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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照片風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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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照片風波(上)

慈善晚宴過去一周後,京市迎來了深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細碎的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飄落,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城市的輪廓。別墅庭院裏的冬青樹積了薄薄一層白,在冬日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清。

宋鶴眠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面前擺著一個素雅的白瓷花瓶和一束剛從花市買回來的香檳玫瑰。他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栗色的發絲柔軟地垂在額前,神情專註地修剪著花枝。

這是厲蔓舒教他的修身養性的方法。老太太說,插花能讓人靜心。

宋鶴眠需要靜心。

自從那晚慈善晚宴後,他心裏就像紮進了一根細小的刺。梁逸軒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厲景川那句“離梁逸軒遠點”的警告,還有晚宴上那些探究的目光……種種畫面在腦海裏反覆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

更讓他不安的是,厲景川最近似乎更忙了。

連續一周,厲景川都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過了午夜才回來。宋鶴眠不知道他在忙什麽,也不敢多問。只是每天早晨看著餐桌對面空著的座位,每天晚上聽著書房裏隱約傳出的視頻會議聲,心裏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就會一點點堆積起來。

“嘶——”

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

宋鶴眠低頭,看到左手食指被玫瑰的刺紮破了,一滴殷紅的血珠正慢慢滲出,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他楞楞地看著那滴血,竟忘了反應。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李姨去開門,很快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回來:“宋先生,有您的快遞。”

宋鶴眠回過神,用紙巾按住傷口,接過文件袋。很薄,沒什麽重量。他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空白。收件人只寫了“宋鶴眠先生”,地址倒是準確無誤。

“誰寄來的?”他隨口問。

“不知道,快遞員放下就走了。”李姨搖頭,“要幫您拆開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宋鶴眠說著,用沒受傷的手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小心地劃開文件袋的封口。

裏面沒有信紙,只有幾張照片。

宋鶴眠抽出照片的瞬間,手指僵住了。

第一張——厲景川坐在一家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側對著鏡頭。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只能看到清瘦的背影,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頭發柔軟地垂在頸後。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距離很近。厲景川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姿態,透出一種罕見的專註。

第二張——厲景川擡手,似乎是在示意侍者。那個背影的男子微微側頭,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側臉輪廓和下頜線。光線有些暗,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那清雋的輪廓,讓宋鶴眠的心臟猛地一縮。

第三張——兩人同時站起身。厲景川的手臂似乎……碰到了那個男子的肩膀?角度問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種肢體接觸的親密感,被鏡頭捕捉得恰到好處。

第四張——咖啡廳門口,厲景川替那個男子拉開門。男子微微頷首道謝,背影在冬日的街景中顯得格外單薄。

照片一共六張,每一張都像是精心挑選的角度,每一張都在傳遞著同一個信息:厲景川與這個男子,關系不一般。

宋鶴眠的手開始發抖。

他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背影,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同時振翅。那個背影……那個清瘦的、柔和的、帶著書卷氣的背影……

書房裏那張畢業照上的林深,就是這樣清瘦的背影。

“厲總舊情難忘,宋公子何必自欺欺人。”

一張打印的小紙條從照片中滑落,飄到地上。字跡是標準的宋體,冰冷,嘲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進宋鶴眠的心臟。

舊情難忘?

所以醫院那夜的解釋——“大學同學,前合作夥伴,僅此而已”——只是敷衍?

所以那些回避,那些緊張,那些珍藏著不肯示人的照片……不是因為過去不重要,而是因為過去太重要,重要到不能讓他這個“現任”知道?

宋鶴眠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指尖的血已經浸透了紙巾,但他感覺不到疼。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攥得他眼前發黑。

“宋先生?您怎麽了?”李姨註意到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您的手還在流血,我去拿醫藥箱——”

“不用。”宋鶴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條,和照片一起胡亂塞回文件袋,緊緊攥在手裏,“我……我沒事。有點累,先上樓了。”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宋鶴眠緩緩滑坐在地上。文件袋被他死死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什麽燙手山芋,又像是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理智在尖叫:這是陷阱!梁逸軒的警告!那晚他就故意提起林深,現在這些照片肯定是他搞的鬼!他想挑撥離間,想讓你和厲景川產生矛盾!

