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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無人接住的月光(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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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無人接住的月光(六)

周年忌日那場在墓地持續一整日的崩潰,如同最後一次劇烈的火山噴發,耗盡了厲景川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他被姜向禹強行帶回市區公寓,高燒昏迷了整整兩天。家庭醫生和趙醫生輪流守候,輸液、退燒、鎮靜、心理幹預……待他勉強退燒,恢覆意識,已是三天後的傍晚。

他沒有再試圖傷害自己,甚至沒有過多掙紮。他只是變得更加沈默,眼神比去墓地前更加空洞,仿佛那場痛哭流涕的崩潰,將他內裏最後一點屬於“人”的鮮活氣也沖刷殆盡了。他配合治療,按時吃飯(盡管食量小得可憐),按時服用抗抑郁和穩定情緒的藥物,像一臺被輸入了“生存程序”的機器,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

姜向禹不敢再讓他獨自回郊區別墅,強行將他留在公寓看護。但僅僅一周後,當厲景川的身體指標勉強穩定,他便以不容置疑的、平靜得可怕的態度,要求回去。

“那裏需要打掃。”他說,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花該換了。床單也是。”

姜向禹知道攔不住。他知道那座別墅對厲景川而言意味著什麽——那不僅僅是一座房子,那是他為自己建造的、與亡者共處的唯一聖殿,是他執行那套扭曲贖罪儀式的祭壇。離開那裏,他的“程序”就會出現錯亂,那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可能會再次崩裂。

於是,在忌日過後大約十天,厲景川回到了那座空曠、華麗、寂靜如墓的別墅。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不是請傭人,而是親手。他緩慢而仔細地擦拭宋鶴眠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更換床品,給綠植澆水,將花瓶裏已經枯萎的花取出,換上新鮮的白色百合。他甚至重新烘焙了一個栗子蒙布朗,替換掉那個早已腐爛、被傭人清理掉的“祭品”,擺在宋鶴眠照片前的小幾上。

一切恢覆“原樣”。或者說,恢覆到他構建的那個永恒停滯的時空裏的“原樣”。

他看起來似乎“正常”了,至少表面如此。但姜向禹和每周定時上門的趙醫生都能感覺到,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死去了。那場崩潰像一道分水嶺,之前的厲景川,痛苦是熾烈而外放的,帶著瘋魔的執念;之後的他,痛苦沈入了更深的骨髓,化為一種死水般的沈寂,連那點扭曲的“扮演”都顯得更加機械和麻木。

就在他回到別墅的第三天下午,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入庭院。車門打開,厲蔓舒在管家和厲庭州的攙扶下,拄著紫檀木手杖,走了下來。老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絲絨旗袍,外罩同色系的開衫,頸間戴著一串光澤溫潤的珍珠,妝容得體,銀發一絲不茍。但仔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濃重的疲憊和憂色,握著拐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是接到姜向禹委婉的電話後,再也坐不住,特意從京市趕來的。周年忌日的事,她略有耳聞,知道孫子在墓地幾乎丟了半條命。這一年多,她來看過厲景川幾次,每一次都心碎而歸。那個曾經讓她驕傲也讓她頭疼的、強勢冷漠的孫子,如今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的心痛和無力,不比任何人少。

管家按響了門鈴。許久,門才被從裏面打開。

厲景川站在門口。他穿著宋鶴眠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改大後依舊有些緊繃),下身是灰色的家居長褲,赤著腳。頭發有些淩亂,臉色是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青黑。他看到厲蔓舒,似乎楞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茫然,然後才微微側身:“奶奶,庭州。進來吧。”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沒什麽起伏。

厲蔓舒的心狠狠一沈。她邁步走進別墅,厲庭州小心地扶著她,擔憂地看了一眼小叔。

別墅內部,一如既往地幹凈,甚至可以說一塵不染。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百合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糕點氣味。一切都井井有條,華麗而冰冷。

但厲蔓舒的目光,很快就定格在客廳中央那張長餐桌上。

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兩副精致的碗碟、閃亮的銀質刀叉、水晶高腳杯。兩個位置前都擺著食物——一份是精心煎制的牛排,配著蘆筍和小番茄,另一份……也是一模一樣的牛排套餐,甚至盤中的食物擺放的角度都近乎對稱。只是,對面那個位置前的高腳杯裏,盛著鮮榨橙汁,而厲景川自己面前,是一杯清水。

