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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遺忘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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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遺忘與新生

江城線·遺忘的黎明

時間悄然滑過一個月。江城的冬天濕冷入骨,仁和私立醫院神經外科VIP病房裏卻恒□□。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窗外天色仍是青灰,遠處江面上有早班渡輪的汽笛聲隱約傳來。

病床上的人,睫毛顫動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宋鶴眠在混沌中掙紮。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潮濕,夾雜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玻璃碎裂的巨響。身體在翻滾,失重感攥緊心臟,然後——劇痛。從頭到腳,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有什麽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然後是一只手。

一只在暴雨中伸向他的手,有力,堅定,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從變形的鋼鐵牢籠裏往外拖。雨聲很大,但那人的聲音穿透雨幕:“撐住!兄弟!撐住!”

再然後,便是漫長的、沈重的黑暗。偶爾有光,有人聲,有冰冷的器械觸碰身體,但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無法觸及。

直到這一刻。

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沖破水面,宋鶴眠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後漸漸清晰。陌生的天花板,米白色的,簡潔幹凈。鼻腔裏是消毒水和某種淡淡清潔劑混合的味道。身體很沈,很痛,尤其是頭部,一陣陣尖銳的脹痛敲打著太陽穴。

他下意識地轉動眼珠。

一張臉出現在視野上方。

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看起來二十出頭,黑色碎發有些淩亂地搭在額前,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此刻睜得很大,眼底布滿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還有沒刮幹凈的胡茬。這張臉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緊張和某種……痞氣的英俊。

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你醒了?!”周賀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幾乎是從病床邊的椅子上彈起來的,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宋鶴眠的眼睛,確認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確實映出了自己的影子,而不是之前那種空洞無神。“你真的醒了?!醫生!秦醫生!護士!他醒了!醒了!”

他一邊喊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按呼叫鈴,又怕自己動作太大驚擾到床上脆弱的人,最後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咧開嘴,想笑,眼圈卻先紅了。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

秦妤嵐穿著白大褂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值班護士。她神色冷靜,但眼底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走到床邊,她先對周賀然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俯身,溫和地看向宋鶴眠。

“能聽見我說話嗎?”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醫生特有的安撫力量。

宋鶴眠看著她,眨了眨眼。視線漸漸聚焦。眼前的女醫生很年輕,也很美,黑色長發在腦後挽成利落的發髻,面容秀雅,眼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與沈著。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只發出一點氣音。

秦妤嵐示意護士遞上溫水,用棉簽小心地潤濕他的嘴唇,然後才用吸管讓他小口抿了一點。“慢慢來,別急。你昏迷了差不多一個月,身體很虛弱。”

溫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涼。宋鶴眠努力集中精神,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一臉緊張的黑發青年。

“我……”他嘗試發聲,聲音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哪裏?”

“這裏是江城仁和私立醫院。”秦妤嵐耐心回答,一邊示意護士記錄生命體征數據,一邊繼續溫和地詢問,“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名字?

宋鶴眠的眉頭蹙了起來。他努力去想,大腦卻像是被厚厚的濃霧籠罩,又像是一本被撕掉了扉頁和目錄的書,只剩下空白和雜亂無章的紙頁。名字?我……我叫什麽?

他試圖在記憶的廢墟裏翻找,但剛一用力,頭部那股尖銳的脹痛就驟然加劇,像有鋼針在顱內攪動!

