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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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念回到住處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她住在皇城西側一處偏僻的小合院裏,這是太後為她特批的住處。院子不大,總共只有三間屋子,但收拾得幹幹凈凈。

院中有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濃蔭如蓋,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濃綠之中。

沈念推開門,點上燈,在桌邊坐了下來。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今日在太醫院守了那孩子三個時辰,她的精神一直繃著。如今松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藥箱放在桌上,然後把裏頭的物件一一取出來,擦拭幹凈,再一一擺好。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當天有多累,她都會把藥箱收拾妥當才安歇。

銀針、瓷瓶、繃帶、醫書……沈念的手忽然頓住了。因為她看到,在藥箱最底層,竟然壓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有些皺了,邊角都起了毛邊,顯然是被翻閱過許多次。沈念皺了皺眉,在她的印象中,這個藥箱一直被她隨身帶著,到底是誰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封信放進去的呢?

沈念把信打開來看,才發現信是母親寫來的——

“念兒如晤:

前日接汝來書,雲太後鳳體違和,召吾兒入宮請脈。母展信竟夜未眠,非憂也,實喜之。吾兒長成,能入宮掖為貴主診疾,此固懸壺半生者求之不得之機緣也。

然喜中有慮,母有三事囑汝:

其一,宮闈深似海,與外間迥異。市井輕慢,不過冷言相向;禁庭傾軋,動輒禍生肘腋。慎言謹行,守口如瓶,此自保之道。然須謹記——存畏憚之心,行當為之事。汝奉岐黃之術入宮,非效婢膝求榮者。立直脊梁,行醫者本分,此節切記切記。

其二,太醫院諸公,十之八九懷妒忌心。彼輩寒窗數十載,論資排輩方得立足,豈容巾幗輕易居上?必多方掣肘,百計排擠。此等情狀,母少時皆歷。自汝父見背,母獨行醫道,彼時諸醫看母,若視穢物。然母未退避,反愈挫愈勇,竟愈其束手之癥。後諸人眼神雖猶帶三分忌,已無覆輕蔑。念兒謹記:使人愛汝難,使人敬汝,惟恃真本領耳。

其三,汝素性沈靜,慣自咽苦水,此習須改。非教汝與人爭鋒,乃遇事當吐露。郁結於心,久必成疾。母雖不能常伴左右,書信可作解語花。但有委曲,盡可書來,母不能代汝剖白,尚能作傾聽者。

末了,善自珍攝。飲食有節,起居有常,莫因診務廢眠食。汝自幼體弱,母常懸心。然知汝外柔內剛,執拗處不讓須眉。故惟囑之:力不能支時,且暫歇肩。暫歇非怯懦,養銳氣也。

絮絮至此,恐兒嫌母聒噪。且住筆。待此間事了,母當入都探汝。

憶汝父遺言:醫者療疾,治人重於治癥。兒當銘記,愈一人勝愈百病。

母字

三月初九夜”

沈念看完信,一時心緒翻湧,鼻尖微微發澀。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母親說這些話時的語氣。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老槐樹的影子像是一只溫柔的手,靜靜地拂過窗欞。

沈念坐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收起來,放回藥箱最底層。

她吹了燈,在床上躺下來,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中思緒翻飛,有母親信裏的話,有今日太醫院裏發生的事,還有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沈念終於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夜裏,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很小,跟著母親去一個村子裏行醫。村裏的人聽說來了個女醫,都圍過來看稀奇。有人說:“女人也會行醫?”有人說:“行不行啊,可別把病人治死了!”還有人說:“回去抱孩子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母親仿佛沒聽到似的,只是背著藥箱,走進那間破舊的屋子裏。

屋裏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經病了許多天,村裏的男大夫都說治不好了,讓家裏準備後事。

母親蹲在床前,搭了脈,看了舌苔,然後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幫患者施治。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老人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餓了。”

老人的兒女們都跪下來給母親磕頭,連連道謝。母親只是扶起他們,說:“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醫者的本分。”

走出那間屋子時,那些圍觀的人還在。可他們看母親的眼神變了,沈念記得,那眼神中分明帶著幾分敬畏。

母親牽著她的手,神色自若地從人群中穿過。

她仰起頭,問母親:“娘,他們怎麽不說話了?”

母親低下頭,看著她,笑了笑,說:“因為他們知道,娘不只是女人,還是能治病救人的大夫。”

夢到這裏,忽然醒了。

沈念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想著夢裏母親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

一盞茶後,沈念收拾妥當,提起藥箱,推開門,走進晨曦裏。

清晨的春風帶著微微的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風過槐梢,滿樹葉子便輕輕舞動起來,陽光在葉隙間跳躍閃爍,如點點碎金灑在她的衣襟上。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朝陽,闊步往太醫院走去。

太醫院裏,已經有人到了。

沈念走進自己的值房,剛把藥箱放下,便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沈姑娘在嗎?”

