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鶴然設計”的重生與厲總的“甲方爸爸”模式

關燈
第六十五章 “鶴然設計”的重生與厲總的“甲方爸爸”模式

出院休養半個月後,宋鶴的身體在秦妤嵐的調理和嚴格自律下,恢覆了許多。雖然臉色依舊比常人蒼白,容易疲倦,但至少日常活動已無大礙。他沒有讓自己沈浸在情緒的泥沼裏太久,而是將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入到了“鶴然設計”的工作中。

正如周賀然所料,真相大白加上厲氏的明確支持(盡管是以一種低調而專業的方式),“鶴然設計”原本因抄襲風波受損的聲譽迅速恢覆,甚至因禍得福,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註。

業內開始流傳一些關於“鶴然”創始人的“傳奇”故事——版本不一,有的說他是海外歸來的神秘天才,有的說他曾經歷重大變故涅槃重生,但都繞不開他那份獨特的設計靈感和《枕月》系列展現出的、將傳統文化意境與現代空間語言完美融合的驚人才華。這些流言在厲氏集團文化項目部有意無意的默許甚至輕微推動下,為“鶴然設計”蒙上了一層神秘而高級的面紗。

業務咨詢電話和郵件明顯增多。除了原本聚焦的小型商業空間和文化展示設計,開始有一些規模更大、預算更充足的項目主動找上門來。

周賀然忙得腳不沾地,但精神頭十足,每天在工作室裏接電話、見客戶、協調資源,儼然一副創業公司CEO的架勢。宋鶴則更多負責創意和設計把控,他將《枕月》系列深化,形成了更完整的設計語言體系,也開始著手組建一個更專業的設計師團隊。

然而,所有項目中,最重要的,無疑是厲氏集團江城新區綜合開發項目的文化板塊設計委托。

經過數輪比選、方案深化和商務談判,“鶴然設計”最終憑借《枕月》系列展現出的深刻文化洞察和卓越設計能力,擊敗了數家國內外知名設計機構,正式成為該項目核心設計團隊之一。

簽約儀式安排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地點在厲氏江城項目組的會議室。

宋鶴提前半小時到達。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裏面是簡單的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氣質幹凈清爽。栗色的頭發柔軟地梳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致的眉眼。因為身體尚未完全覆原,他比之前更清瘦些,西裝穿在身上有種別樣的、清雋又脆弱的美感,但眼神卻是沈靜而專註的。

周賀然作為聯合創始人陪同出席,還有工作室新招聘的一位法務助理。他們被項目組的工作人員禮貌地引到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了幾位厲氏項目組的高管和法務人員。主位空著。

宋鶴在指定的乙方位置坐下,將準備好的合同文件和設計說明冊放在面前。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和好奇,但很快又移開。他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撫平文件冊的邊角。

約定的時間剛到,會議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厲景川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系著深灰色領帶,一如既往的冷峻嚴謹。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他身後跟著姜向禹和另一位助理。

進入會議室,厲景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宋鶴身上停留的時間並不比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更長,仿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需要合作的乙方設計師。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開始吧。”他的聲音平穩,不帶多餘情緒,示意法務人員。

整個簽約過程,厲景川表現得完全像一位標準化的、挑剔而專業的甲方總裁。

他仔細翻閱著合同條款,偶爾會提出問題,語氣冷靜而客觀:

“第七頁第三款,關於知識產權歸屬的界定,需要再明確一下衍生設計品的範圍。”

“第十二頁的付款節點,與項目階段性成果驗收的掛鉤需要更細化。”

“附加條款裏關於設計修改次數的上限,我認為可以再商榷。”

他的問題都切中要害,直指商業合作中的關鍵風險點和權責劃分。法務助理緊張地記錄著,周賀然也打起精神應對。宋鶴則負責解釋一些設計層面的關聯性問題,比如某個設計元素的修改可能會對整體效果產生的影響。

每當宋鶴開口解釋時,厲景川會擡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但眼神是純粹的傾聽和思考,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會微微頷首,表示理解,然後繼續追問下一個細節。

這種全然公事公辦的態度,起初讓宋鶴有些微妙的不適。他習慣了厲景川或深情、或痛苦、或小心翼翼的眼神,這種純粹的、審視合作方般的冷靜目光,反而讓他有些不自在,仿佛兩人之間那三年刻骨銘心的糾葛從未存在過。

但很快,宋鶴就被厲景川嚴謹高效的工作節奏和深厚的專業素養帶入了狀態。他不得不集中全部註意力,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設計理念,據理力爭地維護團隊的合理權益。他發現,工作中的厲景川,雖然要求嚴苛,但極其尊重專業意見。對於宋鶴提出的、一些頗具風險和大膽的創新設想,厲景川沒有輕易否定,而是會詢問詳細的技術可行性、成本影響和文化表達效果,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協調資源進行前期小規模試驗。

