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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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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日,天忽然陰了下來。

濃雲如墨,沈沈壓在屋檐之上,連風中都帶著滯重的寒意,四下裏安靜得反常。

沈念站在太醫院的值房裏,望著窗外那片鉛灰色的雲,心裏莫名有些發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還是在疫區,陳恕試藥昏迷的那一夜。

她深吸一口氣,把心頭那點不安壓下去,繼續低頭整理醫案。

案上堆著的是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疑難雜癥記錄,有太醫院收治的,也有各地醫館送來的。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在每一份後面批註自己的見解。有些病癥她見過,順手寫上治法和方劑;有些沒見過的,她便圈出來,預備回頭翻書查證。

不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擡起頭,便見趙志遠陰沈著臉推門進來,“沈院正!出事了!”

沈念放下手中的醫案,擡眼問:“什麽事?”

趙志遠神色凝重地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

沈念接過,發現這是一份文書,上面蓋著京兆尹的官印。

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一份狀子。告她的人在狀子裏說,她在江南西路疫區行醫時,私下使用了朝廷明令禁止的禁藥,置病人安危於不顧,致人死亡,罪大惡極。

狀子底下,還赫然列著幾份“證據”——幾頁醫案的抄本,上面有她的字跡,寫著那味禁藥的用量;還有幾個“證人”的名字,說是被她治死的病人的家屬……

沈念看完,把狀子放下,擡起頭看著趙志遠,平靜地說:“這是誣告。”

趙志遠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他咽了口唾沫,“可京兆尹已經立案了。按律,您得去一趟。”

沈念沈默了片刻。

她看著狀紙上的內容,又細細回想錢通前些日子對她說的那些話——

原來如此!

她站起身,把案上的醫案整理好,又把太醫院近期幾件要緊的事務一一同趙志遠交代完畢,便準備出門。

趙志遠看她始終面色平靜,心裏越發著急,於是禁不住問:“沈院正,此事非同小可!您看,可要著人前去永安宮與太後娘娘通稟一聲?”

“趙太醫不必驚慌”沈念笑著說,“放心吧。我沒做過的事,誰也誣陷不了。”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又叮囑道:“陳太醫那邊,也先別告訴他了。”

趙志遠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沈念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太醫院大門口時,兩個衙役已經等在門外了。

衙役們見她出來,便上前一步,朝她拱了拱手,“沈院正,得罪了。陛下有旨,著京兆府奉詔請您前往府中問詢案情,卑職等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莫要為難卑職。”

沈念點點頭,“走吧”。

見她如此,兩個衙役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在京兆府當差多年,押送過的官員顯貴不計其數,多是驚慌失措、憤懣辯駁,或是惶恐變色,極少有人在身陷案件、奉旨問詢時,還能如此鎮定從容。

走出太醫院的大門,外頭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微微的涼意。她擡起頭,望著頭頂那片陰沈沈的天,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念兒,這世上最難治的,從來不是病,是人心。”

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然後上了那輛停在門口的馬車。

消息傳開時,整個太醫院都炸了鍋。

陳恕聽到消息時,正在後院的藥房裏給沈念抓藥——她這幾日嗓子有些不舒服,他記在心裏,便想著抓幾副胖大海回去給她泡水喝。

趙志遠跑進來時,陳恕手裏的藥包“啪”地掉在地上,撒了一地,“你說什麽?”

趙志遠喘著粗氣,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沈院正再三囑咐過,不讓告訴你……可我想著,若是你都不幫她,她還怎麽辦……”

陳恕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卻被一只手攔住了——

竟然是張繼先。

他的臉色也很難看,可他的手按在陳恕肩上,按得很用力,“陳恕,你冷靜點。”

“冷靜?”陳恕的聲音在發抖,“她被帶走了!進京兆府大牢了!你讓我冷靜?”

張繼先看著他,嘆氣道:“你現在去,有什麽用?沖進京兆府搶人嗎?這件事,是陛下親自同意的,不然,京兆府怎麽敢直接來帶人?這個時候,唯有你不能出面。你本就是太後親侄、侯府嫡子,若是你出面維護沈念,在天下百姓看來,這件事情就是權貴人家朋比為奸,還有何公正可言?”

“再則,你若強行插手此事,太後與侯爺管是不管?那麽,你們將置天子的威嚴於何地?到時,豈不是鬧得滿城風雨?”張繼先聲音愈發低沈了,“我想,這也就是為什麽,沈院正臨走時,再三叮囑大家不要將此事告知於你的緣故。”

陳恕楞住了。

張繼先松開了手,繼續說:“老夫已經讓人去打聽了。告她的是誰,證據是什麽,證人在哪兒,都得先弄清楚。你如今貿然沖過去,只會讓事情更亂。”

陳恕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想起昨晚還和沈念一起吃飯,她笑著說那碗湯有點鹹,他說下次少放鹽。他想起她臨走時回頭看他,眼睛裏帶著笑,說“晚上見”。

晚上見……

可如今她在牢裏,他連見都見不到。

“是誰?”他忽然問,聲音啞得像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是誰告的?”