顯然,這頓午餐尚未開始,或者,“另一位用餐者”尚未“入席”。

厲蔓舒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掙脫厲庭州的攙扶,拄著拐杖,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餐廳,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窗臺上每日更換的鮮花,鋼琴上纖塵不染的琴蓋,沙發上擺放整齊的、屬於宋鶴眠的毯子和抱枕,電視櫃上那個顯眼的、裝著栗子蛋糕的盒子,以及……主臥室虛掩的門內,那張鋪得整整齊齊、仿佛隨時等待主人歸來的雙人床。

這一切精心維持的“生活氣息”,在這個沒有第二個人居住的房子裏,顯得如此詭異,如此悲傷,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景川……”厲蔓舒轉過身,看向沈默地站在客廳中央的孫子,聲音顫抖著,“你……你這是做什麽?”

厲景川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餐桌,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地解釋道:“午飯。眠眠吃飯慢,我等他一會兒。”

“等他?”厲蔓舒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不敢置信和尖銳的痛心,“景川!你醒醒!眠眠已經走了!走了一年了!他不會回來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把自己關在這個鬼地方,對著空氣吃飯,擺這些沒用的東西!你是在折磨誰?折磨你自己,還是折磨我這個老太婆,折磨眠眠在天之靈?!”

老人的情緒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拐杖重重地頓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厲庭州連忙上前想扶她,卻被她推開。

厲景川靜靜地聽著奶奶的斥責,眼神依舊空洞,只是在聽到“眠眠在天之靈”時,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開衫,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柔軟的羊毛面料。

“我知道他走了。”他低聲說,聲音幹澀得像沙礫摩擦,“我只是……習慣了。”

“習慣?!”厲蔓舒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幾步走到厲景川面前,揚起手中的拐杖,不是打,而是用杖頭用力地戳著他的胸口,哭罵道:“孽障!你這個孽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初眠眠在的時候,你是怎麽對人家的?!冷著臉,不理不睬,把人家的心踩在腳底下!現在人沒了,你擺出這副情深似海的樣子給誰看?!你做出這些事,眠眠在天上看了,就能安心嗎?!就能原諒你嗎?!”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厲景川早已麻木的心上。他沒有躲閃,任由奶奶的拐杖戳著自己,甚至在她因為激動而站立不穩時,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虛虛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擡起頭,看著奶奶淚流滿面的臉,那雙死寂的眼眸裏,終於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痛苦的漣漪。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執拗:

“他不安心才好……”

厲蔓舒的哭罵戛然而止,楞楞地看著他。

厲景川的視線越過她,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陽光,眼神卻像沈在冰冷的深海裏。

“他恨我,怨我,才會記得我……”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一種病態的期盼,“才會……偶爾來看看我。”

“你……!”厲蔓舒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發冷。她看著孫子臉上那混合著絕望、痛苦和一絲扭曲希冀的神情,忽然明白,厲景川的“病”,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他不是在懺悔,他是在祈求懲罰,祈求被怨恨,仿佛只有被逝者持續地恨著,他們之間那根斷裂的線才沒有完全消失,他才不至於徹底墜入虛無。

巨大的心痛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老人。她手中的拐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打,而是緊緊地、顫抖地抱住了厲景川消瘦得硌人的身體。

“我的傻孫子啊……你這是何苦……何苦啊……”她伏在厲景川肩頭,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眠眠那孩子……心最軟了……他怎麽舍得一直恨你……他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心裏該多難受……景川,放下吧……奶奶求你了,你放下吧……好好活著,眠眠才真的能安心啊……”

厲景川僵硬地被奶奶抱著,身體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老人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肩頭,能聽到那悲傷到極致的嗚咽。奶奶的懷抱溫暖而熟悉,是他童年記憶裏為數不多的溫情來源。可此刻,這溫暖卻像燒紅的鐵,燙得他只想逃離。

他無法放下。放下意味著接受鶴眠真的徹底消失,意味著那三年的冷漠和最後的傷害成了永無挽回之地的定局,意味著他連祈求被怨恨的資格都沒有。他寧願活在這親手打造的煉獄裏,日夜被悔恨焚燒,至少,這裏還有鶴眠的“痕跡”,哪怕只是他想象出來的。

