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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古鎮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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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古鎮歸人

時間如同古鎮運河裏靜靜流淌的水,看似緩慢,卻在日升月落、槳聲燈影中,悄然帶走了盛夏的溽熱,迎來了深秋的蕭瑟。距離宋鶴離開江城,躲進這座江南水鄉,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

秋意徹底侵染了這座小鎮。岸邊的烏桕樹紅得如火如荼,銀杏葉鋪滿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裏彌漫著清冷的、帶著水汽和淡淡桂花殘香的氣息,早晚的寒意已經需要穿上薄棉外套才能抵禦。運河的水面似乎也變得更加沈靜幽深,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和兩岸褪去鮮亮的粉墻黛瓦。

宋鶴租住的小院越發顯得清寂。他依舊維持著簡單規律的作息,看書,畫畫,偶爾跟著阿婆學做糕點,但成功率依舊低得可憐。身體的狀態卻像這逐漸轉涼的天氣一樣,並不令人樂觀。遠離了秦妤嵐的系統調理和定期覆查,僅靠帶來的有限藥物維持,那些深植於骨髓的舊疾隱患,在江南潮濕陰冷的秋意侵蝕下,開始蠢蠢欲動。

他變得更容易感到疲倦,午後常常需要小憩很久才能恢覆精神。頭痛和心悸的頻率雖不如記憶恢覆初期那般劇烈,卻也如影隨形。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在發出警告,但心底那份對江城紛擾的抗拒和需要獨自理清的執念,讓他拖延著回程的日期。或許,再等幾天,等想得更明白一些,等心緒更平定一些……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黛色的屋頂。宋鶴覺得有些氣悶,便帶上速寫本和一支炭筆,想去鎮子西頭那片人跡罕至的蘆葦蕩寫生。那裏視野開闊,秋日的蘆葦蕩一片蒼茫的灰白,在風中起伏如浪,別有一番孤寂蒼涼的意境,很貼合他近日的心境。

他裹緊了身上的米白色薄呢外套(離開時匆忙帶的少數厚衣服之一),慢慢沿著河岸向西走。風吹過水面,帶來刺骨的寒意,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喉嚨有些發癢。走到蘆葦蕩邊,選了一處相對幹燥的土坡坐下,攤開速寫本。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滑動,勾勒出遠處水天相接的模糊界線,近處蘆葦搖曳的姿態。

畫著畫著,註意力逐漸沈浸在線條與光影的世界裏,暫時忘卻了身體的些許不適和心頭的紛擾。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更猛烈的河風毫無預兆地刮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也穿透了他並不厚實的外套。

宋鶴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遍全身。他停下筆,忍不住抱住手臂,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就有些止不住,喉嚨裏泛起腥甜,胸口也傳來悶痛。眼前忽然一陣發黑,熟悉的眩暈感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強烈。

他試圖站起身,想往回走,雙腿卻軟得不像自己的。天旋地轉間,他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翻湧的蘆葦向他壓來,隨即,意識便沈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速寫本和炭筆從無力松開的手中滑落,掉在潮濕的泥土上。

再次恢覆些許意識時,宋鶴首先感到的是周身刺骨的寒冷和沈重的、仿佛被巨石壓住般的疲憊。眼皮像灌了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泛黃起皮的天花板,一盞光線昏暗的白熾燈懸在那裏。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黴味和某種陳舊布料混合的、並不好聞的氣味。身下的床鋪硬邦邦的,蓋在身上的被子有一股公用的、消毒後殘留的潮氣。

這是哪裏?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斑駁的墻壁,簡單的木質桌椅,還有一個掛著半截褪色窗簾的小窗戶。窗外天色已黑,隱約能看到對面屋頂的輪廓。

記憶慢慢回籠……蘆葦蕩,寒風,眩暈,倒地……

是被人救了嗎?送到了……鎮上的衛生院?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無助。這裏不是江城仁和醫院幹凈明亮的病房,沒有隨時待命的專業醫護人員,沒有周賀然咋咋呼呼卻讓人安心的嘮叨,沒有秦妤嵐冷靜專業的檢查和叮囑……

只有他一個人,躺在這簡陋陌生的地方,被病痛和虛弱牢牢釘在床上,連動一動手指都仿佛要耗盡全身力氣。喉嚨像著了火,幹疼得厲害,胸口悶痛,呼吸都帶著灼熱感。身體內部仿佛有冷熱兩股氣流在瘋狂交戰,讓他時而冷得發抖,時而熱得冒汗。

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過去一個半月的刻意平靜和試圖建立的理性思考,在這突如其來的病痛和脆弱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念周賀然。

想念秦妤嵐。

想念那個雖然狹小卻充滿生活氣息、有周賀然聒噪陪伴的公寓。

甚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張臉。一張在他昏迷前、在他崩潰痛哭時、在他決絕趕人時,總是寫滿焦急、恐慌、痛楚和深刻悔恨的……厲景川的臉。

這個認知讓他心口猛地一抽,泛起一陣尖銳的酸疼。他慌忙閉上眼,試圖將那影像驅逐出去,可那畫面卻更加清晰——展覽現場他撲過來時眼中的決絕,雨夜裏固執的身影,跪在地上時卑微的眼淚……

為什麽在這種時候,想到的會是他?

