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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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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我很好

陳妄一直都知道她會離開,可他騙自己,他加倍的愛她,她能不能為了他留下來,留在他的世界,他的身邊,一輩子。

他假裝那些問題不存在,不去看,不去想,以為這樣分離就不會存在。

可如今,他將她留在京城,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人,他沒有做到承諾,如今又食言於她,她也說過,她喜歡他沒有那麽多,至少沒有多到足以讓她離不開。

這樣也好,她離開後,回到原來的世界,就不會那麽難過,慢慢地就會忘了他。

夜色,還是那麽沈,而他的以後,又剩他一個人了。

“將軍。”李謙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打斷了陳妄深沈的思緒,可卻沒有拉回他心中的痛,密密麻麻的。

陳妄睜開眼,將眼底的情緒盡數斂盡,又是一片死寂的深淵。

“進。”

帳簾掀開,李謙跨進門檻,身後跟著王英與胡軼。三人身上都帶著外面的寒氣,甲胄上還沾著夜露,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們站定,抱拳,單膝點地。

陳妄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他們。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那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嵌進墻裏的石雕。

李謙擡起頭。

他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那雙眼睛格外的平靜,卻又深不見底,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王爺。

那個沒有情緒、冷若霜雪,甚至這一次,那雙眼睛裏,連冷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抽得幹幹凈凈,一點不剩。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自從有了那個女人之後,他終於像個人了,如今好像又回去了,不,應該是比過去更糟,這一次,像是連靈魂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李謙的心猛地往下一沈,京城發生了什麽事?

那個女人……出事了?

“將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問京城那邊可有消息,想問王妃可還安好,想問——

可他什麽都沒問。

他只是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把所有的疑問都咽了回去,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千刃那邊還有十八人,他們可以與我們裏應外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辰州城內封城月餘,已經沒有糧食,軍營開始以——百姓為食,還有——許日洲被滅門。”

說到最後,李謙聲音裏的沈重已掩飾不住。

陳妄沒說話,只是沈默地站起身走到辰州的輿圖前面。

千刃他們雖然翻過了蟒山,可沒辦法將成千上萬的將士運送過去,若是要拿下辰州,還是以攻城為主。

強攻,五萬對八萬。

彭朔究竟要做什麽?謀反自然是為了權力,可彭朔並未自立,也沒有攻城略地,反倒是封了城,不與外界聯系,把自己困在裏面,這辰州裏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如此?

或者是,他也被脅迫了,脅迫他的究竟是誰?和蝕星閣有什麽關系?

“將軍,管他彭朔有什麽目的,我先去叫陣,先打了探探虛實。”胡軼的聲音忽然炸開,他拍著胸脯站起來,甲胄嘩啦作響,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自從跟著將軍回了京,一直待在營地裏,骨頭都快生銹了。好不容易有個仗打,還不讓他好好打一場?

王英上前一步,一把將人拉回來,

“聽將軍的。”

胡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將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也意識到什麽。

他訕訕地收了聲,退到一旁。

帳內又陷入死寂。

陳妄仍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

“薛青在哪兒?”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謙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在淩陽湖。”他微微一頓,斟酌著措辭,“將軍,我們都是從北地來的,不擅長水戰。”

帳內安靜了一瞬。

陳妄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辰州——背靠莽莽群山,前臨淩陽湖水,山是絕壁,水是汪洋。攻城,只能從正面。

他身經百戰,打過草原上的騎兵,打過山谷裏的伏兵,打過城池下的攻堅戰。他見過無數種死法,也見過無數種打法。

可水戰——他從未打過。

北地來的兵,連船都坐不穩,更遑論在水上列陣廝殺。

陳妄的手指輕輕叩在輿圖上,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天樞疾馳一天一夜,終於望見京城巍峨的城門。

□□的馬兒四條腿打著顫,可他不敢停下,他狠狠一夾馬腹,催著馬兒再快些,再快些。

守城的羽林衛遠遠地瞧見一騎疾馳而來,正要喝止,卻看見那人舉著的令牌,守城校尉臉色一變,連忙揮手放行。

馬蹄踏過城門洞,濺起一路煙塵。

他將王爺的信送到定北王府,不敢耽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驚叫聲中一騎絕塵,直奔靖寧王府。

