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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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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成親前一夜,母親將那支杏花簪子反覆擦拭了好幾遍,又用紅布仔細裹好,輕輕放進妝奩最上層。

“這是恕兒好不容易搞來的東西,明日就戴它。”母親笑著,輕柔地說:“不要辜負了他的一片心意。”

沈念坐在床邊,望著母親微駝的背影,恍惚間記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

那時,父親尚在,藥鋪裏點著一盞油燈,父親正給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把脈。那婦人咳了整冬,拿不出診金,只帶來一籃沾著泥土的雞蛋。父親收下雞蛋,提筆開方,又趁婦人轉身時,悄悄將幾文錢塞進籃底。

她和母親立在簾後,靜靜地看著。看到父親偷偷塞錢時,母親笑著輕嘆道:“你爹這人,當真心軟。”

“娘。”沈念輕聲喚她,“您當年,為什麽會嫁給爹啊?”

母親楞了楞,隨即笑了,“起初是看重他老實,後來,是為著他的那份善心。你看,他平素裏對毫不相幹的婦孺尚且會有惻隱之心,我跟了他,定不會受一絲委屈。”

沈母頓了一下,又說:“恕兒這孩子,也心善。你看他身份如此尊貴,卻肯為疫區百姓以身試藥。這份心,當真難得。”

沈念點點頭,“我知道了。”

母親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輕柔地說:“念兒,不要瞎想了,早些睡吧。明日,你就要嫁人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整座府邸便沈浸在細碎的聲響裏。各屋的檐角都掛上了紅色的燈籠,垂落的紅穗在風裏輕揚,漫開一片融融喜氣。

沈念被窗外的響動吵醒。睜眼時,窗紙上已經映著幾抹模糊人影。府裏的仆婦們已經忙開了,竈間傳來鍋鏟輕響,蔥花混著豬油的香氣,順著窗縫鉆了進來。

沈母也已起身,正在堂屋擺弄紅紙喜字。她今日穿了件暗紅色的新衣裳,是前些日子特意裁的,領口還別著一朵絨花。

沈念坐起身,剛要下床,門便被推開了。

幾個婦人端著銅盆、梳子、脂粉盒魚貫而入,為首的李嬸嗓門洪亮,一進門便笑:“新娘子醒了?快快梳洗,花轎巳時就到!”

還沒反應過來,沈念就被按在了鏡前,任由她們擺弄。不多時,銅鏡裏的人已經變了模樣——眉被描得纖細,唇點上嫣紅,頰邊撲了薄粉……沈念照著鏡子,卻連自己都認不出了。

梳完頭,李嬸拿起那枚杏花簪子,小心插進她發髻。

簪身銀光在燭火下流轉,杏花栩栩如生,花蕊細如發絲,層層舒展開來。

門外響起鞭炮聲,“劈裏啪啦”一陣響,震得窗紙微微發顫。

“來了來了!花轎到了!”

沈念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不由得微微蜷縮。

大紅蓋頭落下,眼前的世界只剩了漫無邊際的紅。

一只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念兒,走了。”

沈念站起身,跟著母親一步步往外走。不過只有幾步路,可沈念今日覺得,這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輕飄飄的不真切。

到了府門口,母親停下腳步,輕聲喚:“恕兒。”

陳恕明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娘,我在。”

“念兒交給你了。”

“請娘放心。”

沈母的手輕輕松開,另一只手隨即緊緊握住她。熟悉的溫度傳來,沈念藏在蓋頭底下淺淺笑了笑。

然後,她被他牽著,一步步走向那頂紅綢花轎。

花轎從城南擡到城北,穿過了大半個京城。

街旁槐葉翻著金褐,風卷著巷間糖糕與丹桂的暖香,混著馬蹄踏過禦道青磚的清響,連同沿街喜樂的喧鬧,一齊漫進了轎簾縫隙。

沈念坐在轎中,聽著外頭的喧嘩,望著嫁衣上的繁覆花紋,心頭泛起陣陣恍惚。

不知行了多久,花轎終於停下了。有人掀開轎簾,扶住了她。

她握住那只手,緩緩走出花轎。跨過高高的門檻,喧嘩聲更甚了——

“新娘子來了!”

“沈院使!是沈院使!”