張繼先沈默了一瞬,輕輕道:“狀子是匿名遞的。”

匿名……

陳恕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想起那張總是笑著的臉,想起那些細得讓人不安的打聽,想起那日在膳堂裏,那個人對沈念說的那句“往後行事千萬小心”。

錢通!

一定是他!

他轉身要走,張繼先又拉住了他,“你幹什麽去?”

“找他。”

“找他?”張繼先的聲音沈了下來,“你去了能怎樣?打他一頓?罵他一頓?然後呢?他若真是告狀的人,你這一去,正中他下懷——他可以反告你一個恐嚇威脅,把你一起拖進去!”

陳恕停下腳步。

他知道張繼先說得對,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張繼先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陳恕,老夫問你,沈念在疫區用的那味藥,可有記錄?”

陳恕點點頭:“有。每一味都有,每一張方子都留了底。”

“那些醫案呢?”

“在她的值房裏。她從不亂放,都收在櫃子裏。”

張繼先點點頭,“那就好。只要那些東西在,就有人能替她說話。”

他說完,又拍了拍陳恕的肩膀。

京兆府的大牢,又暗又潮。

沈念被送進一間狹小的牢房裏,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她扶著墻,慢慢在幹草堆上坐了下來。

光線從高處的小窗透進來,一縷一縷落在地上,像一根根細長的風箏線。

她靠著墻,閉上眼睛。

在來的路上,她還有些心緒紛繁。此刻,她卻異常平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忽然響了。獄卒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沈念擡起頭,看到來人是張繼先。

他穿著一身便服,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孩子,你受苦了。”

沈念趕忙站起身,問:“張院正,您怎麽來了?”

張繼先把食盒遞給她,低聲道:“老夫托了人,進來看看你。”

沈念接過,眼眶微微有些發酸。“張院正,謝謝您。”

張繼先擺擺手,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道:“沈念,你聽我說。告你的人,老夫心裏有數。那些醫案,老夫已經讓人收好了。你放心,沒人能動它們。”

他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審慎,“陛下此番究竟為何命京兆府徹查,老夫不敢妄自揣測。但老夫想,或許是如今您身陷非議,又牽動著災後民心,若是陛下此刻便強行庇護,怕是只會將您推入更險之地,亦會讓朝野非議不絕。所以,陛下這般放任,依老夫之見,多半是以退為進,欲引幕後之人現身。”

張繼先輕嘆一聲,又道:“老夫不敢擔保後事如何,但老夫相信,陛下並未放棄追查此事,暗地裏亦必有布置。你只需在此稍安勿躁,保重自身,靜候時局變化便是。”

沈念靜靜聽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輕聲道:“多謝張院正直言相告。我也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也自會安心等候。”

沈念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這些年,張院正奉行的始終是“明哲保身”之策——既不主動幫她,也不落井下石。所以,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不想惹事的和事佬。

可此刻,看著他竟然站在牢房裏,冒著風險來寬慰自己,她忽然覺得,以往是自己看錯了他。

“張院正,”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多謝您……”

張繼先擺擺手,打斷了她,“可千萬不要說什麽謝不謝的。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看人還是看得準的。你是世間罕有的大醫,僅憑這一點,老夫也不能坐視不理。”

“還有,陳恕那小子,在外頭急瘋了。你放心,老夫會看著他,不讓他亂來。這件事,他不能摻和。”

沈念點點頭,“正是如此,有勞張院正費心。”

張繼先點點頭,又叮囑了沈念一番,這才離開。

沈念抱著那個食盒,慢慢坐回幹草堆上。

她打開食盒,裏頭是幾樣小菜,一碗米飯,還有一壺熱茶。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淡淡的香氣,一直暖到心裏。

此時,另一邊,陳恕正在太醫院裏坐立不安。他在值房裏來回走著,走得趙志遠眼都花了。

“陳太醫,您坐下歇會兒成不成?”

陳恕沒理他,繼續走。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周太醫。

他臉色凝重,手裏拿著一份文書,走到陳恕面前,遞給了他,“你看看這個。”

陳恕接過,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醫案的抄本。上面的字跡,和沈念的一模一樣。記錄的是她在疫區用那味禁藥的過程,每一個病人,每一次用量,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她的字。”陳恕認真看了,然後斬釘截鐵地說,“念兒寫‘附’字時,最後一筆習慣往上挑,這個沒有。寫‘甘遂’的‘遂’時,走之底她寫得略扁,這個太正。”

陳恕的手微微發抖。

這份抄本,到底是誰偽造的?

周太醫看著他,低聲道:“老夫讓人打聽過了。遞狀子的人,是個流民,說是替那些死者的家屬代遞的。可那些家屬,老夫讓人去查了,根本不存在。”

陳恕的心跳得快了起來,“周太醫,您的意思是……”

周太醫點了點頭,把那份抄本收起來,輕輕道:“陳恕,有些事,不能急。你一定要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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