“宋設計師關於在公共景觀中引入‘可互動光影詩墻’的想法,很有創意。”厲景川翻看著宋鶴提供的概念草圖,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但技術實現和後期維護成本需要詳細評估。姜副總,會後協調技術部和預算組,做一份可行性分析報告。”

“好的,厲總。”姜向禹點頭記錄。

“另外,”厲景川看向宋鶴,語氣依舊平淡,“關於你提到的,采用本地再生材料和傳統工藝進行部分外立面裝飾的建議,我認為可以深入。這符合項目‘在地文化表達’的核心理念。需要哪些方面的資源支持,可以列出清單,交給項目組協調。”

宋鶴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厲總,我們會盡快整理出來。”

這種基於專業判斷的認可和支持,不帶任何私人情感,反而讓宋鶴感到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對待和尊重的感覺。他逐漸放松下來,專註於會議本身。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討論和細節修改,合同最終敲定。雙方代表在文件上簽下名字。

“合作愉快。”厲景川站起身,隔著會議桌,向周賀然和宋鶴伸出手。他的手掌幹燥溫暖,握手有力而短暫,一觸即分,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合作愉快,厲總。”周賀然和宋鶴依次回應。

會議結束,眾人開始收拾東西離開。宋鶴也整理好自己的文件,和周賀然一起向外走。

“宋設計師,請稍等。”

身後傳來厲景川的聲音。

宋鶴腳步頓住,轉過身。周賀然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我先出去等你”,然後和法務助理先離開了會議室。

很快,會議室裏只剩下厲景川、姜向禹(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假裝查看手機),和宋鶴。

厲景川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印有某知名養生餐廳Logo的保溫袋,走到宋鶴面前。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眼神落在保溫袋上,然後將袋子遞向宋鶴。

“宋設計師辛苦了。”他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這是樓下餐廳的養生湯,用料講究,對緩解長時間用眼疲勞和增強免疫力有好處。今天參會人員都有。算是……甲方的員工關懷。”

理由正當,無懈可擊。甚至貼心地強調了“都有”,避免宋鶴覺得特殊。

宋鶴看著那個設計簡潔的保溫袋,又擡眼看向厲景川。男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峻模樣,只是目光在與他相接時,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平靜。

沈默了兩秒,宋鶴伸出手,接過了保溫袋。袋身溫熱,透過布料傳來熨帖的溫度。

“……謝謝厲總。”他低聲道。

“不客氣。”厲景川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邁步朝門口走去,步伐沈穩。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宋鶴分明看到,男人冷白膚色下,那截近在咫尺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紅。

但很快,厲景川的身影就消失在會議室門外。

宋鶴提著那個溫熱的保溫袋,站在原地,指尖傳來真實的暖意。他低頭看了看袋子,又擡頭望向空蕩蕩的門口,心裏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從那天起,“甲方爸爸的默默關懷”模式,以一種潤物細無聲卻又存在感極強的姿態,滲透進了宋鶴的工作和生活。

天氣驟然降溫,江城陰雨連綿。“鶴然設計”工作室裏,每個員工的桌上,都悄然出現了一個精致的小禮盒,裏面是發熱持久、包裝可愛的暖寶寶和獨立包裝的紅糖姜茶。附著的卡片上打印著:“厲氏江城項目組溫馨提示:天氣轉涼,請註意保暖。合作愉快。”

工作室加班趕稿某個重要節點圖紙,深夜時分,大廈保安推著餐車上來,上面是熱氣騰騰的廣式糖水和精美點心。保安笑呵呵地說:“厲氏集團的厲總吩咐的,說這片區加班的企業都有,給各位設計師補充點能量。”

宋鶴有幾次因為討論方案或修改圖紙,離開工作室時已是深夜。走到樓下,總“恰好”有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路邊,司機彬彬有禮地下車,表示自己是“厲氏集團合作的車隊司機,剛送完厲總的客人,正準備收工回公司附近,可以順路送宋設計師一程,反正空車也是跑”。理由自然,態度坦然,讓人難以拒絕。宋鶴坐過兩次,車裏總是溫度適宜,座椅舒適,甚至有一次他因為疲憊在途中小憩了一會兒,醒來時身上被輕輕蓋了一條柔軟的薄毯。

還有一次,宋鶴在僅對周賀然、秦妤嵐等少數幾人可見的朋友圈裏,隨手轉發了一條某位已故建築大師的絕版著作再版無望的消息,附帶了一句淡淡的感慨:“這本《空間的詩學》初版,找了很久都沒找到。”

三天後,一個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遞包裹送到了“鶴然設計”工作室前臺。拆開層層保護,裏面正是那本已經絕版、品相幾乎全新的《空間的詩學》初版。書裏夾著一張素白書簽,上面打印著一行小字:“舊書市場偶然覓得,贈予懂它的人。” 字跡是標準的印刷體。

周賀然拿著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奇,最後湊到宋鶴身邊,壓低聲音吐槽:“厲景川這追妻手段,真是……又老土又笨拙,但莫名有點感人是怎麽回事?他是不是還活在八點檔電視劇裏?送溫暖送關懷送絕版書?”

