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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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一直有一只手,將陳妄、京城,甚至整個大寧都當作棋盤上的棋子,一步一步地推向一個她還看不清的方向。

蘇喬許而閉上眼,寒意猶存,可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一下。

一下。

像戰前的鼓點。

再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睛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她伸出手拿起那朵狼毒花,放在掌心,靜靜地看著。

春娘的目光也盯在那朵花上,心底的恨像野草一樣瘋長出來,從胸口到喉嚨,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個人,不僅毀了她的一生,還毀了靈兒的一生,她的女兒,還那麽小。

她恨他,恨得恨不得將他銼骨揚灰、剝皮抽筋。

如今,她身上的毒解了,靈兒身上的毒也指日可待,她們再也不受他控制,春娘攥緊了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沖出來。

她“咚”地一聲跪在蘇橋雪跟前,“王妃,春娘願意鼎力相助你抓住那個人,但請王妃允許我手刃仇人。”

春娘擡起頭,迎上蘇橋雪的目光,那雙眼睛裏,燃著兩團火,那用十幾年的恨堆起來的火,燒得越來越旺。

“你知道他在哪裏?”蘇橋雪問道。

春娘搖搖頭,“我不知道。”她說得咬牙切齒,“可他既然能將召集令放進王府,就定然是在王府附近,那個人太自負,他總是喜歡看別人恐懼的樣子,每次做完這些總是徘徊在周圍,等待著看自己的獵物害怕發抖的樣子”

春娘的聲音一點點沈下去,“他善於易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能變成你身邊任何人,根本察覺不到,”

春娘拖著膝蓋往前兩步,“王妃救了靈兒,於老奴而言,是再生之恩,老奴本不該奢求什麽,更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可這次,老奴鬥膽想請求王妃,這幾日可否將我帶在身邊,那個人化成灰我都認得出,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

蘇橋雪看著她,那張被恨意扭曲的臉,這個女人活在地獄裏十幾年,終於等到機會,她又怎麽忍心拒絕?但——

“我答應你,最後一定讓你手刃仇人,但——你得聽我的。”

“今日我有事,你回去等著,若是有什麽新的消息,及時告知我。”

因為春娘這一耽誤,比預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刻鐘。

蘇橋雪不再耽擱,翻身上馬,墨玉緊跟其後,朝著元香樓的方向疾馳而出,馬蹄飛馳,濺起細碎的雪花。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寥寥,兩道黑影掠過,轉瞬消失在街巷盡頭。

元香樓亥時開樓,直到寅時閉樓,算得上是徹夜狂歡。可有一條規矩是,錯過了亥時入場,即便你是有玉牌也無法進去。如今已經是戌時三刻,他們得快一些才行。

蘇橋雪攥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身下馬兒吃痛,跑得更快了些。

轉過那條偏僻的巷口,巷子盡頭,隱隱透出一片暖黃的光,光暈在夜色裏搖曳,像是在等待什麽人來。

蘇橋雪勒住馬,翻身下馬,眼底閃著光,似興奮,又隱晦,她今天就要闖一闖這元香樓,看能否如願。

那座三層的小樓,在兩側低矮的民居和鋪面前,顯得有些突兀,引人註目。

樓前早已站了一人,青衫負手,正望著她來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

昭清寒。

她上前兩步,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亥時。

剛剛好。

“昭公子,幸會,希望我沒有遲到。”

昭清寒的目光掃過她那一身利落的裙裝,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正好。”

蘇橋雪並未接話,只是擡眼望向那扇半開的漆黑大門,門內隱隱有琴聲傳出,還有笑聲、吟哦聲,混成一片。“昭公子,請。”

昭清寒側身,做了請的手勢。

蘇橋雪擡腳跨過門檻。

身後的門無聲合攏,將夜色與外界的喧囂一並隔絕。

一樓的大廳,青磚鋪地,覆著厚厚的錦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琴聲悠揚,卻不是尋常的青樓小調,曲子帶著雅致,周圍散落著十幾張案幾,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有穿著錦袍的富商,寬袍大袖的文人,身著勁裝看不出身份的江湖人。

他們或品茶或飲酒,或低聲交談。

有人吟詩,聲音抑揚頓挫;有人作畫,潑墨揮毫;有人品茶,茶香裊裊。

蘇橋雪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眉頭微微蹙起

昭清寒站在她身側,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輕聲笑道:

“元香樓亥時開樓,寅時閉樓。來的都是客,做什麽都隨意。只要不鬧事,不揭人隱私,不壞規矩——這裏便是京城最自在的地方,在這裏,你可以是任何人,出了這道門,誰也不認識誰。”

