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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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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

蘇橋雪站在謝家門前,望著那塊“謝府”的匾額,一時有些恍惚。

上次來,她還是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眼旁觀,這座宅子,還有宅子裏的人。

如今再回來,她是蘇橋雪,也是謝枕月。

門房上的老仆看見她,楞了一瞬,然後慌慌張張地往裏跑。

“老爺——,姑娘回來了!”

蘇橋雪邁步走進去。

二月的天氣,春寒料峭。院子裏的樹還未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廊下的舊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吱呀吱呀地透著悲涼。

謝瑤已經站在正廳門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直裰,頭發又白了些,臉上皺紋更深了,看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嘴角微微抽動,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上前與陳妄見禮,視線卻只是看著蘇橋雪。

蘇橋雪走到他面前,站定,屈膝行了禮,猶豫半晌,最終還是稱呼了一聲,“謝大人”。

謝瑤沈默著,良久,他側過身,讓開門口,“王爺,王妃,請。”

陳妄側身,讓蘇橋雪先走,她擡腳進去,在客座坐下,陳妄則坐在她的下首,如此自然的動作,讓謝瑤眼底有微光一閃而過。

謝瑤在主座坐下,管家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一時間,正廳落針可聞。

蘇橋雪抿了一口茶水,先開了口,““昭和——與我娘。”

謝瑤倏然擡頭,“你記起來了?”

蘇橋雪微微頷首,可謝枕月的記憶並不完整,只是一些碎片,一些光影,一些模糊的畫面,她記憶中最清晰的竟然是秦氏的臉。

謝瑤露出一個略顯悲涼的笑容,緩緩開口,“那些年,我總覺得懷才不遇,十年寒窗卻不得重用,我求她,為了我能與昭家開個口,她看向我的眼神,我至今記得——那種鄙視的目光,從那以後我都不敢看她。”

他微微一頓,垂下眼眸,似乎在為要在一個他視作女兒的人面前,談論自己過往的不堪,感到羞赧,“秦氏便是那個時候接近我,我也鬼迷心竅,越是如此,我更不敢見你娘,也才給了昭和可乘之機。”

“後來,你母親有了身孕,”謝瑤眼角抽動兩下,端在掌心的茶盞微微抖動,灑了些許茶水,可他並未察覺,只是繼續說著,“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們吵得很嚴重,直到你出生,我再也沒踏入過你娘的院子,她變得郁郁寡歡。她自請和離成全我與秦氏,可條件是她要住在謝府,出了謝府,昭和會不擇手段地將她帶走,她不敢冒險,更何況還要護著你。”

“可秦家又怎麽會同意?昭華不離府,秦氏對外便只能是妾,可秦氏卻不介意,她還派了丫鬟服侍昭華,對昭華也是親親熱熱,對你——更是盡心盡力。”

“可昭華的身體越來越差,幾乎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我也懷疑過秦氏,可我沒有任何的證據。”

謝瑤的聲音越來越低,蘇橋雪壓著心底湧上的痛,那是來自身體本能的反應。

“直到有一天——你娘差人來找我,那是多年來,她第一次差人找我,我欣喜萬分,見到她的時候,她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已經不成人形了,她拜托我,要照顧好你。”

說著,謝瑤擡起頭看著蘇橋雪,輕輕嘆了口氣。

“我答應了。”

“那天,昭和來到府中,我趕到的時候,你娘已經沒了氣息,你也昏迷了,我答應過你娘要照顧你,我竭盡全力救下你,可你醒來後,卻不認人了,像一具會動的軀殼,不笑也不哭。”

“那會兒我與秦氏之間也已是諸多矛盾,秦家勢大,謝家也確實需要一位當家主母,便娶了秦氏,起初她對你極好,衣食起居都親自照顧,慢慢地你只認她,只聽她的話。”

蘇橋雪聽著,腦海中浮現秦氏溫和的笑容,她教謝枕月得不到的東西就要哭,要鬧,看見喜歡的也要搶過來,不顧一切,謝枕月毫不反抗的照做,最後有了那樣的名聲。

謝枕月長得好看,只要不哭不鬧,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時,誰又在乎謝枕月是不是傻子?