可情感卻在嘶吼:照片是真的嗎?那些場景,那些角度,那些厲景川臉上罕見的專註……如果是假的,為什麽要特意拍這些?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宋鶴眠閉上眼,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他想起了很多細節。

最近一周,厲景川確實行蹤不定。有時說加班,有時說應酬,回來時身上偶爾會有淡淡的咖啡香——不是家裏常喝的那種,是外面咖啡廳的味道。

前天晚上,他淩晨一點多起來喝水,看到書房燈還亮著,推門進去想提醒厲景川休息,卻看到厲景川正對著電腦屏幕出神,屏幕上好像是一張照片的掃描件,等他走近,厲景川立刻關掉了頁面。

當時厲景川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

宋鶴眠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打擾了他工作。可現在想來,那慌亂是不是因為……他在看不該看的東西?

還有昨天早晨,厲景川出門前接了個電話。他站在玄關,聲音壓得很低,宋鶴眠只隱約聽到幾個詞:“……見面不方便……再說吧……你註意安全……”

註意安全?誰要註意安全?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被那幾張照片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讓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叩叩叩。”

敲門聲突然響起,嚇了宋鶴眠一跳。

“宋先生?”是李姨的聲音,帶著擔憂,“您還好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宋鶴眠慌忙擦掉眼淚,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不用了,我不餓。我想休息一會兒。”

“那……好吧。您的手記得處理一下。”

“知道了。”

門外腳步聲遠去。

宋鶴眠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放著一些雜物,還有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票夾——周年紀念日那場沒能一起看的演出票,他一直沒舍得扔。

他把文件袋塞進抽屜最深處,用幾本書壓住,然後鎖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越來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幹凈得刺眼。

可他的世界,卻因為這些照片,再次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

那天晚上,厲景川難得在八點前回來了。

宋鶴眠聽到樓下傳來開門聲和腳步聲時,正在廚房熱牛奶——這是他每晚的習慣,即使厲景川不喝,他也會給自己熱一杯。

“先生回來了。”李姨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宋先生在廚房。”

腳步聲朝廚房走來。

宋鶴眠背對著門口,握著牛奶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能感覺到那個人走進來,停在他身後不遠處。空氣裏彌漫開淡淡的雪松香氣,混合著室外帶來的寒意。

“在做什麽?”厲景川的聲音響起,和平常一樣平淡。

“熱牛奶。”宋鶴眠沒有回頭,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你要喝嗎?”

“不用。”

短暫的沈默。只有牛奶在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宋鶴眠關掉火,把牛奶倒進杯子。他能感覺到厲景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裏似乎帶著一點……探究?

“你臉色不好。”厲景川突然說,“不舒服?”

宋鶴眠手指一顫,差點把牛奶灑出來。他轉過身,強迫自己揚起一個笑容:“沒有,可能是今天有點累。”

厲景川看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

宋鶴眠被他看得心裏發慌,低下頭,端起牛奶杯:“我先上樓了。”

“等等。”厲景川叫住他,“晚餐吃了嗎?”

“吃了。”宋鶴眠撒謊。他根本沒胃口。

厲景川沒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早點休息。”

“你也是。”宋鶴眠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廚房。

上樓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他消失在樓梯轉角。

回到房間,宋鶴眠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狂跳。他剛才差點就忍不住問出口了——那些照片是怎麽回事?那個背影是誰?你這幾天到底在見誰?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厲景川曾經說過的話:“不要奢求太多。”

他想起周年紀念日那天,厲景川那條只有一句話的短信。

他想起晚宴上,厲景川對梁逸軒的警告:“離他遠點。”

所有的記憶都在提醒他:這段婚姻裏,他始終是卑微的、被動的那一方。他沒有資格質問,沒有資格要求解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厲太太”這個角色,不添亂,不多事,不奢求。

可是……心好痛。

宋鶴眠走到床邊坐下,把臉埋進掌心。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指縫。

他以為經過醫院那夜,經過厲蔓舒的開導,他已經能夠更平和地面對這段關系。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耐心,足夠溫柔,總有一天能融化厲景川心中的寒冰。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冰層下面,可能早就有了別人留下的印記。