“呃……”他痛苦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更白了一層,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強迫自己回想!”秦妤嵐立刻制止,聲音嚴肅了些,“放松,慢慢呼吸。想不起來很正常。”

周賀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宋鶴眠喘息著,按照秦妤嵐的指示慢慢平覆呼吸,頭痛稍微緩解,但那種空茫的、一無所有的感覺,卻更加清晰地籠罩了他。他看著秦妤嵐,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無助,像一只迷失在暴風雪中的幼獸。

“……不知道。”他最終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什麽都不記得。頭好痛。”

秦妤嵐和周賀然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沈重。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秦妤嵐為宋鶴眠進行了一系列詳細的神經功能和認知檢查。他能理解語言,能進行簡單對話,基本的常識和技能似乎還在(當護士不小心碰倒一個杯子時,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扶,雖然動作無力),但關於自我身份、家庭、過往經歷的所有記憶,全都是一片空白。

最後的CT結果印證了判斷:左側顳葉的血塊依然存在,雖然體積有輕微縮小,但對海馬體等關鍵記憶中樞的壓迫依然明顯。

“完全性逆行性遺忘。”醫生辦公室裏,秦妤嵐對著CT片子,對周賀然解釋道,“由於腦部創傷和血塊壓迫,他丟失了受傷之前的所有自傳體記憶。也就是說,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裏,經歷過什麽。但他保留了語義記憶和程序性記憶——比如他知道什麽是醫院,怎麽用筷子,可能看到熟悉的東西會有感覺,但想不起具體關聯。”

周賀然沈默地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那個剛剛蘇醒、正在被護士小心餵食流質的蒼白身影上。

“能恢覆嗎?”他問,聲音有些幹澀。

“有可能。”秦妤嵐沒有給出虛假的希望,“血塊可能會隨著時間繼續吸收或移位,壓迫解除,記憶有可能部分甚至全部恢覆。但這需要時間,可能是幾個月,幾年,也可能……”她頓了頓,“永遠都恢覆不了。而且,即使恢覆,過程也可能伴隨劇烈頭痛、情緒波動甚至精神癥狀。此外,他的身體損傷嚴重,骨折需要慢慢愈合,內臟需要調理,整體免疫力很差,需要長期精心的護理和覆健。”

她看向周賀然:“周先生,我知道你救了他,也墊付了所有費用。但現在的情況是,他沒有身份,沒有家人,沒有去處,身體和心理都極度脆弱。後續的治療、護理、生活,都需要有人負責。你……打算怎麽辦?”

周賀然轉過身,背靠著窗臺,目光重新落回病房的方向。他想起一個月前那個暴雨夜,那個從扭曲的車廂裏被他拖出來、渾身是血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青年;想起這一個月守在ICU外,聽著裏面一次次告急又一次次挺過來的煎熬;想起剛才,那人睜開眼時,那雙桃花眼裏純粹的空茫和脆弱。

一種奇異的責任感,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攫住了他。

他周賀然,江城周家最不服管也最隨心所欲的小兒子,生平最怕麻煩。可這次,這個“麻煩”,是他親手從懸崖下撿回來的。

“我撿的人,”周賀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又異常堅定的語氣,“我負責到底。出院手續我來辦,住處我有現成的,就在附近,先讓他住著。照顧……我自己來,不會的我學。身份……慢慢查吧,或者,等他哪天自己想起來。”

秦妤嵐看了他半晌,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但語氣依舊專業:“這不是小事,周先生。長期照顧一個失憶且病弱的人,需要極大的耐心、精力和經濟支持,可能會嚴重影響你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周賀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痞,又有點無奈,“可我現在能把他扔哪兒去?扔回大街上?還是交給根本查不到線索的警察?秦醫生,你就當我是……一時腦熱,好人做到底吧。”

秦妤嵐終於微微笑了笑:“好吧。我會制定詳細的出院後康覆計劃,定期上門覆診。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系我。”

幾天後,宋鶴眠身體指標穩定,可以出院進行後續休養和康覆。周賀然開著車,將他接到了自己在江城大學城附近的一處公寓。這裏不算豪華,但地段安靜,生活便利,兩室一廳,裝修簡潔明亮。

宋鶴眠——他現在還沒有名字——裹著周賀然新買的厚外套,被周賀然半扶半抱著,慢慢走進這個陌生的空間。他依舊虛弱,走幾步就氣喘,臉色蒼白,只有那雙眼睛,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周圍。