王府大門緊閉,天樞翻身下馬,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他扶著馬鞍,穩住身形,大步沖向臺階,掄起拳頭砸門。

門房拉開一條縫,看清來人,臉色一變,“天樞大人——。”

天樞一把將他推開,沖進府內,直奔清風院。

清風院的門虛掩著,天樞站在院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從額角滑下來,迷了眼睛,他也不顧不上。

王爺讓他帶話,他就必須把話帶到,這是王爺的命令。

他站在那裏,深呼吸幾次才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攥緊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開。

良久,他擡手輕輕叩門。

“王妃,屬下天樞求見。”

青蓮不敢耽擱,轉身進去稟告。

幾乎只是一瞬間,蘇橋雪便站在門口,她一身素衣,頭發披散著,眼底有著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沒有睡好,她的目光越過天樞,看向他的身後。

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天樞回來了,陳妄呢?他不是陳妄的侍衛嗎?他回來了,那陳妄——。

她緩緩收回目光,落在天樞臉上。

那張臉被風沙吹得皸裂,嘴唇幹裂起皮,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王爺呢?”

天樞張了張嘴,想將那句‘王爺很好’說得輕松些,可他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地低下頭。

他不敢看王妃的眼睛,那裏的期待,擔憂,還有極力壓抑的恐懼。

他垂著頭,沙啞著聲音,“王爺請王妃放心,他——很好。”說完,天樞便轉身離開,像一個逃兵。

蘇橋雪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天樞——”,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重重地砸在天樞的心上

天樞轉過的身子瞬間僵住,他沒有回頭,可也沒有邁出第二步。

“我要聽實話。”蘇橋雪的聲音很淡,卻有著讓他無法抗拒的東西。

天樞僵著身子,機械地點頭,一下又一下,可始終沒有敢回頭。

“他——真的好嗎?”

天樞攥緊了拳頭,那是王爺的命令,他已經傳達完了,他應該帶著季先生盡快趕回辰州。

可此刻,他站在那裏,他好像動不了。

“天樞,你說清楚,我才能幫他,對嗎?”

她知道,天樞是陳妄的近衛,他這麽說一定是陳妄的命令,追問也沒用,只能等他自己願意說。

天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是什麽都沒說。

蘇橋雪看著他,等了一會兒,他沒有開口,也沒有追問,“我有些累,先回屋了,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說完,她轉身,朝屋內走去。

那道背影瘦小,卻挺得筆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麽能壓垮她,天樞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王妃那麽聰明,那麽厲害,千刃他們能翻越蟒山進入辰州,也是王妃教的,還有太後發動的宮變,她也輕松的就解決了。

她——也能救王爺的吧?

他一直跟在王爺的身邊,從北地到京城,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從那個什麽都沒有的年紀,一路走到現在。

他見過王爺最冷的樣子。

那時候的王爺,眼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喜怒,沒有悲歡,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東西。站在屍山血海裏,和站在自家院子裏,沒有任何區別。殺人如麻,卻從不皺眉。有人死在他面前,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

後來,有了王妃。

他看見王爺會笑了。

不是那種冷冰冰的、讓人脊背發寒的笑,是真正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他看見王爺會在深夜望著京城的方向發呆,看見王爺會在提起那個名字時,語氣不自覺地軟下來。

他看見王爺,一點一點地,活過來了。

天樞攥緊了拳頭。他不能讓王爺再回到原來的樣子,那個什麽都沒有的樣子。

天樞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腳下的影子從東邊到腳底,久到他覺得自己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然後才仿佛下定決心般,等塵埃落定,他再向王爺請罪,打定主意他擡腳朝著內室走去,一步、兩步、三步,他站定在門口,‘咚’的一下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可那脊背在微微顫抖。

“請王妃贖罪。”

屋內沈默了一瞬。

“進來。”

天樞卻沒有起身,只是跪在地上,又“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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