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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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是誰送的呢?是他嗎?

沈念猶豫地看著那包點心,為了保險起見,她沒有吃。

不過,這包點心雖然被她扔在了一旁,但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過去。

真的是他送的嗎?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可能。那個人,昨日還叫囂著要與自己比試,怎麽會這麽好心給她送點心。

日頭西斜了,沈念提起藥箱,準備下值。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看那個紙包,還是把它帶上了。

回到住處,沈念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捏起了一塊點心,聞了聞,放進嘴裏。

甜而不膩,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沈念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沈念照例卯時到院。

剛走進太醫院的大門,沈念便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那些平日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閑話的人,今日卻個個板著個臉,行色匆匆。

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於是加快腳步,往值房走去。

不料,剛走到半路,沈念就被人叫住了。

“沈姑娘。”

沈念回過頭,看見周太醫站在走廊那頭,正朝她招手。

她趕忙走過去,向他見了禮。

周太醫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出事了。”

沈念心頭一跳:“什麽事?”

“昨夜裏,戶部侍郎錢大人家的公子突發急癥,請了太醫院的人去瞧。”周太醫的臉色有些凝重,“去的是趙志遠,他看了半天,開了方子,可錢公子吃了藥,非但不見好,反而更重了。如今錢大人震怒,告到了禦前,說太醫院庸醫誤人,要皇上給個說法。”

沈念皺起眉頭,問:“什麽病癥?”

周太醫搖搖頭:“說不清。只知道高熱不退,神昏譫語,渾身抽搐。趙志遠開的是清熱涼血的方子,可錢公子吃了,抽搐得更厲害了。如今太醫院上下都慌了,張院正一大早就進了宮,到現在還沒回來。”

沈念沈默了片刻,問道:“那錢公子現在如何?”

“還活著,可也只剩一口氣了。”周太醫嘆了口氣,“錢大人說了,若是救不活他兒子,就要太醫院的人陪葬。”

這話說得重,可沈念知道,這不是玩笑。

戶部侍郎,那是正三品的官,又管著朝廷的錢袋子,連皇上都要給他幾分面子。若是他兒子真的死在太醫院手裏,只怕……

“張院正臨走前說了,”周太醫看著她,連聲嘆氣,“若他回不來,讓咱們都安分些,別再生事。”

沈念趕忙點點頭。

周太醫又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走了。

頭一回,沈念真切體會到權力帶來的壓迫感。她深吸一口氣,硬逼著自己平覆了一下心情。

這一天,太醫院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值房裏,等著消息,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惶恐。

沈念手裏拿著醫書,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個錢公子——高熱不退,神昏譫語,渾身抽搐……這癥狀,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呢?

她皺著眉,拼命回想。

想起來了!沈念猛地把醫書放在桌上。

那是三年前,沈念跟著母親去一個村子裏行醫。那村裏也有一個孩子,發了高熱,也是渾身抽搐,神志不清。母親說這不是熱證,而是熱極生寒,真寒假熱。

後來,那孩子吃了藥,第二日便醒了。

沈念“唰”地一下站起來。

對,就是那個病案!

她記得母親當時說過,寒邪內伏的話,必得用大熱之藥,才能破陰寒、回陽氣。怪不得,錢公子用了趙志遠開的清熱涼血的方子,可不正是要命麽!

沈念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心裏掙紮得厲害。

她在想,這件事,她到底該不該管?

錢公子不是她的病人,趙志遠素來與她不睦。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她貿然插手,趙志遠會怎麽想?其他人會怎麽想?

可若是不管——

那是一條命啊!

也罷!沈念提起藥箱,推開門,大步往外走去。

一路上,看到沈念提著藥箱的太醫們,臉上都露出了驚詫的神情。

張繼先已經回來了,此刻正在房內來回踱步、不知所措。

沈念徑直走到他的值房門前,敲了敲門。

見來人是沈念,張繼先疑惑地看著她,問:“沈念?何事?”

“張院正,民女想去看看錢公子。”

張繼先趕忙搖了搖頭:“此事非同小可。聖上龍顏不悅,我們還是莫要再節外生枝才好……”

“張院正,”沈念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民女知道,這件事不該民女插手。可民女是醫者,錢公子如今命在旦夕,民女若是不去,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張繼先強壓著心頭火氣,無奈勸道:“你可知道,若是你去了,救不活他,會是什麽後果?”

沈念點點頭,“知道。”

“趙志遠闖的禍,你去收拾,他會怎麽想你?”

沈念不屑一顧,“那是他的事。”

張繼先看著她,沈吟良久。半晌,他站起身,走到沈念面前,說:“既如此,老夫陪你走一趟。”

錢府在城東,是座三進的大宅子。

沈念跟著張繼先剛走進錢府大門,便聽見裏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錢大人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富態,可此刻他滿臉憔悴,眼睛紅腫。一看到張繼先,他便撲過來揪住他的袖子:“張院正!我兒還有救嗎?還有救嗎?”