正在工作室討論另一個項目細節的姜向禹聞言,放下手中的圖紙,笑著搖頭:“你可別小看他。他這是把他那套商業市場研究和用戶需求分析的勁頭,全用在這上面了。分析目標用戶【宋鶴】的核心需求【安全、健康、被關懷、專業認可】,精準供給資源【送湯、送暖寶寶、送書、安排接送】,同時避免造成用戶反感【強調‘甲方關懷’、‘順路’、偶然覓得】。戰略清晰,戰術迂回,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正低頭仔細翻閱那本絕版書的宋鶴,聲音裏帶了點感慨:“就是……太小心翼翼了。生怕哪一步踏錯,惹他更不高興。”

周賀然也跟著看了一眼宋鶴。青年垂眸看著書頁,側臉在工作室的燈光下顯得沈靜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輕輕摩挲著書頁的紙張,神情專註,看不出喜怒。

“其實……”周賀然摸了摸鼻子,聲音更低了,“鶴眠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吧。就是心裏那道坎,太高了。”

姜向禹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日子在忙碌的工作和這些細微的、無聲的“關懷”中悄然流逝。江城徹底入了冬,空氣裏充滿了凜冽的寒意。

這晚,宋鶴又因為一個設計細節和團隊討論到很晚。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感覺太陽穴有些隱隱作痛,喉嚨也幹澀發癢。走到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果然靜靜地等在那裏。

司機是一位四十多歲、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姓李。看到宋鶴出來,立刻下車,替他拉開車門,態度恭敬而自然:“宋先生,晚上好。今天還是回楓林晚小區嗎?”

“嗯,謝謝李師傅。”宋鶴坐進後座,熟悉的溫暖氣息包裹上來。車裏依舊幹凈整潔,溫度適宜。

車子平穩地匯入夜晚依舊車流不息的街道。宋鶴靠在舒適的後座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蒼白疲倦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覺得很累,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還有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深深的倦怠。工作上的壓力,人際間的微妙,還有心底那份始終未曾完全落定的、對過去與未來的茫然,都沈沈地壓著他。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穿著的大衣,手指觸碰到放在旁邊座位上的一個柔軟的羊毛毯——這也是不知何時起,這輛車裏的“標配”。他拿過毯子,展開,蓋在腿上。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包裹感,讓他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了一些。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低的轟鳴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

駕駛座的李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樸實的關切:

“宋先生,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厲總叮囑過,說您要是累了,就在後座休息會兒,到了我叫您,千萬別硬撐。”

宋鶴微微一怔,看向後視鏡裏李師傅敦厚的側臉。

李師傅繼續道,聲音平穩:“厲總還說……左邊的儲物格裏,備了一些常用藥,還有保溫杯裏是溫開水,溫度剛好。您要是不舒服,可以隨時取用。”

他說得自然,仿佛這只是一個老板對合作方設計師正常的、細致的關心。

宋鶴的目光緩緩移向左側那個儲物格。他伸出手,輕輕打開。

裏面果然整齊地放著一個小巧的醫藥包,旁邊是一個銀色的保溫杯。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帶著一絲極淡的、清甜的蜂蜜氣息。

厲景川甚至記得……他不喜歡白水的寡淡,也不喜歡太濃的甜,偏好加一點點蜂蜜的溫水。

這一瞬間,宋鶴心裏某處,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又酸又軟地撞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疼痛,也不是洶湧的感動,而是一種細密的、綿長的酸澀,混雜著一絲無法忽視的暖意,順著血液,緩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精心準備的“甲方關懷”,那些看似巧合的“順路接送”,那些恰到好處的“偶然覓得”……背後所耗費的心力,所投入的關註,所隱藏的、小心翼翼到極點的深情,如同這杯溫熱的蜂蜜水,真實地、無聲地,遞到了他的面前。

他低垂著眼睫,看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面,許久,才低低地、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抱起那個溫暖的羊毛毯,將自己更緊地裹了進去,側過頭,靠在了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夜景依舊流光溢彩,飛速後退。

車內溫暖而安靜,只有保溫杯口裊裊升起的熱氣,緩緩暈散在昏暗的光線裏。

宋鶴的心,在那片溫暖的包裹和無聲的酸軟中,沈沈浮浮。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至少此刻,這輛駛向歸途的車,這杯溫度剛好的水,這份隱藏在公事公辦表象下的、笨拙而綿長的關懷……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仿佛可以短暫依靠的安穩。

哪怕,這安穩來自他曾經最恨、也最怕的人。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前行,駛向那個叫做“家”的、暫時只有他一個人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