沈念垂著頭,自紅蓋頭的縫隙間望去,兩側花籃簇列,落英鋪地,馥郁的花香漫染了整條喜道。

此刻,侯府正廳裏已經擠滿了人,正中坐著沈母和陳明遠。

司儀的聲音在大堂回蕩:“一拜天地——”

沈念和陳恕轉身,對著門外湛藍的天,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正中,再度拜下。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站立。她彎下腰,他亦彎腰,兩人對著彼此,深深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卻被一聲尖細的“聖旨到——”瞬間壓下。

大堂驟然安靜,眾人紛紛側身讓開。

一名內侍手持明黃卷軸,闊步走入。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各捧一只覆著黃綾的朱漆托盤。

內侍站定,展開聖旨,高聲道:“太醫院院使沈念,接旨。”

沈念掀開蓋頭,屈膝跪下,陳恕亦在她身側跪下,滿堂賓客隨之伏身。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醫院院使沈念,溫惠秉心,淑慎持躬,醫術濟世,德被蒼生。今安和侯府嫡子陳恕,與卿締結良緣,朕心甚悅。特賜如意一柄,赤金項圈一副,雲錦十匹,以彰恩典。另賜合歡酒一壇,願二人琴瑟和鳴,白首同歸。欽此。”

沈念叩首:“臣沈念,領旨謝恩。”

內侍將聖旨遞到她手中,又壓低聲音:“陛下還有口諭。”

沈念微怔,聽內侍說道:“陛下說,沈院正,往後好好過日子。太醫院的事,還指著你呢。”

鼻頭一酸,沈念再度叩首:“臣遵旨。”

內侍離去後,大堂重歸熱鬧。

沈念重新蓋好蓋頭,被人簇擁著穿過一道又一道回廊,再走過月洞門,最終送入一間屋子。

門關上的剎那,外頭的喧囂便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沈念靜坐床沿,默然等候。紅燭高燃,窗上鴛鴦剪紙的影子投在壁間,輕輕搖曳;檐外夜露敲著窗欞,落出幾聲細碎清響。

不知等了多久,門被推開,腳步聲漸漸走近。

沈念驚覺眼前忽然一亮——蓋頭被挑開了。

陳恕站在她面前,手中握著那桿秤,大紅喜服襯得他俊朗異常。

他眼底發亮,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含笑看著她。

沈念望著他,臉頰忽然發燙。

陳恕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低頭看了許久,笑道:“念兒,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沈念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靜靜靠著,紅燭燃得安穩,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細碎的劈啪聲,襯得屋子愈發靜謐。

陳恕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裏面躺著一枚白玉佩。

這玉佩通體溫潤,雕著如意雲紋,背面刻著“福壽康寧”四字。

“這是今日一早,太後身邊的嬤嬤親自送來的,是太後命她特意從庫裏尋出來的。太後姑姑還讓轉告你,她鳳體違和,不便親臨。讓你多休息幾日,不必去謝恩了。”

沈念接過玉佩,重新靠回陳恕肩上。

遠處的更鼓聲沈悶悠遠,混著院外零星的蟲鳴。窗外月光斜斜灑進來,穿過窗欞的雕花,在地上投下細碎的花影。

沈念聽著他沈穩的心跳,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沈念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陳恕正斜倚在床上望著她。

“醒了?”看她睜眼,他笑著開口。

“嗯……”沈念點頭,臉頰微微發燙。

陳恕低下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輕吻,“念兒,真好。以後我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都是你。”

沈念眼眶微熱,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我也是。”

兩人起身梳洗穿戴完畢,便去給陳明遠行禮。

陳明遠今日身穿一身靛藍色常服,神情依舊嚴肅。但眉眼之間,已經有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緩緩掃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成了家,往後行事便要多想一層。太醫院事務繁重,念兒你肩上擔子不輕,恕兒也當曉得進退,莫要給人添話柄。”

沈念垂首應“是”,陳恕亦恭聲答“兒子明白”。

陳明遠頓了頓,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你們母親去得早,這些年我管你管得嚴,是怕你走歪路。如今成了親,我也沒有什麽別的話——”他看了沈念一眼,“好好過日子便是。”

這話說得平淡,不似父親往日的嚴厲,陳恕怔了一瞬,擡眼看向父親。

陳明遠擺擺手:“去吧,不必在我這兒耗著了。”

兩人退出正堂,沿著回廊往回走。廊外幾株老桂花開得正盛,甜香一陣陣漫過來。

陳恕忽然伸手牽住她,低聲道:“父親從前不同意,你是知道的。”

沈念點頭。陳明遠起初確實不允——她雖憑一己之力取得今日成就,於侯府而言終究門戶低了些。為這事,陳恕在書房外跪了半宿,後來又請了太後從中說項,陳明遠才勉強點了頭。

“他今日能說這些話,已屬不易。”陳恕握了握她的手,語氣裏帶著釋然的輕快,“不過我已想好了——過幾日咱們便回院使府住。那邊離太醫院近,你出入方便,又不必日日在這邊立規矩,自在些。”

沈念腳步微頓,擡頭看他:“可父親那邊……”

“我已稟過,他應了。”陳恕笑了笑,“只說逢節回來用飯便是。”

沈念望著他,心頭一暖,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廊外秋風拂過,桂子簌簌落了幾朵,沾在她肩頭。陳恕伸手替她拂去,動作極輕。

兩人並肩緩步而行,途經月洞門時,沈念忍不住回首一望。正堂檐角隱在疏影昏光裏,青瓦上凝著幾片淺黃殘葉,風輕輕一拂,便悠悠打著旋,靜靜落了下來。

天色澄凈,是深秋裏難得的好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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