客廳的陽臺上,擺著幾盆綠植,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

周賀然扶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抓了抓頭發,似乎在斟酌詞句。

“那個……”他開口,語氣是刻意裝出來的輕松,“咱們這麽相處,總得有個稱呼吧?我不能一直叫你‘餵’,你也不能總叫我‘那個誰’。”

病弱的青年看著他,眼神清澈而依賴,輕輕點了點頭。

周賀然看著他精致的眉眼,那即使病弱也難掩的、仿佛被月光親吻過的溫潤氣質,一個名字忽然跳入腦海。

“我叫周賀然。你嘛……”他頓了頓,“暫時就叫‘宋鶴’吧。宋,是姓氏,鶴,是仙鶴的鶴。挺好聽的,跟你……嗯,氣質挺配。” 他說這話時,心裏也閃過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宋”這個姓,天生就該屬於這個人。

“宋……鶴?”青年輕聲重覆,音節在舌尖滾動,有點陌生,但又好像……在哪裏聽過?很輕很淡的感覺,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還沒等他捕捉就消失了。

他擡起頭,看向周賀然。陽光恰好落在他臉上,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唇下那顆小痣清晰可見。他努力地,嘗試性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雖然虛弱,但那笑容裏,依舊殘留著某種與生俱來的溫柔。

“謝謝你,”他的聲音依舊輕軟,“周先生。”

周賀然看著這個笑容,心裏某個地方,毫無預兆地塌陷了一小塊,軟得不成樣子。他別開視線,粗聲粗氣地說:“叫啥周先生,酸死了。叫周哥,或者直接叫周賀然都行。” 他站起身,掩飾性地走向廚房,“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秦醫生開的藥也得吃了。”

宋鶴——現在,他是宋鶴了——獨自坐在沙發上,目光緩緩掃過這個陌生的“家”。陽光很好,空氣裏有淡淡塵埃的味道。他擡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鎖骨旁邊,那裏有一顆小小的、淡粉色的痣。秦醫生說,他身體很弱,要按時吃很多藥,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偶爾可能會突然昏厥。

他不知道這顆痣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那冰冷的醫院裏。記憶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但此刻,陽光是暖的。那個叫周賀然的人,雖然說話有點沖,動作卻總是小心翼翼的。他給了他一個名字,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

未來像窗外迷蒙的江景,看不清方向。但至少,他活下來了。以“宋鶴”的身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場完全空白的、艱難的新生。

京市線·銘記的地獄

同一輪太陽,照耀在千裏之外的京市,卻驅不散厲氏大廈頂層辦公室裏的森然寒意。

時間同樣過去一個月。這一個月,厲景川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冷酷,將自己和整個厲氏集團,變成了兩部高效運轉的機器。

一部是覆仇與擴張的機器。

他親自坐鎮,對梁氏發動了全方位的商業絞殺。以那個政府重點文化項目的競爭為起點,厲景川利用厲氏深厚的根基和廣泛的人脈,在梁逸軒看好的數個關鍵領域發起狙擊。價格戰、資源爭奪、輿論施壓、合規審查……手段淩厲,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梁氏的股價開始波動,合作方動搖,內部也開始出現不穩的跡象。商場上的人都嗅到了血腥味,知道厲景川這是要不死不休。

另一部是贖罪與懺悔的機器。

每天深夜,當覆仇的工作暫告段落,厲景川會回到那座空曠冰冷的山頂別墅——他無法住在曾經和宋鶴眠共同生活過的地方,那裏每一寸空氣都讓他窒息。他在公司附近另有住處,但每周會固定回來一次,像完成某種殘酷的儀式。

他會走進宋鶴眠的房間,不開燈,就著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坐在床邊。有時撫摸那件疊好的睡衣,有時只是靜靜坐著,看著衣櫃,看著梳妝臺,看著空氣中並不存在的那個人的影子。

失眠是常態。安眠藥和酒精成了他維持基本生理機能的工具,效果卻越來越差。他的胃病頻繁發作,消瘦得厲害,定制西裝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文件和敵人時,冰冷銳利得駭人;在獨處時,則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痛楚。

