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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龍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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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龍在天

蘇橋雪的左手在被中微微收緊。她感覺到太後彎下腰——那檀香的氣息更濃了,幾乎撲在她臉上。

太後伸出手,掀開錦被的一角。

就是現在。

蘇橋雪的右手猛然暴起。

那柄短刃從手中刺出,在太後驚駭縮手的瞬間,刀鋒一轉,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直逼咽喉。太後的嘴剛張開,那柄短刃已經橫在她脖頸前。

冰涼的刀鋒貼著皮膚,沁出一縷細細的血痕。

太後僵住了。

她保持著半彎著腰的姿勢,一動不動,那雙保養得宜的手還保持著掀被的姿勢,僵在半空中,像是被忽然抽去了所有力氣。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被子下那張忽然露出來的臉——

那雙眼。

那雙冷得像冰、沒有半分溫度的眼。

蘇橋雪。

靖寧王妃。

那個在她眼皮底下殺了宮奇的女人。

那一夜的記憶像潮水般湧回來——宮奇倒在血泊裏,脖頸上那道細細的傷口,血流了一地。

此刻的她,又在被圍得水洩不通的紫宸殿,沖破了羽林衛的包圍。

蘇橋雪眼睛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讓人骨子裏發寒的平靜。

“太後娘娘,好久不見。”蘇橋雪唇角掛著笑,只是那笑比手中的刀刃更寒,更冷。

“外面都是羽林衛,只要我喊一聲,他們就會沖進來,你逃不掉的。”太後的眼睛瞇了瞇。

蘇橋雪緩緩起身,手中的刀往前送了送,太後的脖頸上又沁出一絲血痕。那血珠順著她保養得宜的皮膚往下淌,洇進那身暗紫色的宮裝領口,洇出一朵暗紅色的花。

“誰說我要逃?”蘇橋雪冷笑一聲,迎上太後的眼睛,“要不,您就試試,是我的刀快,還是羽林衛跑得快?”

“你敢?”太後眉頭跳動,卻極力壓著聲音的顫抖。

蘇橋雪笑了。

這一次,那笑意終於抵達了眼底——雖然只是一瞬,快得幾乎看不清。隨即便恢覆了平靜,只是那種平靜,似乎比瘋狂更可怕。

“您猜,我敢不敢?”

太後的眼簾下垂,目光放在脖頸間的刀刃上,那裏映著她的雙眸,淡漠、鎮定,可依然掩飾不住眼底深處的恐懼,她怕死,死了就什麽都沒有,榮華富貴,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了。

“你不敢,”她說,聲音雖然沙啞卻穩了,她想賭一把,外面都是她的人,“你殺了哀家,你和那個小崽子,一個都走不出去。”

蘇橋雪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後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那個輕輕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嗎?”

蘇橋雪另一只手扣住太後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前一帶,太後踉蹌一步,被她帶著往前傾,一個翻身將太後抵在床榻之上。

“這裏是人的頸動脈,我只要輕輕一抹,你立刻就會死掉,一點不疼。”

接著蘇橋雪手中的刀鋒一轉,從脖頸滑向心臟的位置,“這裏是人的心臟,這人呀!能活著全靠這顆心跳動,我只要輕輕用力,您的心脈就斷了,但,您不會立刻死,您會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點往外流,或許一盞茶,亦或許一頓飯,每個人都不一樣,然後你會慢慢地死去。”

蘇橋雪身子向前傾,嘴唇幾乎貼著太後的耳朵,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

“太後娘娘,您選一個?”

太後看著她,滿眼的驚懼與不可置信,她看著蘇橋雪半坐在床榻上,衣裙淩亂,散著一頭青絲,燭火在她身後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的很長,像一株在風裏搖曳的暗色的花。

蘇橋雪也看著太後,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翹起來,笑的像個小女孩,可那雙眼睛裏,卻沒有半分笑意。

修羅與天使,在一個人身上重疊,分不清她到底是什麽。

門外騷動起來,淩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太廟走水了。”

太後瞳孔收縮,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東邊的天空被映成一片暗紅,火光沖天,那火光落在雪地上,把滿地的白雪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灼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太後眼底迸發出恨意,她猛地回過頭,死死盯著蘇橋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是你放的?”

蘇橋雪眨眨眼,她側著身,那張臉被光影切割成兩半——一半隱在暗處,一半被燭光照得透亮。亮的那一半,嘴角翹著,眉眼彎彎,一派天真爛漫。面上一派天真,

“怎麽會?是因為您囚禁了皇上,人家祖宗生氣了而已。”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似乎還帶上了一絲委屈,像被人冤枉了的小孩子。

“放肆——,”太後眼底的驚懼與慌亂瞬間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寒潭,那雙眼,冷的像冰。

蘇橋雪冷笑一聲,這才是太後的真面目,一個久居高位,掌控著權柄的女人,怎麽可能會被她嚇成那個樣子。

方才的那些驚懼的,顫抖的,好似被她逼得無路可走的女人,已經不見了,現在才是一個深宮中鬥了幾十年,從未輸過的女人,一個連陳妄都要費盡心力才能與之周旋的女人。

“你以為挾持了哀家,就能救出那個小崽子?”太後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冰,“你以為太廟起火,哀家就不得不調兵,你那個男人就能趁機打進來?”

