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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決裂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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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決裂的協議

高燒是在第三天傍晚徹底退去的。

像一場漫長而酷烈的刑罰終於熬到了盡頭,身體裏的那把火慢慢熄滅,只留下被焚燒過後空蕩蕩的虛弱和鈍痛。宋鶴眠從渾渾噩噩的昏睡中醒來時,房間裏一片昏暗,分不清是黃昏還是黎明。

他躺在枕頭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熟悉的紋路,很長時間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之前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只是一種徹底的、萬籟俱寂的空白。

仿佛靈魂被抽離,只剩下一個還能呼吸、還能感知冷暖的軀殼。

李姨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看到他已經醒了,眼睛還有點紅,連忙端來溫水和清淡的粥,絮絮叨叨地說著“燒退了就好”、“要好好養著”、“先生這幾天公司事情多,但每天都會打電話問您的情況”……

宋鶴眠安靜地聽著,小口小口地喝粥,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問他的情況?大概是怕他病死在別墅裏,影響不好吧。他漠然地想著,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喝過粥,吃了藥,他靠在床頭,拿起已經關機幾天的手機,充上電,開機。

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信息跳出來。有父親的,有母親的,有姜向禹的,甚至還有兩條厲蔓舒的。唯獨沒有厲景川的。

他先給父母回了電話,聲音平靜地告訴他們自己已經退燒,讓他們別擔心。宋母在電話那頭又哭了,反覆說“眠眠,是爸媽對不起你”,宋父沈默著,只有沈重的嘆息。

宋鶴眠輕聲安慰他們:“沒事的,爸,媽,都會過去的。”語氣溫和,卻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

然後,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

“沈律師,是我,宋鶴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驚訝又帶著關切的男聲:“鶴眠?好久不見!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沈銘,宋鶴眠的大學同窗,法學院的高材生,畢業後進了京城一家知名的律所,專攻民商法。兩人關系一直不錯,最重要的是,沈銘出身書香門第,與厲、宋兩家都沒有直接的利益牽扯。

“有點事,想請你幫忙。”宋鶴眠的聲音很平靜,“電話裏說不方便,如果你今天有空,我們見面聊?”

沈銘聽出了他語氣裏的異樣,沒有多問,立刻答應了:“好,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一小時後,城西一家僻靜的茶室包廂裏。

沈銘看到宋鶴眠的第一眼,就楞住了。眼前的人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和深色長褲,身形比記憶中清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唯獨那雙曾經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情緒。

“鶴眠,你……”沈銘皺起眉,在他對面坐下,“你臉色很差,生病了?”

“小感冒,已經好了。”宋鶴眠搖搖頭,將面前一個文件袋推了過去,“沈銘,我想請你幫我起草一份離婚協議。”

“離婚協議?!”沈銘失聲,隨即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連忙壓低,臉上滿是震驚,“你和厲景川?怎麽回事?你們結婚才……一年吧?出什麽事了?”

宋鶴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平靜地說:“協議內容我已經想好了,很簡單。我放棄婚姻期間厲景川或厲家給予的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於他名下轉到我這裏的房產、車輛、珠寶、各種附屬卡和信用賬戶。我只帶走我婚前的個人物品,和我當初帶來的嫁妝——雖然現在可能已經沒剩下什麽了。我不要求任何形式的贍養費、補償金或財產分割。離婚理由,就寫性格不合。”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

沈銘聽得目瞪口呆。

他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意味著什麽。以厲家的財力,厲景川在婚姻期間給予“厲太太”的物質保障絕對是天文數字。宋鶴眠這是……近乎凈身出戶!而且是在宋家瀕臨破產、急需資金的節骨眼上!

“鶴眠,你……”沈銘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理性一些,“你確定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幾乎等於你什麽都不要,就這麽離開。而且,宋家現在的情況……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家裏考慮一下,哪怕爭取一些……”

“沈銘。”宋鶴眠打斷他,擡起眼,那雙冰封的湖面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卻異常堅定的漣漪,“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看著老同學眼中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擔憂,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見:“就這樣吧。麻煩你了。”

沈銘看著他蒼白平靜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種萬念俱灰後反而生出的決絕,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是律師,見過太多離婚時錙銖必較、撕破臉皮的夫妻。可像宋鶴眠這樣,平靜地、主動地放棄一切,只求一個“離開”的……他第一次見。

這不是賭氣,不是談判策略。

這是心死了。

“好。”沈銘最終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專業起來,“我明白了。協議我會盡快起草,條款會按照你的意思,盡可能清晰簡潔。不過,厲景川那邊……他恐怕不會輕易簽字。”

“那是他的事。”宋鶴眠垂下眼睫,看著茶杯中漂浮的茶葉,“我只需要一份合法有效的協議,放在那裏。”

***

協議在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別墅。

沈銘做事效率極高,條款完全按照宋鶴眠的要求,幹凈利落,沒有任何模糊空間或附加條件。理由只有四個字:性格不合。

宋鶴眠在書房打印出了最終版本。

紙張從打印機裏緩緩吐出,帶著微微的溫熱和油墨氣味。他拿起那幾張薄薄的紙,指尖拂過上面冰冷的文字,心裏一片平靜。

拿起筆,在乙方(宋鶴眠)簽名處,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依舊清秀,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用力,透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然後,他走到客廳,將那幾頁協議平整地放在茶幾最中央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衣帽間裏那些昂貴的高定和禮服不屬於他,珠寶櫃裏那些璀璨的石頭不屬於他,書房裏那些精裝的原版書籍和藏品也不屬於他。

