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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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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方

蘇橋雪輕輕松開握劍的手,將佩劍遞還給陳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掌心,輕聲說道:“眼下局勢緊迫,我們還是要盡快趕回京城部署。不如我們棄車騎馬,快馬加鞭,爭取早日穩住局面。”

陳妄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拒絕——卻被她搶先一步打斷。“我若是真的身體不適,定然不會逞強的。”

蘇橋雪望著他,眼底滿是篤定:“這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比誰都在意。”

陳妄沈默良久,終究不再反對。淩晨破曉時分,眾人整裝完畢,策馬揚鞭,疾馳奔赴京城。

王英昨夜已然率軍趕往磐石,柳杉則奉命留守,看管昭和一眾要人,沿途布防戒備,一路護得陳妄一行人周全安穩。

一路長途奔襲,因陳妄執意牽掛,蘇橋雪雖改為騎馬趕路,卻只能與他同乘一騎。

她側身安坐,實則穩穩靠坐在陳妄懷中,被他寬大厚重的鬥篷密密裹住,隔絕了一路寒風與顛簸。方寸天地間,唯有他溫熱堅實的胸膛,行路再急,馬背再晃,也分毫驚擾不到她。倦意襲來時,她甚至能安然依偎著小憩片刻。

蘇橋雪深知他滿心顧慮,惦念腹中孩兒,便也溫順依著,不曾推辭。

日夜兼程,快馬疾馳四日有餘,巍峨的京城城門終於映入眼簾。只是眼下城門緊閉,四處巡兵林立,全城早已進入戒嚴狀態,處處透著緊繃與肅殺。

天樞策馬上前,出示專屬令牌,守城將士驗明無誤後,才緩緩拉開城門。陳妄率眾入城,並未停歇,一路縱馬直奔靖王府。入城第一時間,他便下令,命天樞將昭和一幹人等盡數押入王府地牢,層層布防,加派重兵日夜看守,嚴防任何人異動。

陳妄先將蘇橋雪妥善安頓妥當,隨即命季傷前來為她診脈。一番細致查驗過後,季傷只道她不過是連日趕路勞累體虛,胎相安穩,並無半分不妥。陳妄懸了數日的心這才緩緩落下,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長舒了一口氣。

夜色已然沈落,暮色四合,可局勢緊迫,他依舊無心歇息。心中惦念宮中的瑜兒,不知近況如何,當即決意連夜入宮探查。

心念剛定,屋外便傳來通報,天樞快步入內躬身稟報:“王爺,萬統領求見。”

萬方?

陳妄眸色微沈,心底頓生疑竇。此人怎會偏偏在此刻到訪?

他擡眸與蘇橋雪四目相接,二人皆是神色微凝,相視無言。萬方於朝野動蕩的敏感節點驟然回京,又趕在他們剛踏入京城的第一時間登門拜訪,時機太過蹊蹺。步步巧合之下,不得不讓人深思,他此行究竟暗藏何等目的。

“請到正廳相見。”

“是。”天樞領命而去。

天樞將人引入廳堂:“萬統領,稍候。”

萬方年逾五十,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沈穩威嚴。他面容方正,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眸深邃如寒潭,目光銳利,掃過廳堂時自帶一股淩厲氣場;唯有眼角的細紋,藏著幾分歲月的沈澱與老謀深算。鼻梁高挺,唇線緊繃,下頜線清晰利落,周身縈繞著肅殺之氣。

他負手而立,聞聲緩緩轉過身,拱手躬身,氣度沈穩有度:“萬方,見過王爺。”

陳妄微微頷首,神色淡漠,徑直越過萬方,邁步至主位安然落座,淡淡開口:“萬統領不必多禮,請坐。”

他無意多餘寒暄,目光沈沈直視對方,開門見山,語氣裹挾著幾分迫人的銳利:“萬統領此刻回京,又在本王剛入京便登門,不知有何見教?”

萬方依言從容落座,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指尖輕緩摩挲微涼的杯壁,神色沈靜無波,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尋常夜訪。“王爺說笑了。屬下身為禁軍統領,職責便是鎮守京畿、護衛皇城。眼下邊境動蕩、朝野不寧,回京主持禁軍防務,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語氣微頓,短暫沈默後,話鋒一轉,目光隱晦:“只是關於楊澈兵變一事,王爺了解多少?”

陳妄端起茶盞淺酌一口,眉眼清冷,喜怒不形於色:“萬統領,何以有此一問?”

萬方眼底掠起一絲極難察覺的精光,面上卻凝著幾分無奈與費解,緩緩道:“楊家世代忠良,戍邊數代,風骨昭然,楊澈素來穩重持重,怎會驟然舉兵謀反,實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說罷,他輕輕將茶盞擱於案上,又徐徐補充:“楊老將軍全然不知楊澈起兵內情,已然上書朝堂陳情,自請領兵三千奔赴玉城,親自徹查原委。倘若楊澈確有謀逆之心,他便親手清理門戶,保全楊家世代清譽。不知王爺,覺得此舉可行?”

陳妄眸色驟然沈郁。定北王上書陳情,本是朝堂機要,理應由內閣與陛下定奪,萬方卻提前在此直言相告。此舉用意耐人尋味,是在暗示他在朝中遍布眼線、洞悉一切動向?還是暗中試探,刻意透露某些隱秘內情?