太後說著,脖頸甚至往前送了送,刀刃陷了進去,又沁出一絲血,可她像感覺不到痛似的,又往前讓了讓,她低下頭,一字一句,“小丫頭,你還是太嫩了。”

蘇橋雪沒有動,她只是看著太後,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眸,忽然笑了起來,她扯下床帳上的帶子將太後的雙手縛在背後,收起刀鋒,轉身一個手刀將太後帶來的嬤嬤劈暈。

她轉過身,“是嗎?那不如我們一起等一等吧!”

外面的吵鬧聲更甚了,“那是什麽?”

“是鳳凰,鳳凰抱著龍,在太廟上空盤旋,”呼啦,是兵器掉地上的聲音,“那鳳凰怎麽要將龍拖入火海?”

外面又是一片寂靜,接著又是一陣沸騰,“是龍,龍掙脫了鳳凰的禁錮,飛龍上天了——。”

話音未落,殿外的喧嘩驟然拔高。

不再是淩亂的腳步和倉皇的呼喊,而是一種混雜著驚駭與戰栗的騷動,仿佛有人在暗夜裏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是什麽?!”有人尖聲叫道。

“是鳳凰!鳳凰抱著龍——在太廟上空盤旋!”

緊接著,呼啦啦一陣響動——那是兵器落地的聲音,成片成片,像潮水漫過礁石。

“太後娘娘,我們也去瞧一瞧?”

蘇橋雪輕輕笑了一下,看著太後,看著那張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變化。她將人拉起,拖拽著便往外走,外面的人還在喊,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戰栗。

拉開房門,蘇橋雪刀刃抵著太後的後腰,笑著,卻恭敬地站在身後,儼然是一個小丫鬟攙扶著太後。

“快看——那鳳凰怎麽——怎麽要把龍拖進火海裏?”

火光將太後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方才還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像被什麽東西攫住了,僵在眼眶裏,一動不動。太後臉上的血色褪盡。

安靜,比方才的喧嘩更可怕。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像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

“是龍!!”那聲音幾乎是尖叫著撕裂了夜色:

“龍掙脫了鳳凰的禁錮——飛龍上天了——!”

兵刃砸落的聲音,撲通跪倒的聲音,哭喊的聲音,驚呼的聲音,混成一片,像煮沸的粥,從殿外洶湧而來。

有人在喊“天意”,有人在喊“祖宗顯靈”,有人在喊“皇上萬歲”。

蘇橋雪看著太後。

太後站在門前,半邊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半邊臉陷在陰影裏。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那雙眼睛裏,終於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太後娘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您看——,祖宗真的生氣了。”

太廟的火燒得正烈,烈焰沖天,把半個夜空燒成一片灼眼的橘紅。濃煙翻滾著往上湧,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在火光中掙紮、扭曲、升騰。

在那濃煙與烈焰之間,一道金光破煙而出。

是龍。

一條金色的龍。

鱗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每一片鱗都像燒熔的黃金,流淌著灼目的光。它從濃煙的最深處沖出,昂首向天,龍須飛揚,龍角崢嶸,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赤紅的,像兩團燒透了的炭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座宮城。

龍身蜿蜒,從太廟的上空一直延伸到雲層深處,看不見尾。龍爪張開,每一根趾爪都像出鞘的利刃,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它仰天長嘯。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仿佛聽見了一聲龍吟——那聲音滲透在人的耳朵裏,腦子裏,骨頭縫裏,在魂靈的最深處,震得人渾身發抖。

然後它動了。

它猛地俯沖下去,龍身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直直紮進那片火海,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火海沸騰了,烈焰像被什麽東西攪動,瘋狂地旋轉、翻湧、升騰。濃煙被撕成無數碎片,散向四面八方。那龍在火海裏翻滾,龍鱗被燒得透亮,龍須被火焰舔舐,可它不但沒有畏懼,反而像是在沐浴、在淬煉、在重生。

它在火裏待了多久?

沒有人知道。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生。

忽然——

它再次沖天而起。

這一次,它不再是金色的。

是赤紅的。

通體赤紅,像剛從熔爐裏淬出來的劍,像剛從血海裏殺出來的神。那雙眼睛亮得刺眼,讓人不敢直視。它盤旋著,盤旋著,越飛越高,越來越高。

它猛地昂首,朝著九天之上,沖天而去。

龍身越來越長,越來越細,像一道金色的裂痕,把夜空撕成兩半。龍尾最後消失在雲層裏的那一刻,整個天地都像是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太廟的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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