他只有一個不大的灰色硬殼行李箱。

打開,鋪平。

從衣帽間最裏面的角落,找出幾件自己大學時穿的、質地舒適的舊毛衣和褲子,疊好放進去。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建築和音樂理論書籍,一本大學時的素描本,還有一張裝在簡單木框裏的全家福——照片裏的父母還很年輕,他站在中間,笑得無憂無慮。

這就是他全部的“婚前個人物品”了。至於嫁妝……那些早已並入宋氏資產,隨著宋氏的崩塌而煙消雲散。

最後,他走到琴房。

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房間中央,琴蓋緊閉,像一座沈默的墓碑。他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光潔冰涼的漆面,然後,掀開了琴蓋。

黑白分明的琴鍵映入眼簾。

他坐下來,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停頓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按下去。

就這樣吧。那些為他奏響的、無人聆聽的樂章,那些深夜獨自流淌的悲傷與期待,那些以為能通過琴聲傳遞卻終究石沈大海的心意……都留在這裏吧。

連同他那場可笑又可悲的癡心妄想,一起埋葬。

他輕輕合上琴蓋,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拉著行李箱回到客廳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日的傍晚來得早,灰藍色的天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給室內的一切蒙上一層冷寂的色調。

他將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然後走到窗前,背對著門口,安靜地等待著。

像一個等待刑滿釋放的囚徒,平靜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

晚上八點過,門外終於傳來汽車引擎聲,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

鑰匙轉動,門被推開。

厲景川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一邊脫下黑色大衣遞給迎上來的李姨,一邊松了松領帶,眉宇間是連日操勞留下的深刻倦意。梁氏的反撲比他預想的更棘手,那個政府項目到了白熱化階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客廳,然後,猛地定格。

茶幾中央,那份醒目的文件。

以及,客廳中央,那個孤零零的、小小的灰色行李箱。

最後,他的視線落到窗邊那個清瘦的背影上。

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然後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腔發悶,呼吸都滯住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宋鶴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話,“你……這是什麽意思?”

窗邊的人緩緩轉過身來。

燈光下,宋鶴眠的臉依舊蒼白,但那種病態的虛弱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透明的平靜。他的眼睛很亮,卻不是往日那種盛著星光的亮,而是一種清冷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亮,像深冬結冰的湖面。

他看了厲景川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後走到茶幾旁,用指尖將那份協議輕輕往厲景川的方向推了推。

“字面意思。”宋鶴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每一個字都敲在厲景川緊繃的神經上,“厲景川,我們離婚吧。”

厲景川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他幾乎是沖過去,一把抓起那幾頁紙,目光急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條款——

放棄所有婚內財產……不要求任何補償……性格不合……

“你瘋了?!”厲景川猛地擡起頭,臉色鐵青,眼神裏混雜著震驚、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宋鶴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這是什麽條件?!凈身出戶?!宋家現在這種情況,你……”

“宋家的事,不勞厲總費心。”宋鶴眠平靜地打斷他,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這場合作,我單方面終止了。違約金……”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厲景川手中被攥得變形的協議紙張,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荒蕪。

“違約金,就是我這幾年的青春和真心。”他看著厲景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已經付夠了。”

“我不同意!”厲景川低吼出聲,手指用力到幾乎將紙張捏碎,手心裏被鋒利的紙邊割出細微的刺痛,“宋鶴眠,把協議收回去!宋家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我……”

“不用商量了。”

宋鶴眠再次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厲景川更近了一些,那雙桃花眼裏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期盼、悲傷或憤怒,只剩下深潭般的、望不到底的冷寂。

“厲景川。”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像最後的審判錘,重重落下,“我放過你了。”

厲景川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也希望……”宋鶴眠看著他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解脫般的了然,“你放過我。”

“從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宋家的死活,也與你無關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厲景川心臟最深處,然後緩慢地旋轉。不是激烈的疼痛,而是一種冰冷的、緩慢蔓延的、仿佛要凍結血液和呼吸的鈍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

他看著宋鶴眠。

看著他平靜得可怕的臉,看著他眼中再無波瀾的沈寂,看著他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脊。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要走了。

這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像個小太陽一樣試圖溫暖他的人,這個被他一次次推開、傷害、最後心碎成粉末的人,現在,要徹底離開了。

不是賭氣,不是威脅。

是真正的,心死離開。

“鶴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慌亂和……哀求?“別這樣……我們談談……那晚那些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他想解釋,想說他是在跟姜向禹分析項目,想說“感情用事”不是在說他們,想說……可所有的話在宋鶴眠那雙冰冷沈寂的眼睛註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宋鶴眠沒有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

他微微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然後,他轉身,走回客廳中央,拉起了那個灰色行李箱的拉桿。

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摩擦聲。

他拉著箱子,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

經過僵立如雕塑的厲景川身邊時,沒有停頓,沒有側目,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留戀。

仿佛他只是路過一個陌生人。

厲景川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他的手臂。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柔軟的毛衣布料。

可就在那一剎那,宋鶴眠微微側身,以一種極其自然卻又完全避開的方式,與他擦肩而過。

厲景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宋鶴眠走到玄關,打開門。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動了宋鶴眠額前柔軟的栗色碎發。

他沒有回頭。

拉著行李箱,邁出門檻,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濃稠的黑暗之中。

“砰。”

一聲輕響。

門關上了。

玄關的感應燈,因為沒有了動靜,幾秒後,無聲地熄滅。

客廳裏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厲景川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茶幾。

那幾頁離婚協議,被他攥得皺巴巴,散落在光潔的桌面上。

窗外,沒有月亮。

只有無盡的、沈沈的黑暗,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寂靜。

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恐慌和失去感,如同冰冷的海嘯,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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