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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才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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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才是解脫

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急促得像擂鼓。兩側的店鋪民居飛快地掠過,變成模糊的影子。

兩騎疾馳而至,在王府門前勒住。蘇橋雪翻身下馬,動作比平日裏急了些,門口值守的暗衛認出是她,連忙開門,還沒來得及行禮,她已經大步跨進門檻。

“讓天權來見我?”她的聲音比平日更沈。

“是。”那暗衛楞了一下,轉身離開。

蘇橋雪沒有停步,徑直朝清風院走去,墨玉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她換下染了血漬的衣裙,披了一件素色外袍,隨即去了前院的書房,坐在案前,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張比平日更冷的臉。

青蓮端了熱茶進來,見她這副模樣,不敢多問,悄悄放下茶盞便退到一旁。

墨玉,始終沈默地站在她的身邊,

“王妃。”

天權來得很急,他抱拳行禮。

蘇橋雪什麽都沒有問,直接開口,“今晚,我要知道那些游僧的身上有沒有這個印記。”說著,她將手上繪制的狼毒花圖案遞過去。

天權微微一楞,雙手接過,卻什麽都沒問,“是。”

蘇橋雪擡起手,揉了揉眉心,今晚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若按照昭清寒所說,昭和一直都在京城,陳妄知道嗎?他為何要與昭清寒做那樣的交易?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底便只剩下沈靜。

“天權,”

“屬下在,”沒有蘇橋雪的命令,他並未離開。

“從明日開始,神機閣所有的人調去普南寺,能進去最好,進不去,就把周圍的路都給我堵死了,只進不出,”她沒有耐心再與人周旋,也管不了那麽多陰謀,既然普南寺是個風險,那就將它按在裏頭。

天權的眼神微微一動,王妃這是要破釜沈舟?

“是。”

揮手讓天權離開,蘇橋雪陷入了沈思。

游僧盤踞普南寺,人數眾多,想抓來審問,無異於打草驚蛇,可玉兒不同,她就在定北王府,就在眼皮底下。楊澈不在京城,玉兒被留在府中,孤身一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夜已深。此刻登門,於禮不合。

可她沒有時間了。

若玉兒真是制衡楊澈的關鍵,昭清寒絕不會放任她落在別人手裏。他能在王府安插人手,能在元香樓布下死士,自然也能搶在她前面,把玉兒滅口、轉移,或者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必須搶在他之前。

念頭一起,她不再猶豫。倏然起身,披上外袍,推門而出。

“墨玉,走。”

宵禁後的京城,空寂得像一座死城。

長街兩側的店鋪民居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光亮。只有巡邏的羽林衛偶爾從街角轉出,火把在夜風裏忽明忽滅,腳步聲沈重齊整,在空蕩蕩的街巷裏回蕩。

蘇橋雪和墨玉隱在暗處,避過一隊又一隊巡邏,輾轉穿行。

王府大門緊閉,門前掛著兩盞燈籠,在夜風裏輕輕晃動。門口沒有守衛——自從宮變之後,圍府的甲士早已撤去,可那扇門依舊關得嚴嚴實實,像是把所有的喧囂都關在了外面。

蘇橋雪站在門前的陰影裏,擡眼望著那道高墻。

翻墻進去?

還是敲門?

正猶豫間,忽然,大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楊岳從門內閃出,站在燈籠的光暈裏,他像是一直等在那裏,等著什麽人來。

“靖寧王妃。”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語氣恭謹,“老王爺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蘇橋雪的眉梢微微一動。

等候多時?

她來不及細想,點了點頭,擡腳跨過門檻。

楊岳側身引路,步履沈穩,目不斜視。比起上次在暗巷裏領路時那種無聲的默契,這一次,他的態度裏多了幾分敬意——那是一種見過她的手段之後,發自內心的敬畏。

蘇橋雪沒有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後,穿過回廊,徑直去了書房。

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昏黃的燭光,楊岳在門前停住腳步,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橋雪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燭火跳動,將書房照得通明。

楊老將軍坐在書案後,手裏捧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擡起頭來,那目光落在蘇橋雪身上,沒有什麽意外,像是一早就知道她會來。

“來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吃了沒有”。

蘇橋雪的目光掃過書房——還是那間屋子,還是那張書案,還是那個坐在案後的老人。只是窗外的風雪已經停了,夜色裏透出幾分初春的料峭,空氣裏浮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濕。

“老將軍知道我要來?”

