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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其所必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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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其所必救

蘇橋雪看著言呈亦直接問道,“宮裏如何了?”

言呈亦回的也很幹脆,“皇上身體應是無礙,被太後囚禁在紫宸殿,如今被圍得水洩不通,太醫院的人也被困了,只有鄭太醫在紫宸殿隨侍。”

他頓了頓,上前兩步,指著掛起來的輿圖,語速極快,“所有宮門除鳳陽門外,乾興門、正德門、宣德門的守衛從原來的兩百人增至四百人,廣政門與建福門更是增加至千人,翰林院值夜之人已經被掌控,所有的宮妃都被關在了昭儀宮。”

“太和殿也布了重兵,就等著卯時大臣們上殿,一網打盡,四司八局十二監值夜官員、宮女、內官也均被嚴令不得妄動。”

蘇橋雪一言不發聽著言呈亦的匯報,目光卻死死地盯在那張宮殿的輿圖上。

言呈亦繼續道,“我們現在可調動的暗衛,宮內兩百八十人,神機閣剩餘的還有九百餘人,已全部準備就緒,靜待王妃下令,可若要突破紫宸殿,將皇上救出來,怕是——。”

話還未盡,蘇橋雪忽然擡手,指向輿圖東南一隅,問道,“這是哪裏?”

言呈亦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有些不解她為何突然這樣問,“太廟。”

“能燒了嗎?”蘇橋雪問的極輕。

言呈亦猛然擡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燒太廟?她怎麽敢?

太後可以囚禁皇帝。

權臣可以架空天子。

宦官也可以弄權亂政。

那裏是子孫後代與先祖之間,可見的聯系,也是權力的象征。

只要太廟在,皇權的正當性就在,他們若攻入皇宮,清君側,正朝綱,理所當然,可若是沒了太廟,他們的一切行動,便失去了正當性。

言呈亦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蘇橋雪,“王妃,那是太廟——。”

蘇橋雪當然知道太廟意味著什麽,古人有雲:天人感應,若是天要警示天子,會降生災異,而所有災異裏,最嚴重的,就是火災。天火焚廟。對於這些古人來說,是天大的事,但於她而言,就是一座房子而已。

楊岳倏然擡頭,看向那個沈著冷靜的女子,眼底閃過一絲睿色,這靖寧王妃——竟然想出這樣的辦法?

太後如今正在策劃廢立或者禪代,太廟若是起火,於她而言,是滅頂之災。所以她必須救,若要救火,就必須調兵,秦宇飛是唯一的選擇,只要羽林衛調動,紫宸殿圍困就松了,她若不救,人心就散了,這是一個死局。

在兵法上,這叫“攻其所必救”,無可回避。

果然好計謀,只是——。

楊岳的思緒轉動,想著是否要提醒一下蘇橋雪。

只是話音未落便被蘇橋雪打斷了,“言大人,能幫我找到葛環嗎?”

言呈亦想著自己好歹也是一部尚書,到了此刻卻完全不知道蘇橋雪到底有什麽打算,為何在這個時候找太史監的人。

“告訴他,我不僅知道九頭鳥的秘密,我還能讓他親自來一出潛龍出水。”葛環在上次她當眾解開磷火自燃的事情之後,便多次求見陳妄,想要破解那九頭鳥之謎,卻被陳妄拒絕。

如今她應了,還能讓他參與進來,就是不知道這位葛大人能沈迷於什麽程度了。

言呈亦瞳孔微縮,他隱約猜到了她的意圖

燒太廟,固然能逼太後分兵,但也有一險:太後可將臟水潑在皇帝身上,說是“天子失德,天降災異”。那便正好給了她廢立的借口。

若再過幾日,那輪血月淩空出現,太後更可借此攻訐陳妄,將一切指向“靖寧王府不祥”。

可若是——

若是“太廟火起”的同時,有“飛龍脫困”的異象呢?

太史監若是站出來說:天象示警,非因天子失德,而是奸佞困君、龍氣不得出——

那太後困住皇帝的事,便砸死在她自己身上了。

這需要太史監的人開口。

而葛環,便是最好的選擇。

言呈亦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忽然明白了她這一夜的所有布局——

夜入定北王府,結盟楊滄戍,火燒太廟,逼太後分兵。再借葛環之口,將天象指向太後困君——

一步接一步,一環扣一環。

接下來呢?她還要做什麽?言呈亦竟然隱隱有些興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

這種感覺只有在北地跟著陳妄的時候才有,體內的熱血似乎在沸騰。

他不著痕跡地看向楊岳,在楊岳的眼睛裏同樣看到了——興奮。

他們就那樣看著那個女子,看著她沈靜的思考,看著她眼底的不屑,她的身上好似鍍上了一層光暈。她就站在那裏,是個天生的領導者。

“下官即刻去辦。”言呈亦壓著胸腔內激烈跳動的心臟,閃身便退了出去。卻和進門的德叔撞了一個滿懷,四目相對,便都急匆匆地錯身讓路。

德叔得到回應後,帶著青蓮便走了進來,“王妃,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和上次一樣提取了這些,不知道夠不夠?若是不夠,我讓他們再做一些來。”說著轉過身,看著青蓮手上的絹布,“還有您要的絹布,已經命人畫上了圖案,您看一眼。”