他輕輕掙脫了奶奶的懷抱,彎腰撿起掉落的拐杖,遞還給厲庭州。然後,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臉上重新恢覆了那種空洞的平靜。

“奶奶,我沒事。”他說,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卻疏離得可怕,“您別擔心。回去休息吧。”

厲蔓舒看著孫子這副油鹽不進、將自己徹底封閉的樣子,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她顫抖著手接過厲庭州遞來的手帕,擦拭著眼淚,滿心蒼涼。最終,她只是深深地、悲哀地看了厲景川一眼,在厲庭州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別墅。

車子駛離。別墅重歸死寂。

厲景川站在原地,許久未動。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腳前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他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肩頭被淚水濡濕的那一小塊衣料,指尖冰涼。

與別墅裏這絕望而扭曲的“贖罪”現場形成對比的,是城市另一端,在厲景川巨額匿名資助下,得以維持體面甚至優渥生活的宋家。

宋家老宅所在的社區幽靜安寧。宅子本身經過低調而周全的修繕和現代化改造,舒適度遠超往昔。庭院裏,宋青山確實如厲景川所知,種下了一些梅花,還有眠眠以前喜歡的玫瑰和百合。室內溫暖如春,有專業的營養師搭配三餐,有經驗豐富的護理人員定時上門為二老檢查身體,處理家務。所有賬單,都由一個名為“長青信托”的機構無聲無息地支付。

物質上,他們什麽都不缺。甚至比宋氏鼎盛時期更加省心,因為不用再操心公司的煩憂。

但喪子之痛,是任何物質都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

宋青山老了許多,背微微佝僂,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裏,對著兒子的照片發呆,或者翻閱一些舊日的家庭相冊,一坐就是半天。他很少說話,眼神總是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暮氣和哀傷。

李文淑的情況更加反覆。她時而清醒,能勉強打理一下庭院的花草,時而又會陷入恍惚,抱著宋鶴眠小時候的玩具或衣物,坐在兒子的房間裏默默流淚,一整天不吃不喝。她拒絕心理醫生的介入,拒絕談論任何與兒子死亡相關的話題。她心中那根最尖銳的刺,始終是厲景川。

他們知道有人——很可能是厲景川——在背後提供這一切。起初是憤怒,想要拒絕,但對方做得極其隱秘和高明,資助渠道覆雜而合法,提供的幫助又確實能讓他們在失去獨子的巨大打擊下,維持最起碼的生活尊嚴和身體健康。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尖銳的、想要同歸於盡的恨意,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無奈的悲涼所取代,但恨意本身,並未消散,只是沈潛了下去,化為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

一次,李文淑在厲家一位遠親夫人的陪同下,去一家高端商場散心。她們在珠寶櫃臺前流連時,李文淑偶然一瞥,看到了斜對面男士服裝專區的一個身影。

是厲景川。

他似乎是來取定制西裝的,身邊跟著姜向禹和一個助理。他比上次見面(葬禮上)更加消瘦,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側臉線條鋒利如刀,正微微低頭聽助理說著什麽,臉上沒什麽表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就在那一瞬間,李文淑一直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轟然破碎。積壓了一年多的痛苦、憤怒、怨恨,如同找到出口的巖漿,猛地噴發出來!

她猛地掙脫了攙扶她的夫人,踉蹌著上前幾步,伸出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個黑色的身影,聲音尖利而淒厲,劃破了商場悠揚的背景音樂:

“兇手!那是兇手!是他害死了我的眠眠!就是他!厲景川!你這個劊子手!你把兒子還給我!還給我啊——!!”

她哭喊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陪同的夫人和店員都嚇壞了,連忙上前想要拉住她,安撫她。

遠處的厲景川,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穿越商場明亮的燈光和稀疏的人群,落在了那個指著他、哭罵著的瘦弱婦人身上。

他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比商場裏最白的燈光還要蒼白。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有什麽東西劇烈地震顫了一下,然後迅速凍結,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和……倉皇。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突然被咒語定住的石像,承受著那來自喪子母親的最直接、最痛苦的指控。

姜向禹臉色驟變,立刻上前半步,擋住了厲景川身前一部分,同時對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會意,迅速聯系商場保安和可能存在的媒體。