唯一能讓他稍稍卸下一點防備的,只有厲蔓舒。

老太太每隔幾天就會過來,有時帶著煲好的湯,有時只是默默陪他坐一會兒。她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看著他,心疼,卻又帶著嚴厲。

“景川,別把自己熬幹了。”一次,她終於開口,蒼老的手覆上孫子冰冷的手背,“眠眠那孩子……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厲景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遮住翻湧的情緒,聲音低啞:“奶奶,我沒事。這是我該受的。”

“贖罪不是自毀。”厲蔓舒嘆息,“你若真覺得欠了他,就好好活著,把他沒活完的日子,活出雙份的精彩來。還有,把該查的事查清楚,該護著的人護周全。”

厲景川沈默良久,點了點頭。

他一直在查。車禍的疑點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裏。他秘密聘請了國內最頂尖的交通事故鑒定專家和私家偵探團隊,重新對事故殘骸進行最細致的分析,甚至動用了關系,調取了事發前後路段所有可能的監控資料(盡管暴雨導致很多失效)。

這天下午,姜向禹拿著一個密封的文件袋,走進了厲景川的辦公室。

“有進展了。”姜向禹關上門,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被嚴肅取代,“專家團隊對剎車系統的殘骸做了顯微分析和材料疲勞測試。”

厲景川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擡起頭,目光如刀。

“結論是,”姜向禹將文件袋放在他面前,“剎車油管靠近卡鉗的一小段,有非正常的、工具造成的劃痕和擠壓痕跡,雖然被雨水浸泡和撞擊嚴重破壞,但痕跡模式與自然磨損或事故撞擊不符。更關鍵的是,他們模擬了那種破壞在暴雨極端條件下的失效過程——剎車會逐漸變軟,最終在需要緊急制動時幾乎完全失靈。”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厲景川拿起文件袋,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盯著它,仿佛能透過牛皮紙看到裏面那些冰冷的、指向某個可怕結論的數據和照片。

“……人為破壞。”他緩緩吐出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姜向禹後背泛起一股涼意。

“可能性極高。”姜向禹肯定道,“而且手法專業,不是隨便什麽小混混能做到的。時間點應該就在車禍前幾天,甚至當天。”

梁逸軒。

這個名字幾乎同時出現在兩人腦海中。

“還不夠。”厲景川終於打開文件袋,快速瀏覽著裏面的報告,眼神冰寒刺骨,“這些痕跡可以作為懷疑方向,但不足以形成法庭證據,更無法直接指向他。他太狡猾,不會親自沾手。”

“已經在查他身邊的人了,還有那段時間他公司的異常資金流動和通訊記錄。”姜向禹道,“另外,按你的意思,周邊幾個城市符合條件的醫院和療養機構都篩了一遍,尤其是能處理這種重傷的。暫時……沒有發現身份不明、年齡外貌相符的男性傷者。”

姜向禹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遺憾。他們都知道希望渺茫,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厲景川也不會放棄尋找“生還者”的線索。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江城的仁和私立醫院,一個名為“宋鶴”的傷者記錄,因為周賀然刻意低調的處理和醫院部分系統的獨立性,並未進入他們排查的聯網數據庫。命運的紅線,在這一刻,悄然錯開。

厲景川合上報告,將其鎖進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那個抽屜裏,已經積攢了厚厚一摞文件:車禍現場照片、宋鶴眠的個人物品清單、婚禮視頻的截圖、還有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日記本。

他偶爾會打開日記本,記錄一些無法對人言說的東西。

【陰。鶴眠,今天又夢到你。夢到你站在書房門口,眼睛紅紅地看著我,問我能不能幫幫宋家。我還是說了不。然後你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醒來時枕頭是濕的。我查到了梁逸軒和宋氏那個陷阱項目的一點關聯,快了。】

【雪。奶奶來了,給我帶了湯。她說你肯定不希望我這樣。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沒有你的世界,太冷了。匿名註資的第二批資金已經到位,宋氏的股價穩住了。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少的一件事。】