蘇橋雪看過,滿意地點點頭。

更鼓響起,三更了,她轉過身面向楊岳,“楊管家,您對京城熟悉,這是長公主的令牌,麻煩您調動京郊十三營兵力,把跟秦家相關的家眷控制起來。”

楊岳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禍不及家眷,這可不算是大丈夫行徑,後面就算贏了,也會落人口舌。但他的職責是服從安排,故而也只是沈默地垂首。

她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審視,無所謂地笑了笑,“我是女子,古人不是也雲了,寧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

“是,”楊岳領命,轉身離開。一路沈思著這句話是哪位古人說的,果然讀書人不一樣。

待到澄瑞堂安靜下來,蘇橋雪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才看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沈晏。

“沈晏。”

沈晏緩緩上前兩步,方才他看著這個女子如此冷靜的做著一件又一件事,下著一個又一個命令,她和王爺身上特質不一樣,卻同樣讓人不自覺地臣服於她。

沈晏垂首,“王妃。”

“走吧!去看看神機閣的兄弟們。”

“是,王妃。”

他轉身推門,風雪灌入,撲的燭火猛地一縮,又掙紮著立起。

蘇橋雪的目光卻一直盯在東南角落。

而後,她擡腳,跨出門檻。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神機閣所有的人,此刻藏於當年楊澈養傷的廢棄院落。

蘇橋雪踏入那熟悉的院門時,夜色如墨,院子裏沒有點燈,九百人靜立如石,融在這無星無月的冬夜,風雪呼嘯嗚咽,將人的呼吸都壓在胸腔裏。

她立住。

目光從前排掃過——清一色精壯的漢子,站得筆直,像九百把沒出鞘的刀。夜色太濃她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可那一雙雙眼睛,或清亮,或猩紅,卻灼灼耀眼,像九百簇燒在暗處的火。

蘇橋雪沒有說話,她一步步從隊列中間走過。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極輕的吱嘎聲。她走得慢,仿佛在確認,又仿佛是在讓這些人看清她。

走到隊列盡頭,她轉過身。

風卷起她的披風一角,露出裏面玄色的勁裝。腰間那枚花符,在暗色中幾乎看不清輪廓,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裏。

“諸位。”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穿過風雪,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們來自哪裏,不知道你們是誰的兒子,誰的父親,誰的兄弟。”

沒有人應聲。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蘇橋雪頓了頓,風雪似乎更急了。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再動。

“可我今夜怕是要對不住大家了,皇城內,有兩萬人。而我們只有九百人,這筆賬,不用我替你們算,你們自然清楚。”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幾乎看不清。“這樣的仗我沒有打過,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贏,但——”

她猛地拔高了聲音,“有人曾經和我說過這麽一句話:狹路相逢勇者勝,無論對手有多強大,敢於亮劍,就已經贏了。“

有人悄悄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蘇橋雪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很輕,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動了一動。

“宮裏雖然有兩萬人——但那兩萬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戰。而我們這九百人,每一個人都知道,知道我們為何而戰。”

“知道為什麽站在這裏。知道要救的是誰。知道這一戰輸了,我們會怎樣,這座城裏信我們的人會怎樣。”

她環顧四周,一字一句:

“你們不是兵。可你們是神機閣的人。是陳妄花了十年、二十年,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最優秀的人。”

風忽然停了。雪還在落,無聲無息。

“今夜,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救出皇帝。”

“所以,我要從你們中選出最精銳的二十人,隨我入宮,目標:紫宸殿。”

“沈晏,剩下的人從宣德門攀墻而上,目標太和殿,看到火光趁亂控制太和殿,必要時,羽林衛可一個不留。”

“完成後,按兵不動,煙花為號,煙花起,沈晏帶一半人到紫宸殿接應我。”

沈晏眉頭緊蹙,“王妃,二十人闖紫宸殿,怕是救不出皇上。”

蘇橋雪卻看著沈晏,慢慢說:“誰說一定要救出皇上,只要讓太後發不出令就夠了。”

沈晏瞳孔微微收縮,他終於明白了,她不是要帶皇帝出宮,而是要控制太後。

一時間,萬籟寂靜,院子裏只有雪落的聲音。

良久,她忽然開口。

“諸位。我若能活著,定來謝你們。”她頓了頓。“我若不能,黃泉路上,再給諸位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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