陳妄心中思緒翻湧,面上卻不露分毫,靜靜打量萬方片刻,語氣平緩疏離,不沾半分破綻:“楊老將軍是否領兵乃是朝廷之事,當由輔政大臣與皇上定奪,你我身為臣子,只需安分守己、聽命行事即可。”

話音微頓,他話鋒一轉,淡淡道:“如今京畿動蕩,人心惶惶,既然萬統領已然回京,皇城內外的城防安危,便勞你多加用心,嚴加戒備,不可松懈。”

說罷,陳妄擡手舉起手中茶盞,從容道:“我以茶代酒,多謝統領費心。”

萬方卻並未順勢接話,眉宇間凝著一層難掩的躊躇,久久緘默。廳堂之內驟然陷入死寂,落針可聞,唯有燭火輕輕搖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難辨。

良久,萬方終於緩緩開口:“若楊澈不是楊澈呢?”

陳妄持著茶盞的指尖驟然微頓,眼底寒光一閃。

楊澈,不是楊澈?這句話太過荒誕,卻又莫名令人心頭一沈。當年楊澈回京,也曾在定北王府住過一些時日,難道連長公主也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嗎?

陳妄沒有接話,只是沈默地啜著茶,靜待萬方的解釋。

萬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神色沈凝,緩緩道出他知道的塵封往事。

“十年前蒼松山一戰,我雖未親臨戰場,可戰後陣亡將士的收殮安置,皆是由我親手督辦。那一日屍橫遍野,我清清楚楚在陣亡名冊與屍身之中,見過楊澈。”

“我與他年少時同入羽林衛,共事多年,再熟悉不過。”他目光沈沈,語氣無比篤定,“楊澈左肩之下,生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獨特胎記,紋路舒展,形似攤開的手掌。當年我們時常以此打趣,說他是孫猴子轉世,帶著五指山回來的。那胎記極其特別,絕無雷同。”

“當年那具屍身面容焦毀、血肉模糊,無從辨認容貌,可那塊特殊的掌形胎記,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敢斷定,真正的楊澈,早在十年前的蒼松山,便已經戰死沙場。”

萬方擡眸,直視陳妄,眼底滿是凝重與寒意:“既然真楊澈早已埋骨荒野,那如今執掌朔寒軍、兵臨玉城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陳妄指尖穩穩攥著茶盞,神色平靜無波,可平靜如深潭的眼底卻已是風雲暗湧。

他不動聲色地細細打量萬方,將對方眉宇間的凝重、眼底深藏的忌憚盡數收入眼底,面上依舊清冷從容,不見半分驚亂,仿佛方才那番顛覆認知的秘辛,不過是尋常閑談。

沈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萬統領,為何要將此事講與本王?”

萬方心中一凜,他深知陳妄心思深沈,城府極深,絕不會輕易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虛實。他眸光微暗,緩緩起身,微微躬身,語氣凝重而懇切:“王爺,萬方雖未曾親臨沙場、浴血奮戰,卻也生在大寧,心懷家國,不敢忘先帝恩重。先帝駕崩,萬方自請離京守皇陵,實屬無奈之舉。如今國難當頭,朔寒軍壓境,朝野動蕩,萬方身為禁軍統領,自當義不容辭,盡己所能護大寧周全。”

至於當年為何主動請命去守皇陵,他半句未提,語焉不詳。

陳妄垂下眼簾,心緒翻湧。

想來,萬方絕非太後一黨。不然,在先帝駕崩、太後臨朝聽政、秦家權勢滔天之際,他怎會主動請辭,遠離京城這權力漩渦,去皇陵守那清冷孤寂的陵寢?可若說他忠誠的是先帝,又為何會在幼帝年僅三歲、朝政不穩之時,丟下輔佐幼帝的重任,自請遠走?

答案不言而喻——是先帝的遺詔。

至於先帝為何會立下這樣一份隱秘遺詔,陳妄先前或許不解。可自從知道先帝既要他傾力輔佐三歲幼帝,又忌憚他功高震主、日後專權,竟不惜借太後與秦家的手毀了他,他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

無非是讓萬方暫離京城這權力漩渦的核心,避過所有紛爭,靜靜坐看他與太後、秦家相互制衡、彼此消耗。待三方鬥得兩敗俱傷,朝局徹底明朗之際,再讓萬方伺機回京,坐收漁翁之利——既能穩固幼帝江山,又能借萬方之力,牽制他的勢力。

怕是先帝萬萬沒有料到,蘇橋雪的出現,竟猝不及防地改寫了這盤精心布局的棋局。太後失勢,秦家倒臺,可他陳妄,卻並未有半分實質性的損失。更何況,宮變之後,又有裴獻與崔縉等老臣忠心輔政,朝堂局勢很快便穩定下來,並未出現先帝預想中的亂象。

如此一來,萬方即便如期回京,也早已失了最佳時機。他若想在京城站穩腳跟、保住禁軍統領的權位,甚至更進一步,便急需一些實打實的戰功,來挽回自己錯失的先機、重塑自身的分量。而楊澈起兵謀反,恰恰成了他唯一的契機。

這,大抵便是萬方連夜登門、將“假楊澈”這等驚天秘辛告知於他的真正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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