【晴。剎車系統的分析報告出來了。果然有問題。鶴眠,對不起,是我太蠢,沒有早點察覺危險,沒有保護好你。你放心,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傷害過你的人。我會讓他們,百倍償還。】

扉頁上,是他用鋼筆深深寫下的誓言:

【用餘生,贖罪。等你回家,或者,去找你。】

傍晚,厲景川結束了又一場與海外分公司的視頻會議。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華燈初上的京市。璀璨的燈火蜿蜒成河,勾勒出城市的繁華輪廓,卻照不進他心底分毫。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小盒子,打開。裏面靜靜躺著那枚沾染了洗不掉暗褐色的婚戒。內圈“L&S”的刻字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戒圈,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天在泥濘中握住它時,那種錐心刺骨的冰涼和絕望。

“鶴眠,”他低聲開口,聲音融進窗外的夜色裏,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今天又找到一點線索,剎車確實被人動過。是梁逸軒……我一定讓他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南方遙遠的天際,那裏星河初現。

“快了……你再等等我。”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我就去找你。”

“無論你在哪裏。”

·江城,夜。

宋鶴(宋鶴眠)吃過藥,被周賀然按在客廳沙發裏休息,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他身體依舊很容易疲憊,坐了沒多久就開始昏昏欲睡。

周賀然在廚房收拾,碗碟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宋鶴靠在沙發扶手上,半闔著眼,看著陽臺外。夜幕完全降臨,城市燈火點點亮起,遠處長江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江風吹過,帶來潮濕寒冷的氣息。

他擡起沒打石膏的那只手,輕輕按在自己鎖骨旁的梅花痣上。指尖觸感微涼。秦醫生說,這顆痣是天生的。可為什麽……他總覺得,這裏好像應該有什麽別的感覺?溫熱?還是……羞澀?

腦子裏空空如也。沒有答案。

只有一種深切的、無根浮萍般的空虛感,和心臟偶爾莫名的、細微的抽痛。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能歸咎於身體的傷病。

未來會怎樣?記憶能回來嗎?自己到底是誰?

問題很多,卻沒有一個能有答案。他唯一能抓住的,是眼下這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和那個嘴硬心軟、救了他命的“周哥”。

月光悄悄爬上了陽臺欄桿,清輝如水,溫柔地灑進客廳,落在他的睫毛上,臉上,蒼白的手指上。

他望著那輪逐漸清晰的月亮,眼神茫然。

·京市,夜。

厲景川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很久。手中的絲絨盒子被他攥得溫熱。

窗外,京市的夜空被霓虹映得泛紅,真正的星辰難以看見。但月亮,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卻頑強地穿透光汙染,高懸在天際,清冷,孤寂,遙遠。

他仰頭望著它,仿佛透過這清冷的月輝,能看到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城市,那個或許也在仰望同一輪月亮的人。

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照亮他眼底深沈的痛苦、刻骨的思念、和那不容動搖的決絕。

鶴眠,你看見了嗎?

這輪月亮,還是一年前,我們婚禮那晚的月亮。

可月光下,已經沒有了你。

但我發誓,無論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是生者的國度,還是亡者的彼岸,終有一日,這月光會重新將我們聯結。

月光無言,靜靜流淌,穿越山河,掠過江海。

它同時照耀著江城某個出租屋裏,那個忘記一切、正在恐懼與希望中摸索新生的青年;也照耀著京市鋼鐵森林頂端,那個背負罪孽、在悔恨與覆仇中掙紮沈淪的男人。

兩座城,兩個人,一輪月。

一個在遺忘中艱難尋找立足之地,一個在銘記裏痛苦構築贖罪之塔。

命運的絲線在懸崖邊崩斷,飄散於風雨。然而,宇宙的引力從未消失,潮汐的力量仍在牽引。

寒梅已燼,餘溫猶存。月光沈海,光影未消。

遺忘或是新生?銘記或是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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