許臉上還帶著傷,眼神依舊空洞,卻因為某種他不知道的原因,撥通了這個電話。

接?還是不接?

接了,說什麽?

說“我在外面,不回去吃了”?還是說“馬上回去”?

然後呢?回去之後呢?面對面,他能說什麽?能做什麽?

不接。

手指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他任由手機在掌心震動,直到自動掛斷。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蒼白而狼狽的臉。

然後,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又震動起來。

還是“家裏”。

這一次,震動只持續了三聲,就戛然而止。像是打電話的人,在短暫的等待後,失去了勇氣,或者……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再打第二次。

白瑾言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腰去。

她……是不是在等他回去吃飯?

像以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在鍋裏熱著簡單的食物,在茶幾上放一杯水,然後坐在沙發上,或者躲在房間裏,安靜地,忐忑地,等著他回來?

即使昨夜剛經歷過那樣的傷害,即使臉上還帶著他親手造成的傷痕,即使心裏可能已經對他徹底絕望……

她還是……在等他?

這個念頭,沒有帶來一絲暖意,反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帶來一陣更加尖銳、更加難以忍受的劇痛和……自我折磨。

不,她不該等。

他根本不配。

他這樣的“哥哥”,這樣的“家人”,這樣對她施加了八年冷暴力和□□傷害的“施暴者”,有什麽資格讓她等?有什麽資格享受她那點小心翼翼的、卑微的、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還要繼續的……“好”?

他猛地直起身,將手機狠狠砸向腳下的水泥地面。

“砰”的一聲悶響,屏幕碎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暗了下去。機身彈跳了幾下,滾到一邊,徹底沒了聲息。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江風呼嘯,江水嗚咽,和對岸永不熄滅的、冷漠的霓虹。

他站在那裏,看著腳下那部碎裂的手機,像看著自己同樣支離破碎、無可挽回的人生。

然後,他轉過身,拉開車門,重新坐了進去。

發動引擎,車子重新匯入夜晚的車流。這一次,他沒有再漫無目的地游蕩,而是朝著那個他既想逃離、卻又不得不回去的方向駛去。

他知道,逃避沒有用。

自我折磨,除了加深他的痛苦,讓他在悔恨的泥沼裏越陷越深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必須回去。

必須面對她。

也必須……面對自己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

即使她不再看他,不再理他,甚至不再承認他這個“哥哥”。

即使回去之後,等待他的,可能是比昨晚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的沈默,和更加深不見底的、屬於兩個人的,絕望。

他也要回去。

因為那裏,是“家”。

是還有她在的,哪怕已經破碎不堪、冰冷死寂的……家。

車子停在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樓道裏依舊一片漆黑。他摸出鑰匙,借著手機屏幕碎裂前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屏幕雖然碎了,但背光還亮著),摸索著上樓。

腳步很重,很慢,像綁著千斤的鐐銬。

終於,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冰涼,濕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赴死般的勇氣,才轉動了鑰匙。

“哢噠。”

門開了。

預料中的黑暗和寂靜,卻沒有如期而至。

客廳裏,亮著那盞小夜燈。

昏黃的,微弱的光暈,固執地驅散著一小片黑暗,在玄關到沙發的位置,投下模糊的、溫暖的影子。

和昨晚,一模一樣。

白瑾言站在門口,渾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間停止了流動。

她……又亮了燈。

在他昨夜那樣對她之後,在他今天一整天沒有回家、甚至沒有接電話之後,她……還是亮了這盞燈。

為什麽?

喉嚨哽住了,眼眶酸澀得厲害。他站在玄關的陰影裏,不敢進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擾了這片昏黃的、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溫暖”。

目光,不受控制地,掃向客廳。

和早上離開時一樣,幹凈,整潔,空蕩。

沙發角落,沒有那個蜷縮的身影。

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水面平靜。

廚房的方向,沒有燈光,也沒有食物保溫後特有的、溫暖的氣息。

她……沒有在等他。

至少,沒有像昨晚那樣,在沙發上等他。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稍稍落下去一點,卻又隨即被另一種更深的、冰涼的失落取代。

她大概……是睡了吧。

或者,是在自己的房間裏,用沈默,來對抗這個有他在的、令人窒息的空間。

他輕輕關上門,換下鞋,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進客廳。

走到茶幾旁,他看著那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水是滿的,清澈見底,像她曾經看向他時,那雙清澈的、後來逐漸蒙塵、最終徹底熄滅的眼睛。

他沒有動那杯水,只是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通往二樓的,那條黑暗的樓梯。

她的房門底下,沒有光。

一片漆黑。

她睡了。

帶著臉上的傷,心裏的痛,和對他這個“哥哥”或許已經徹底死去的……期待。

白瑾言在樓梯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雙腿發麻,久到窗外的城市燈火都暗淡了幾分,久到那盞小夜燈似乎也變得有些刺眼。

最終,他還是沒有上去。

沒有勇氣,去敲那扇門,去面對門後那個,被他傷害得體無完膚的妹妹。

他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沒有開大燈,就著那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他仰面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但腦海裏,卻異常清晰。

是她五歲生日時穿著粉色裙子的樣子,是她蹲在墻角處理傷口時單薄的背影,是她從他身邊走過時空洞的眼神,是那鍋溫熱的、寡淡的白粥,是掌心裏那片洗不掉的、淡淡的血跡……

一幕一幕,循環播放,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對他自己的,淩遲。

自我折磨,在寂靜的深夜裏,無聲地進行。

而贖罪的路,似乎還遠在天邊,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他只能坐在這裏,在這片她留下的、微弱的燈光裏,獨自品嘗著這鋪天蓋地的悔恨和不敢面對的恐懼,等待著黎明,或者……等待著,那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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