楊滄戍放下書卷,唇角微微扯了一下,“丫頭,如此大張旗鼓,不怕打草驚蛇?”

話音剛落,楊岳端著茶水推門而入,將茶盞放在蘇橋雪身邊的桌面上,便無聲地站在了楊滄戍的身後,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蘇橋雪看了一眼楊岳,又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楊岳作為定北王府的管家,自然是老將軍極為信任之人。能站在這個位置聽她說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老將軍,可知謀算一件事最怕什麽?”她的聲音淡了下來,沒了方才進門時的冷厲,倒是一派從容,像是在聊家常。

“願聞其詳。”

“變數,”蘇橋雪將茶盞放在桌上,心想還真是燙手,茶蓋碰著盞沿,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任何謀算都害怕變數,一個變數便能滿盤皆輸。”

楊老將軍眉尾輕挑,並未說話,一副看戲的模樣,“那丫頭夤夜前來,便是為了那個變數?”

“不,”蘇橋雪淡淡地反駁,她的目光穿過燭火,迎上了老將軍的視線,“我就是那個變數。”說完她才又端起那杯茶,輕輕地抿了一口,溫度正好。

楊滄戍楞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洪亮,在書房裏回蕩,震得燭火都跟著跳了幾跳,小丫頭,越來越有意思了。

“老將軍如何知道我今日會來?”蘇橋雪將茶盞握在手中,輕拈杯蓋。

楊滄戍收了笑,眼底還有殘餘的笑意,卻已經變得深邃。“丫頭見了昭清寒,自然會想到澈兒。”更何況她一直派人盯著澈兒和定北王府,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只是沒想到,她會如此直闖定北王府罷了。

她沒有再追問。

楊滄戍既然把玉兒留在京城,自然發現了什麽。楊澈是昭清寒救回來的,這件事稍做聯想,就能猜到她今晚會來找玉兒。

更何況,他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軍,這點彎彎繞繞,怎麽可能瞞得過他?

楊滄戍沒有再多說什麽,他只是擡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楊岳會意,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裏安靜下來。只有燭火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東一西,沈默地對峙。

不多時,楊岳再回來時,手上拎著一個人,正是玉兒。

她被五花大綁,像一捆貨物般被拎進來,扔在地上。下巴已經被卸掉,嘴巴大大地張著,說不出話。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蘇橋雪,沒有驚恐,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

蘇橋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蹲下來,伸手,撥開玉兒的衣領。

鎖骨下方,肩胛骨的位置,一朵粉色的花靜靜地伏在那裏。花瓣舒展,根須蜿蜒,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狼毒花。

粉色的狼毒花。

蘇橋雪的目光盯在那朵花上,一動不動。

蝕星閣的死士。

她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玉兒也看著她,她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所以一直在等,如今終於等到了,反倒無所顧忌。

蘇橋雪沒有再看玉兒一眼,她只是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端起了茶盞,低下頭,輕輕撇著浮沫,一息,兩息,一盞茶的工夫。

沒有人說話。蘇橋雪不說話,楊滄戍自然不會說話。楊岳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只有燭火在跳,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玉兒跪在地上,她沒辦法開口,即便能,她也不會開口。她在等,等審訊,等那些她受過無數次、早已習慣的疼痛。可她等來的,只有沈默。

那沈默像一張無形的網,一點一點收緊。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響,越來越慌。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這個女人要做什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這種未知,比任何刑罰都折磨人。

她的目光開始泛起漣漪——那潭死水,終於有了波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橋雪放下茶盞,淡淡地說了一句:“帶下去吧!”

玉兒猛地擡起頭,她瞪大眼睛,不置可否地看著蘇橋雪。

不只是她,就連久經沙場的楊滄戍,眼底也掠過一絲愕然。

這丫頭大張旗鼓闖進定北王府,就為了看一眼玉兒肩膀上的印記?

就這?

蘇橋雪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個笑容甚至算得上可親,卻讓玉兒的後背躥起了寒意。

“你是死士,自然是受過訓練的,我想,即便嚴刑拷打你,也不會告訴我什麽。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更何況,你是死士,如今身份敗露,自然有人會殺你。我又何必臟了自己的手?”

玉兒的瞳孔猛地收縮,那雙眼底的死水,瞬間碎裂,她的嘴唇開始顫抖,不可抑制地顫抖。

整個人——她像一片風中的枯葉,抖得止都止不住。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是比死更深的恐懼,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她想說話,想說很多話,可她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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