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

沈念打開門,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太醫站在門外,手裏捧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沈姑娘,這是我內人做的點心。你初來乍到,想必還沒嘗過京城的吃食,一點心意,還望姑娘笑納。”

沈念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絡弄得有些無措,一時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那人見她不動,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還是硬著頭皮把食盒往前遞了遞:“姑娘別客氣,往後咱們都是同僚,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不必了。”

沈念正準備接過來,不料,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人擡頭一看,瞬間臉色煞白。

沈念回過頭,看見陳恕正站在走廊那頭,雙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這邊。

“陳、陳太醫……”那人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

陳恕走過來,看了那人一眼,嘴角輕撇,帶著嫌惡與鄙薄,問:“王太醫,你這點心,是真心送的,還是替別人來探虛實的?”

王太醫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捧著食盒,進退兩難。

陳恕冷“哼”了一聲,盯著沈念道:“張院正讓你去前廳議事。此!刻!”

“哦……”沈念一邊答應著,一邊對王太醫說:“多謝王太醫,我心領了。點心就不必了。”

王太醫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捧著食盒匆匆走了。

沈念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提起藥箱,往前廳走去。

前廳裏,張繼先正在和幾個太醫說著什麽。見她進來,張繼先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在一旁等著。

沈念便靜靜地站在角落裏,聽他們高談闊論。

他們在議論南方幾省遞上來的疫情奏報。大概意思是說,入春以來,多地出現時疫,雖不算嚴重,卻也有蔓延之勢。朝廷已經下令各地官府加強防範,太醫院這邊也要做好準備,隨時可能派人南下。

“依老夫看,暫時不必大驚小怪。”一個年長的太醫說,“每年春天都有時疫,往年不是也沒出什麽大事嘛……”

“話不能這麽說。”另一位太醫道,“今年雨水多,氣候反常,疫病容易蔓延。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做準備是應該的,可派誰去呢?”有人問。

說到關鍵處,大家反倒都安靜了下來。

去疫區,可不是什麽好差事。不僅路途遙遠,條件艱苦,更可怕的是,還有染病的風險。在座的這些人,誰不認為自己是天子近臣,唯身在帝都方能榮耀加身?誰又願遠赴他鄉,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張繼先沈默了片刻,巡視一周,然後又把目光落在了沈念身上,問:“沈念,若是真的需要派人南下,你可願意去?”

屋裏的人面面相覷,有人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

沈念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回大人,民女願意前往。”

張繼先楞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她能答應得這樣幹脆,於是又問:“你不怕?”

沈念正色道:“怕。可疫區有病人,病人需要大夫。民女是醫者,自當前去。”

屋裏又靜了下來。

那些幸災樂禍的表情,慢慢凝固在臉上,生出了幾分隱隱的羞愧。

張繼先看著她,滿眼欣賞地點點頭。

“好。”他說,“若是真的需要派人,老夫會記著你。”

議事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

沈念走出前廳,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沈念。”

沈念回過頭,看見陳恕正站在不遠處。

陽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臉隱在光裏,看不清表情。

沈念只瞧見他看自己的那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溢出來似的。

“你方才說的話,”他頓了頓,“是真心話?”

沈念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恕走近她,鄭重其事地說:“按你說的,我也是醫者。若是真的需要派人南下,我也會去。”

沈念沒想到,這個紈絝子弟,這會子忽然正經了起來。她張了張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還有,不要那麽貪吃,實在想吃什麽,本公子可以去幫你買……我知道有一家杏花酥就不錯!”他對著沈念笑了笑,又恢覆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神情。不等沈念回話,他轉身便走開了。

沈念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那麽討厭了。

趙志遠站在人群裏,聽到了兩人的交談,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暗想,若是換了自己,敢去嗎?答案是不敢。可那個女人,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實在想不通,她當初費盡心思接近太後,費盡心思來了太醫院,不就是為了爬上枝頭變鳳凰嗎?不就是為了富貴榮寵嗎?怎麽會答應去那危險之地,置自己的前途命運於不顧?

沈念低著頭,繼續往回走。

走廊盡頭,陽光正好。她這才看到,原來,太醫院的一角,也種著一株杏樹。

可是,若是自己去了疫區,這株杏樹怕是就再也見不到了!這樣想著,沈念便多瞧了幾眼那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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