而他,不過是後來者,是闖入者,是……替代品?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心裏,啃噬著他最後的堅持。

***

接下來的幾天,宋鶴眠變得異常安靜。

他依舊會早起準備早餐,依舊會在厲景川晚歸時留一盞燈,依舊會每天插花、彈琴、看書。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開始不自覺地觀察厲景川。

觀察他接電話時的表情,觀察他出門前是否特意整理過衣領,觀察他回來時身上有沒有陌生的氣息。他甚至會在厲景川去書房後,悄悄走到門口,聽裏面的動靜——雖然什麽也聽不清,但那種窺探的沖動,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羞愧。

厲景川顯然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幾次晚餐時,厲景川的目光都會在他臉上多停留幾秒。有兩次,厲景川似乎想開口問什麽,但最終都忍住了。

這種微妙的僵持,在周五晚上達到了頂峰。

那天厲景川難得準時回家吃飯。餐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宋鶴眠親手做的。兩人相對而坐,沈默地進食。

宋鶴眠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他能感覺到對面投來的視線,那視線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他幾乎擡不起頭。

“你最近,”厲景川突然開口,打破了沈默,“是不是有什麽事?”

宋鶴眠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擡起頭,對上厲景川探究的目光,心臟驟然緊縮。

“沒、沒有啊。”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為什麽這麽問?”

厲景川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後靠,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看穿:“你臉色一直不好,吃得也少。如果身體不舒服,就讓醫院看看。”

“不用了,”宋鶴眠連忙搖頭,“我真的沒事,可能就是……冬天了,有點乏。”

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厲景川顯然也不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嗯,註意休息。”

對話到此為止。

飯後,厲景川照例去了書房。宋鶴眠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色,最終還是起身上樓。

經過書房時,他停下了腳步。

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暖黃的光線。隱約能聽到敲擊鍵盤的聲音,還有厲景川低沈的話語聲,像是在打電話。

宋鶴眠站在門外,手擡起來,又放下。反覆幾次,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

他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深夜,別墅徹底安靜下來。

宋鶴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他毫無睡意,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那些照片,還有厲景川晚餐時那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翻來覆去許久,他終究還是坐了起來,打開了床頭燈。

暖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心裏的寒意。

宋鶴眠下床,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上鎖的抽屜。文件袋靜靜躺在最底層,像一個潘多拉魔盒,明知打開會帶來災難,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看。

他抽出照片,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

在更清晰的燈光下,那些細節更加刺眼。

厲景川專註的眼神,微微前傾的身體,替對方拉門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著“在意”和“特殊”。

而那個背影,清瘦,柔和,帶著一種宋鶴眠永遠無法企及的、與厲景川的過去緊密相連的氣質。

宋鶴眠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厲景川的側臉,指尖微微顫抖。

這個人,這個他愛了四年、嫁了一年的男人,心裏到底裝著誰?

醫院那夜的解釋,到底是真話,還是為了安撫他而說的謊言?

如果他直接去問,厲景川會說實話嗎?還是會像之前一樣,用冰冷的語氣讓他“不要過問”?

太多問題,太多不確定,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他困在其中,越掙紮,纏得越緊。

宋鶴眠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裏輸入兩個字:“林深”。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

有幾條多年前的舊聞,提到“林氏企業獨子林深赴英留學”,再往下翻,就是一些同名同姓的無關信息。關於林深後來的去向,關於他和厲景川的關系,關於他為什麽從京市的圈子裏消失……一概沒有。

一個消失在京市圈子裏的名字。

一個被厲景川珍藏在照片裏的人。

一個……可能從未真正離開過厲景川心裏的人。

宋鶴眠關掉手機,把臉埋進臂彎裏。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花在夜色中無聲飄落,覆蓋了白天的一切痕跡,仿佛那些痛苦、猜疑、不安,也能被這場大雪一並掩埋。

可宋鶴眠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照片裏的那個背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他心裏。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紮越深,直到某一天,徹底刺穿他所有的堅持和期待。

而那一天,似乎並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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