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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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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

不過小丫頭還是太天真了,她竟然讓自己選擇保秦家,還是秦宇飛?還真是可笑。太後眼底那一絲的意味不明漸漸地袒露,那是一種瘋狂。

她為秦家殫精竭慮,又得到了什麽呢?

從小父親告訴她,她是要做皇後的人,她知道秦家的女人總有一個要進宮的,她也曾偷偷地想過,那個娶她的人會是什麽樣子?也曾憧憬過和皇上能像話本上那樣琴瑟和鳴,白頭偕老,她想著他能待她如珠如寶,她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入宮那天,她鳳冠霞帔,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那道高高的宮門,她緊張的手全是汗,洞房花燭,皇上掀開她的蓋頭,她對上那雙眼睛,沒有溫情,沒有喜悅,甚至沒有好奇,只有冷,像冰,像霜。

新婚夜過後,他再也沒來過她的寢宮,她獨守空房,一天、一月、一年、然後很多年。

後來,她才知道,皇帝恨死了秦家,同樣也恨死了她,她哭著和母親求救,可母親告訴她,有了權力才是最主要的,她要為秦家籌謀,獲得更多的權力。

也是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她不過是把秦家送進宮,給秦家換來榮華富貴的玩意兒。

三十多年來,她學會了殺人,殺了那些礙她事的人,殺了那些比她得寵的人,殺了那些跟他爭的人,殺了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到了最後,她已經記不清殺了多少人,甚至殺了那個娶她的男人。

午夜夢回間,她周圍都是那些死去的,來找她索命的惡鬼,事到如今,她與皇室,秦家與皇室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若是陳妄知道了她殺了皇帝,如今還要殺小皇帝,絕對不會放過她,而她沒了太後之位,對秦家沒了助益,秦家自然也會放棄她,秦宇飛亦是。

想到這裏,太後轉過頭,望著蘇橋雪,燭火在她身後跳動,把那道疤痕映得忽明忽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每一道皺紋裏都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蘇橋雪的後脊梁骨微微一涼。

“小丫頭,”太後的聲音輕輕的,“你真的了解陳妄嗎?真的了解權力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橋雪臉上,一瞬不瞬。

“你可知道?從鳳陽門到紫宸殿,有三千八百步,我常常走,常常數,那天,他就從鳳陽門開始,殺到紫宸殿,殺紅了眼,他就是一個野獸,你說,要是你也死了,他會怎麽樣?會不會,從鳳陽門,再殺一次?”

太後那眼底的瘋狂,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哀家,突然想看看,看看他為了你,能殺多少人?這皇宮,會不會和三年前一樣,屍橫滿地,血流成河。也想看看你知道他是那樣一個殺人的惡魔後,還會不會喜歡他?”

說完,太後大笑起來,笑得不管不顧,也笑得淒厲如泣。

蘇橋雪看著她。

看著這張越來越扭曲的臉。

這個女人瘋了。

不,不是瘋。她一直都是瘋的。只是瘋得太久,瘋得太深,她自己也忘記了。

此刻,那些偽裝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樣子——一個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在乎了、只想看看別人會不會比她更痛苦的人。

“你怕是看不到了——,”蘇橋雪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微微翹起,手起刀落。

太後的臉再一次地僵住,眼底的瘋狂一點點凝固,又一點點的碎裂,最後頭一歪,暈了過去。

就在此時,那些趁亂隱在羽林衛中的神機閣的暗衛,接收到蘇橋雪的暗語。

“拿下秦宇飛,護陛下上朝——,”有人喊出第一聲,緊接著,四面八方響起同樣的呼喊,聲音此起彼伏,像野火掠過荒原,一浪高過一浪,瞬間將紫宸殿淹沒

“拿下秦宇飛,護陛下上朝!”

羽林衛開始騷動,刀劍的方向早已轉換,此刻便有人從隊列中暴起,從不同的方向朝著秦宇飛圍攏過來,任何事情,只要有人起了頭,又有升官厚賞的承諾,便開始有人倒戈,之後,越來越多的羽林衛加入其中。

最後,紫宸殿,亂作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握著刀茫然四顧。兵器落地的聲音,甲葉碰撞的聲音,跪地求饒的聲音,混成一片,像煮沸的粥,在夜空中翻滾。

一炷香的時間不到,秦宇飛被三柄刀刃同時架在脖頸上,刀鋒距離喉嚨不過一寸。

他跪在地上,雙手被縛,滿身的狼狽,頭發散了,臉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他擡起頭,望著那個站在火光中的女人,眼底翻湧著恨意、不甘,以及不可置信。

後悔嗎?他不知道。

明明他們算計好了一切,陳妄離京,帶走了神機營,就連羽林衛大部分精銳也浩浩蕩蕩去了辰州,辰州的事情,足夠將他拖在那裏幾個月。

至於楊家那個老家夥,也已經由楊澈接替父職去了伽藍,楊滄戍雖留在京城,但卻沒有兵力,構不成威脅。

這本是最好的時機,小皇帝再過幾日便會暴斃而亡,滿朝文武就算心有疑慮,也不過感嘆一句‘天子福薄,天命如此’。

小皇帝沒有子嗣,太後便理所當然的會將秦家選一個孩子,過繼入宮,繼承大統,屆時,皇位便是他們秦家的。

更何況,這皇位本來也就是他們秦家的。

至於陳妄,他們自然有辦法讓他有去無回。

他們算計好了一切,就是沒有算到這個女人,她站在那裏,背對著漸亮的天色,眉宇間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要如何不恨,不悔?