張繼先扶住他,道:“錢大人莫急,老夫帶了人來,讓她看看令郎。”

錢大人這才註意到張繼先身後的沈念。

張繼先道:“這位是沈念沈姑娘,是太後娘娘親自召入太醫院的女醫官。前些日子趙大人家公子的病,便是她治好的。”

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錢大人連忙點頭道:“那快請,快請!”

沈念跟著他們往裏走,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一間屋子。

屋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床帳低垂著,一個婦人正伏在床沿上哭喊著。

沈念走過去,輕輕掀開床帳。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此刻面色潮紅,雙目緊閉,嘴唇幹裂,渾身不時抽搐一下。

沈念伸手搭上他的腕——脈象沈遲而弱。這癥狀,和三年前那個孩子,幾乎一模一樣。

她站起身,看向錢大人,問:“令郎發病之前,可曾受過寒?或者,可曾吃過什麽寒涼之物?”

錢大人想了想,道:“五日前,他去城外踏青,回來便說肚子疼。我們只當是玩累了,沒在意。誰知第二日便開始發熱……”

“踏青時,他可曾飲過涼水或吹過冷風?”

“這……”錢大人看向那婦人。那婦人抽抽噎噎地道:“他、他回來說,在山上玩得熱了,脫了外裳,又喝了幾口山澗裏的泉水,說是清涼解渴……”

沈念心裏有數了。

她轉過身,對張繼先道:“張院正,民女有方子了。”

張繼先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緊張:“什麽方子?”

沈念道:“附子三錢,烏頭二錢,幹姜三錢,炙甘草五錢……”

那婦人聽了,猛地擡起頭,尖聲道:“附子?烏頭?那都是毒藥!我兒都燒成這樣了,你還給他用熱藥?你是想害死他!”

錢大人也不解地看向張繼先:“張院正,這是怎麽回事?”

張繼先也神色為難地看著沈念。

沈念向那婦人道:“夫人,令郎之癥,看似熱證,實則是寒邪內伏。他玩熱脫衣,又飲冷泉,寒邪直中脾胃,陽氣被逼外越,故見高熱。附子烏頭雖是大熱之品,卻是破陰寒、回陽氣的唯一選擇。”

那婦人聽了,哭得更厲害了:“我不信!我不信!你一個年輕女子,懂什麽?我要找別的大夫!我要找更好的大夫!”

倒是錢大人還比較鎮定自若,雖然也有些猶豫,但是他看看床上的兒子,心裏實在是心疼得緊,於是一咬牙,說道:“姑娘,就按這個方子!”

那婦人還想說什麽,卻被錢大人一把按住。

沈念點點頭,取出紙筆,飛快地寫下方子。

張繼先接過方子,一刻也不敢怠慢,親自帶人前去煎藥。

沈念則守在床邊,每隔一刻鐘便為那少年搭一次脈,仔細觀察著他的變化。

服過藥後,張繼先和沈念仍然沒有離開。

直到少年臉上的潮紅褪去,他們才長舒了一口氣。

待那少年醒來,他母親立刻撲過去,抱著他放聲大哭了起來。

錢大人走到沈念面前,行禮道:“姑娘的大恩大德,我錢某人沒齒難忘!”

沈念趕緊扶住他:“錢大人不必如此。令郎醒了便好。太醫院救死扶傷,皆是本分。”

錢大人連連點頭,又向張繼先致了謝。

走出錢府大門時,天已經黑了。

沈念忽然覺得腿有些軟。她扶住路邊的樹,慢慢蹲下來。

“沈念。”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她擡起頭,看見陳恕正站在不遠處。

月光灑在他的肩頭,映照著他那燦若星辰的眸子,沈念一時竟看呆了。

陳恕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半是氣憤半是擔憂地說:“那是趙志遠闖的禍,你為什麽要管?你知不知道,若是你救不活他,會是什麽後果?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插手,趙志遠會怎麽恨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念打斷了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麽?”

沈念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醫者,人命關天,我的眼裏便沒有其他。我只知道,那個孩子躺在床上,快死了,而我恰好能救他。若是因為怕這怕那而不來,我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許是今日蹲了太久、又沒有來得及進食的緣故,沈念猛地一起身,竟然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陳恕連忙伸手去扶,不料,卻被沈念側身躲開了。

陳恕不知所措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懸空的手。再擡眼時,沈念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陳恕從未見過這般純粹赤誠之人,他心想,或許,他們這些太醫,這麽多年來,只顧著揣摩“上意”,卻從來沒有真正明白過,“醫者”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麽。

夜風吹過,帶著微微的涼意。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敬慕。只覺往日所學所守,在此刻都淡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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