是恨意未消?還是……因為那份曾在最脆弱時感受過的、不容錯辨的保護和緊張?

混亂的思緒和身體的極度不適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他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這裏了。他需要熟悉的環境,需要可靠的醫生,需要……哪怕只是熟悉的人在身邊。

顫抖著手,他摸索著自己外套的內袋。幸好,備用手機還在。這個手機裏只存了周賀然和秦妤嵐的號碼,離開江城後他就關掉了常用的那只,只用這個偶爾看看時間,從未開機聯系過任何人。

冰涼的金屬機身握在手裏,他猶豫了很久。指尖在開機鍵上徘徊,自尊心和對面對一切的恐懼拉扯著他。但身體一陣高過一陣的畏寒和悶痛,以及這陌生環境帶來的冰冷孤寂,最終壓倒了一切。

他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信號格微弱地跳動。他點開通訊錄,看著“周賀然”那個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久久落不下去。

要說些什麽?

“周哥,我病了,在古鎮衛生院,你來接我?”

這聽起來多麽軟弱,多麽像是認輸和求助。

可是……他真的撐不住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因為這無處遁形的脆弱和不得不低頭的現實。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裏的濕意,終於,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聲“嘟”都像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心漸漸沈下去時,電話被猛地接通了!

“餵?!哪位?!” 周賀然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帶著慣有的不耐煩,但聽在宋鶴耳中,卻仿佛天籟。

宋鶴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啞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發出一點氣音:“周……哥……”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緊接著,周賀然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焦急和後怕,幾乎是在吼:“宋鶴?!是不是你?!祖宗!是你嗎?!你在哪兒?!說話啊!你怎麽樣了?!”

這一連串急吼吼的問話,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垮了宋鶴心中最後一道故作堅強的防線。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聲音破碎而虛弱:“周哥……我……在古鎮……衛生院……冷……難受……”

“衛生院?!你生病了?!等著!別動!把具體位置發給我!不,你手機能定位嗎?共享位置!我馬上過來!馬上!” 周賀然的聲音急切得語無倫次,“秦醫生!秦醫生在旁邊嗎?快來聽聽!”

電話似乎被短暫移交,秦妤嵐冷靜但同樣帶著急切的聲音傳來:“宋鶴?聽得到嗎?我是秦妤嵐。你現在具體什麽癥狀?發燒嗎?有沒有嘔吐或意識模糊?”

“發燒……冷……咳嗽……胸口疼……” 宋鶴斷斷續續地回答,每說一個字都費力。

“聽著,盡量保持平靜,減少活動。我們馬上出發。把你的具體位置發給周賀然。保持手機暢通。” 秦妤嵐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和安撫,“別怕,我們很快就到。”

電話又回到了周賀然手裏,他似乎已經跑動起來,風聲和急促的呼吸聲傳來:“定位收到了!你撐住!我們連夜過來!千萬別睡!等著我們!”

電話掛斷了。

聽著忙音,宋鶴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周賀然那焦急的吼聲和秦妤嵐冷靜的叮囑,仿佛還在耳邊回響。身體依舊難受,心卻奇異地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需要回去。逃避了這麽久,身體先一步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他不能再獨自漂泊,不能再逞強。那些過去的傷痕,那些未解的謎團,那些覆雜的情感糾葛……他需要去面對,去真正地了斷。

也需要……或許,去聽一個早就該聽的解釋?去驗證那些徘徊在心頭的疑惑?

夜色漸深,衛生院值班的醫生過來簡單查看了一下,量了體溫,高燒39.8度,給了些基礎的退燒藥和溫水。宋鶴昏昏沈沈地睡著,又因寒冷和不適反覆醒來。時間在病痛的煎熬中變得無比漫長。

直到後半夜,衛生院簡陋的走廊裏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周賀然壓低了卻依舊能聽出焦灼的詢問聲:“人呢?在哪個病房?!”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周賀然第一個沖進來,他身上還帶著秋夜趕路的寒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滿是長途奔波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看到病床上蜷縮著、臉色潮紅、嘴唇幹裂、明顯消瘦了一圈的宋鶴時,瞬間就紅了。

“宋鶴!” 他幾步跨到床邊,想碰他又不敢用力,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麽搞成這樣?!才一個半月,你就把自己弄進衛生院了?!”