李文淑還在哭罵,被周圍的人半勸半拉地往另一個方向帶。她的目光卻一直死死地盯著厲景川,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厲景川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其短暫,卻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逃也似的,朝著最近的出口快步走去。他的背影繃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倉促和……脆弱。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那無形的指控就會將他徹底擊垮。

姜向禹趕緊跟上,眉頭緊鎖,心中沈重無比。他知道,這一幕,無疑是在厲景川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刀,並且撒上了一把鹽。

回到那座冰冷的別墅後,厲景川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很久沒有出來。沒有開燈,他就坐在黑暗裏,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無名指上那枚冰涼的素圈——婚戒他後來還是戴上了,內圈刻字摩挲著指腹,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知道宋家恨他。他從未奢求原諒。他甚至覺得,這恨是應該的,是他應得的懲罰。可當那恨意如此直接、如此鮮活地撲面而來時,那冰冷的、被灼傷的痛楚,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打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裏面不是商業合同,而是一些印刷精美的報告和幾封手寫的信件。

報告來自“鶴眠青少年藝術發展基金會”和“螢火罕見病醫療援助計劃”。這是他匿名設立並持續註資的兩個慈善基金,前者資助有藝術天賦但家境困難的青少年,後者為罹患罕見病、無力承擔昂貴治療費用的患者和家庭提供幫助。名字的寓意,不言而喻。

他從不參與基金會的任何公開活動,也拒絕任何形式的表彰或宣傳。他唯一的要求,是定期收到詳細的項目執行報告、受助者情況追蹤,以及……如果可能,受助者或家屬自願寫的感謝信。

此刻,他抽出最新一期的報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一頁頁翻看。冰冷的數據,官方的措辭,受助者編號和化名……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能從這些毫無溫度的文字裏,汲取一點點虛幻的慰藉。

報告最後,附著一封掃描件。是西北某偏遠山區的一個小女孩寫的,她是“鶴眠基金會”的受助者,喜歡畫畫。信紙是普通的作業本紙張,字跡稚嫩卻工整:

“謝謝基金會的叔叔阿姨,謝謝‘鶴眠’哥哥。我用你們給的畫筆和畫紙,畫了好多畫。我最喜歡的一幅,畫的是太陽,花兒,還有……我想象中幫助我的大哥哥的樣子。媽媽說他一定是個很溫柔很好的人,像陽光一樣。我把畫寄給你們,希望你們喜歡。”

後面附著一張彩鉛畫的照片。畫面上,是一個大大的、散發著光芒的太陽,下面是一片五彩斑斕的花田,花田中間,有一個線條簡單的、背對著畫面的人影,穿著淺色的衣服,身形清瘦,雖然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一種寧靜溫柔的氣息。

厲景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張畫上,停留在那個模糊的、被想象成“溫柔陽光”的背影上。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打印紙上的那個背影,指尖冰涼。

陽光,花朵,溫柔的人影……這大概是那個小女孩心中,美好和善意的象征。也是他的鶴眠,曾經給人的感覺。

可現在,陽光熄滅了,花朵雕零了,那個溫柔的人,被他親手推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他,這個真正的“兇手”,卻躲在匿名的背後,用著鶴眠的名字,接受著這份基於全然不知情而產生的、純凈的感激。

多麽諷刺。多麽可悲。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痛,直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角度。

最終,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報告和那封帶著畫作照片的感謝信,重新裝回文件袋。然後,他起身,走到書房角落那個沈重的保險櫃前,蹲下身,輸入密碼,打開。

保險櫃裏沒有現金,沒有機密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物品:那枚從車禍現場找回的婚戒(洗凈後放在絲絨盒裏),幾件宋鶴眠常戴的小首飾,一本宋鶴眠大學時的速寫本,還有……那件淡藍色的真絲睡衣。

他將文件袋輕輕放了進去,放在速寫本的旁邊。然後,他關上了保險櫃的門,沈重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

他背靠著冰冷的保險櫃,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孤獨蜷縮的背影上,也照在那個冰冷的、鎖著過往與虛幻慰藉的鐵櫃上。

他試圖從那些受助者的笑容和感謝裏,觸摸一點鶴眠可能留下的、溫暖的“痕跡”。可最終,那痕跡只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永遠地、徹底地,弄丟了那縷獨一無二的月光。

而宋家那刻骨的恨,如同冰冷的墓志銘,時刻提醒著他這個無法挽回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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