“墨玉,傳話給各個宮門統領,秦宇飛反叛已平,放下武器不殺,違抗者,格殺勿論。”蘇橋雪的聲音像一把尖利的箭,穿過滿場的喧囂,穩穩落進每一個人耳中。

墨玉上前一步,抱拳聽令。

“秦宇飛反叛已平。”

“放下武器者,不殺。”

“違抗者——格殺勿論!”

蘇橋雪的目光掃過那些跪了一地的羽林衛,成片成片的人伏在那裏,甲胄在晨光下泛著冷鐵的光,頭顱低垂,脊背彎曲,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田。遠處,天邊泛起了青灰色,夜色正在一寸一寸褪去。

她的眼底沒有得意,也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抑或,還有一絲慶幸。

能兵不血刃的化解這場宮變,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從昨夜到現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賭了太多次,贏了太多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繃得有多緊,像被搓幹了水分的炮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至於秦家要如何處置,太後要如何發落,那都是皇上的事情,他坐在那個位置上,要坐得穩、坐得久,很多事情終究需要他自己站起來,自己頂得住。

她轉過身,陳瑜就站在她的身後,他穿著那身象征皇權的龍袍,小小的身子還有些顫抖,臉色還蒼白著,可他就那樣站著,站得筆直,也許小小的他比任何人更明白,今夜意味著什麽。

蘇橋雪忽然有些心酸,她蹲下身,平視那雙眼睛,裏面裝著沈穩的光,也有什麽東西在她心裏落定了。

她伸出手。喚著他的名字,“瑜兒,皇嬸帶你去太和殿。”

陳瑜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他將瘦小的、冰涼的手,放進她的掌心。被那樣溫熱的手握著,他感覺到了安心。

風停了,雪停了,卯時的鐘聲敲過,餘音還在宮墻間回蕩。太廟的火已經熄滅,一切也都塵埃落定。

太和殿殿前,滿朝文武分列兩旁,他們看見了飛龍上天,對皇權愈發的敬畏,文臣武將跪在太和殿兩側,跪地叩首,山呼萬歲。

陳瑜的腳步停在太和殿石階下,擡起頭,看著蘇橋雪。

“皇嬸,”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朕——自己走。”

蘇橋雪嘴角微微翹起,她松開手,陳瑜吸了一口氣,挺直小小的脊背,邁開了腳步,一步一個臺階,走向太和殿,也走向他自己的未來。

他沒有回頭,卻清楚地知道,那個被自己稱為皇嬸的女人,一直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如當年皇叔獨闖紫宸殿,將他從那裏抱出來一樣。

太和殿發生了什麽,蘇橋雪並不關心。

她只知道,皇帝下了幾道聖旨。

第一道,是給言呈亦的。戶部尚書救駕有功,調任左都禦史,加太子太保銜——從二品躍入從一品,掌都察院,成了這朝堂上最年輕的九卿之首。

第二道,是給楊滄戍的。定北王受太子太保,入閣輔政。那個在風雪夜裏與她擊掌為盟的老將軍,又一次站到了朝堂的最中心。

第三道,是給裴獻的。原任太子少師,此番調任吏部尚書,入閣輔政。那位曾在宮宴上給太後上了不少眼藥的老大人,從此手握天下官員的任免之權。

第四道,是給崔縉的。已致仕多年的老閣老,被封慶華殿大學士,入閣輔政。長公主那夜說的“該盡一份力”,終究是把這位三朝元老請出了山。

自此,內閣有三位老臣坐鎮。

至於秦家——謀逆之罪,交由三司會審。太後被囚禁於紫宸殿,等候發落。

一切,塵埃落定。

蘇橋雪站在殿外的晨光裏,感嘆那個小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了。終於長成了皇帝該有的樣子。

而這,該是陳妄樂見的吧!

他終於可以卸下那些扛了許多年的東西——不用再替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守著,不用再為那個孤零零的孩子撐著。他可以為她,也為自己,活一回。

海闊天空。

她擡起頭,望向遠處漸漸澄明的天際。

辰州的方向,風雪應該也停了吧。

她擡起手,輕輕按在心口的位置,花符她貼身放著,帶著她的體溫,那是他留給她的。

陳妄——

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你不回來,我要如何告訴你,我把小皇帝救出來了。我又該如何告訴你,我把京城守住了。

還有,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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