秦妤嵐緊隨其後,她提著專業的出診箱,臉上是職業性的嚴肅,但眼底也充滿了擔憂。她快步上前,放下箱子,立刻開始為宋鶴做初步檢查:聽心肺,查看喉嚨,測量體溫和血壓。

“急性肺炎,應該是受涼誘發,舊疾覆發。” 秦妤嵐檢查完畢,眉頭緊鎖,語氣嚴峻,“心率過快,體溫過高,必須立刻進行系統抗感染和支持治療。這裏的條件不行,我們需要馬上回江城。”

周賀然一聽,更是急得不行,彎腰就要去抱宋鶴:“走,現在就走!車就在外面!”

宋鶴虛弱地睜開眼,看著周賀然焦急泛紅的眼眶和秦妤嵐嚴肅擔憂的臉,心中最後一點倔強和隔閡也消散了。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嗯。”

周賀然小心翼翼地用帶來的厚毯子裹緊他,然後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一樣,將他打橫抱了起來。宋鶴將臉埋在他帶著熟悉氣息的肩頭,閉了閉眼。

回去。

是該回去了。

回程的車是周賀然開來的一輛SUV,後座被放平鋪了厚厚的褥子,盡可能讓宋鶴躺得舒服些。秦妤嵐坐在旁邊,持續監測著他的生命體征,並給他用上了一些隨身攜帶的應急藥物。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朝著江城的方向。宋鶴因為藥物作用,昏昏沈沈,時睡時醒。每次醒來,都能感覺到車子平穩而迅速地行駛,能聽到前排周賀然壓低聲音和秦妤嵐討論他的病情和後續治療方案,也能感受到身上毯子帶來的、逐漸回暖的踏實感。

窗外,天色由濃黑漸漸轉為深藍,繼而透出朦朧的灰白。遠山和田野的輪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

又一次從短暫的昏睡中醒來,宋鶴感覺精神稍微好了一點點,雖然依舊渾身酸痛無力,高燒未退。他微微側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逐漸熟悉的通往江城方向的景物,沈默了很久。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細微的風聲。

他忽然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幹澀而很低,卻清晰地在車內響起:

“周哥……”

“嗯?醒了?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喝水?” 周賀然立刻從副駕駛回過頭,關切地問。

宋鶴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遲疑著,輕聲問:“他……還在江城嗎?”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周賀然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和開車的姜向禹(他負責開車,一路沈默但沈穩)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秦妤嵐也停下了手中的記錄,看向宋鶴。

周賀然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情緒——無奈,心疼,還有一絲對厲景川處境的覆雜感慨。

“在。” 周賀然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一直在江城。你走的這一個多月……他快把江城翻過來了,也快把自己折騰死了。”

宋鶴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周賀然繼續道,語氣平實,卻字字清晰:“梁逸軒徹底倒了,進去了,梁氏也完了。那些偽造的證據,從拍照的人到偽造郵件報告的黑客,所有經手的人,全都抓到了,證據鏈清清楚楚。還有……”

他頓了頓,看著宋鶴:“三年前車禍的真相,也查明了。是梁逸軒指使人破壞了剎車,想讓你受點傷拖住厲景川,跟厲景川……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個動手的人,在國外被找到,帶了回來,指認了梁逸軒。”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投入宋鶴原本混亂不堪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梁逸軒倒了……證據是偽造的……車禍真相大白……和厲景川無關……

所以,那些照片,那封郵件,那份報告……真的都是假的?

所以,厲景川並沒有想讓他“安靜消失”?更沒有策劃車禍?

那……他那些保護,那些彌補,那些懺悔……至少,在“陰謀”和“謀殺”這一點上,是清白的?

心口堵著的那塊最冰冷、最恐懼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種連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細微的釋然?

“他……” 宋鶴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聽不見,“……在等我?”

周賀然看著後視鏡裏宋鶴蒼白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點了點頭:“嗯。所有事情都處理幹凈了,證據都整理好了。就等著……跟你解釋。”

解釋。

宋鶴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陰影。

解釋什麽呢?

解釋過去的傷害並非出於陰謀,只是純粹的冷漠和愚蠢?

解釋後來的彌補並非演戲,而是真心悔過?

解釋……他厲景川,或許並不是記憶中那個徹頭徹尾的、冰冷的惡魔,而是一個同樣傷痕累累、在痛苦中學會愛的、笨拙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被車載著,飛速駛向那個充滿過去陰影和未知未來的城市。

駛向那個他恨過、怕過,卻也……在記憶角落和病痛脆弱時,無法徹底抹去痕跡的男人身邊。

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江城熟悉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地平線上。

一場漫長的逃離,以病痛的方式畫上了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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