蘇橋雪並未接話,只是隨著昭清寒的指引往裏走,來往的丫鬟穿著水紅綾襖,配著白綾長裙,梳著雙丫髻。她們見到昭清寒紛紛行禮。

他說完,見蘇橋雪不說話,眼底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徑直領著她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條回字形的回廊,一間間的雅間隔開,深色的檀木門扉緊閉,雕著精致的花紋,門邊都點著一盞小小的燈,巴掌大小,顏色各不相同,白的、紅的、黃的、綠的,在幽暗的回廊裏面幽幽亮著,像是某種無聲的暗語。

每個門口都站著一位身著銀紅襖兒、配上蔥綠盤金彩繡錦裙的女子,雖也是雙丫髻,卻都佩戴了金釵珠翠,態度也比一樓的要倨傲。

卻在看見昭清寒的時候,紛紛低頭行禮。難道昭清寒是元香樓的主人?昭華畢竟是昭清寒的姑姑,兩人合夥,還是其他情況?來之前,她仔細地看過元香樓的賬本,表面上元香樓只是一座尋歡作樂的樓,可那大筆的進賬卻透著蹊蹺。還有,賬本在昭華去世後第三年,盈利突然大減,最後湮沒在昭華其他的產業中,再也沒有引起人的註意。

昭清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燈亮著,便是有客。燈滅了,便是無客。顏色不同,意思也不同——紅的,是有人在議事,生人勿近。白的,是有人在會客,可敲門。黃的,是主家好客,歡迎同飲。綠的……”

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綠的是最有趣的。點綠燈的雅間,你進去了,未必知道裏面坐的是誰。但你出來了,也未必記得裏面發生過什麽。”

蘇橋雪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什麽意思?”

昭清寒沒有回答,只是擡頭望向三樓。

三樓一片漆黑。

沒有燈,沒有人,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黑暗,沈沈的,壓在二樓之上,像一只蟄伏的巨獸,在暗處靜靜地看著下面的燈火與喧囂。

兩人一前一後轉過一個轉角,迎面碰見一個身著桃紅襖、配天青色錦裙,梳著規整的包頭髻,低眉順眼,步履輕盈,那青色的裙擺隨著走動如水紋流動,襯得她身子格外纖細,像一株在暗處浸染生長的柳。

她見到昭清寒的瞬間,腳步一頓,緊走幾步忙上前行禮,“昭公子。”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羞怯地垂眸,眼角餘光掃過蘇橋雪的腰間,是花符?

她臉色微變,那一瞬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可蘇橋雪還是看見了,果然,花符有問題。

蘇橋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昭清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過了一會兒,當蘇橋雪也走到回廊盡頭的時候,

忽然,眼前豁然一亮,三樓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

那光芒從黑暗中透出來,把二樓回廊的地面都染上一層淡淡的暖色,她轉頭看向昭清寒。

他也在望著三樓,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斂去,只剩下一種她看不懂的、極淡極淡的神情。

“走吧。”他說。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沈了些。

蘇橋雪收回目光,擡腳跟上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一層的喧嘩漸漸遠了,二層的幽靜也被拋在身後。

最後一階臺階,昭清寒側身,讓開半步,蘇橋雪踏上了三樓。

整個三樓,沒有隔斷,也沒有雅間,整個一層都是通的,地面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被燭火映得泛著幽幽的光。

四周墻壁上掛滿了畫,不,是畫像,一幅挨著一幅,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密密麻麻,像無數雙眼睛,從黑暗中靜靜地望著她。

蘇橋雪的目光從那些畫像上掃過,一個年輕的女人,不同的衣裙,不同的發髻,有的端莊,有的嫵媚,有的清冷,有的溫柔,每一幅都畫得極細致,每一幅都是同一個女人。

那眉眼之間,竟是與她有六七分的相似,腰間系著一枚與蘇橋雪腰間一模一樣的花符。

蘇橋雪瞳孔微微收縮。

她忍不住往前走幾步,想看得更真切。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間的那幅畫像上,她狠狠僵住,心臟有一瞬間的抽痛。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淡青色的長裙,梳著簡單的發髻,站在一株海棠樹下,她的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正望著畫外的人。

那雙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樣。

蘇橋雪的喉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見過這張臉,那些閃現在她腦海中的畫面,逐漸變得無比清晰。

海棠樹下,那個年輕的女子推著秋千,總是溫柔地看著她。秋千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笑得眉眼彎彎,而她站在身後,一遍一遍地推,一遍一遍地笑著。

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病得那樣重,卻依舊溫柔地安撫著她。手一下一下地拍著被子,嘴裏輕輕哼著溫柔的歌,她不是在安撫她——是在安撫謝枕月。

“她是你母親。”

昭清寒的聲音傳來,比方才更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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