秦氏如此,魏伯翰如此,一切利用她的人皆是如此。

蘇橋雪嘴角泛起冷笑,所以,鐘鳴寺給陳妄下藥,將她送上陳妄的床,也都是秦氏的陰謀,一個沒有意識的人,又怎麽會吵鬧著一定要嫁給陳妄呢?一切都只是秦氏的安排罷了。

從頭到尾,謝枕月都只是一枚棋子。

蘇橋雪想著,心中的憤怒翻騰著,秦家為了殺陳妄,還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竟連一個傻子也不放過。

“我娘的毒是誰下的?”再開口時,蘇橋雪的聲音冷冽了許多。

聞言謝瑤的神色也沈了下來,“我後來查證過,秦氏派去的那個丫鬟,在你娘死後也消失了。”

說著他站起身,朝著後面走去,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個卷軸出來。

蘇橋雪展開,是一個年輕女子的畫像,普普通通毫無出彩的地方,是那種丟在人群裏都找不到的樣子。

“這是那位姑娘的畫像,”謝瑤淡淡開口,“你看她的虎口處,有一塊胎記,”謝瑤指著畫像,繼續說道,“昭和手上也有。”

蘇橋雪的目光落在畫像上,虎口處,有一塊暗色的圓形痕跡。

蘇橋雪倏然擡眸,腦海中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難道母親的毒是昭和下的?

記憶中,昭和看著母親,溫和地說讓母親跟他走,他可以給她解藥,她以為他只是有解藥而已,卻從未想過,毒就是昭和下的。

蘇橋雪腦海中閃過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她的後背躥起了涼意。

昭和的一生都被拋棄、被利用、被無視,一點一點把自己煉成魔。昭華是唯一給過他善意的人,他把那份善意扭曲成愛、控制、豪奪。失去之後不惜毀滅。

他被執念吞噬,用毀滅證明他的存在。

他躲在暗處,窺視著所有的人,操縱著這一切,他把對昭家的恨,無差別地投射到每一個人身上。

如今他在暗,他們在明,到底怎樣才能找到他?

“月兒——”,謝瑤幽幽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你娘——”。

蘇橋雪心中猛然一亮,昭華,一個對昭華如此執著,不惜用禁術也要覆活昭華的人,他定然不會輕易地放棄昭華。

“我娘安葬在什麽地方?”她急急地問。

謝瑤神色黯淡下去,“你娘——被昭和帶走了,如今只有一副衣冠冢。”

蘇橋雪瞬間洩了氣,像是一口氣提起來,又被人狠狠按下去,他把母親帶走了,又怎麽會輕易地露面?

她嘆了一口氣,解決不了的事情,暫時不想那麽多,但秦氏,“謝大人,秦氏——”。”

“我會處理。”謝瑤說得極淡。

蘇橋雪頷首,站起身,沒有打招呼便準備離開。

“月兒——”,謝瑤喊住了她,“你和你娘——很像。”

蘇橋雪的腳步頓了一頓,卻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想,以後她與謝瑤之間應該不會再有什麽交集。

他娶了昭華,卻不能善待她,任由秦氏害她,他不僅袖手旁觀,甚至推波助瀾,昭華雖不是他親手害死的,可和向兇手遞刀有什麽區別?

他答應昭華要照顧謝枕月,卻只是將她扔給秦氏,最後,謝枕月成了一枚棋子,最後死在陰謀中。

若是以前,謝瑤於她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可如今她也不知道該用何種心態去面對謝瑤。

她可以做到不怨他,但原諒也是做不到的。

蘇橋雪站在窗前,擡頭望著天空。

雲層就像一塊擰不幹的濕布,沈甸甸的壓在頭頂,空氣裏浮著一層薄薄的潮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她目光所及,鉛灰色的天,遠處失了顏色的墻,屋檐下懸著卻紋絲不動的燈籠。

天地似乎憋著一口氣,悶著,等著,等什麽呢?等終於撐不住的時候,傾瀉而出的風暴。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深吸一口氣。

快了。

陳妄沈默地站在她的身後,他看了很久,從謝府回來,她就是這副樣子,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她會做什麽,她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往前是萬丈深淵,往後是波詭雲譎,而她不想進,也不想退。

這種感覺,在她昏迷的那七天裏,無時無刻地縈繞在他心頭,她明明就在眼前,可他似乎碰不到。那樣的恐懼,被他強行地壓著,卻一絲都沒有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一絲一絲地湧上來,將他纏繞,纏得他不能呼吸。

她既然選擇了他,選擇留在他身邊,他就不允許她有一絲絲離開的可能,哪怕入了閻羅殿,他也要把她拽回來,這輩子,他與她,糾纏到底,不死不休。

他站起身,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睛,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感受著她僵了一瞬間又軟下來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口,任由他抱著。

“橋橋——”,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在想什麽?”

他問得小心翼翼,又戰戰兢兢,仿佛怕嚇到她。

蘇橋雪睫毛顫了顫,轉過身,雙臂環過他的腰,將自己整個人埋進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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