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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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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一派

晚膳還未來得及擺上,季傷回來了。

蘇橋雪眉梢舒,匆忙地出了澄瑞堂,往前院書房奔去,既然季傷回來了,那靈兒的毒終於有望。

一進門便看見一抹清瘦的湛藍身影,正是久未謀面的季傷,他風塵仆仆,面部消瘦,可那雙眼睛卻更加沈著冷靜了。

“季先生,”蘇橋雪眼底漾著真切的笑意,“你回來得正好,我有些事需要你的幫助。”

季傷聞言擡頭,立刻放下手中的書卷,拱手躬身,“王妃,”禮數周到,聲音平穩。

“不必多禮,”蘇橋雪坐在一旁的圈椅上,青蓮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

“先生一路辛苦,回來得正是時候,”蘇橋雪來不及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我有一樁棘手之事,急需先生援手。”

季傷微微頷首,“但憑王妃吩咐。”

蘇橋雪轉頭吩咐青蓮,將春娘與靈兒請來書房,青蓮悄然退下。

書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只剩燭火搖曳與窗外漸起的風聲。

等待的間隙,蘇橋雪便將近日來關於風茄與罌粟,條分縷析地向季傷道來。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從靈兒的毒到楊珩的病癥,還有從楊珩那裏得來的枕霞膏一並拿給季傷查驗。

季傷凝神靜聽,面色沈靜如水。又拿起那枚瓷盒置於眼前,他才伸出修長的手指,揭開盒蓋。一股甜膩中夾雜著奇異辛香的覆雜氣味,立刻逸散出來。他並未直接觸碰,只湊近細嗅,又就著燭光觀察膏體質地與色澤,清雋的眉宇漸漸蹙緊,眼底掠過一絲深沈的凝重。

“此物……”,他剛欲開口。

話語未盡,春娘帶著靈兒走了進來。

靈兒裹在一件稍顯寬大的藕荷色襖裙裏,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什麽血色,被春娘半扶半抱著,腳步虛浮。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依舊沒有什麽反應。

季傷立刻合上了手中的瓷盒,將那甜膩詭異的氣息隔絕。他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春娘連忙扶著靈兒在早就備好的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坐下。季傷並不急於診脈,先是仔細端詳了她的面色、眼瞳、口唇,又溫言問了這幾日的飲食、睡眠與身上何處不適。春娘一一答了。

蘇橋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季傷檢查得越細致,她心中那份關於“枕霞膏”與谷懸壺的沈重猜測,便越是往下沈。靈兒所中之毒,與楊珩的癥狀雖有不同,但那侵蝕生機、擾亂神髓的陰損路子,卻隱隱透著同出一源的詭譎。

待季傷終於將指尖搭上靈兒纖細的腕脈,書房內便徹底靜了下來,只餘他沈緩的呼吸聲。燭光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專註的剪影,良久,他方收回手,擡眼看向蘇橋雪,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王妃,”他聲音平穩,“靈兒的毒,我有七分把握。但需即刻準備幾味藥材,有些恐怕府中未必齊備。”

“需要什麽,先生盡管開口,我即刻讓人去辦。”蘇橋雪毫不猶豫。

季傷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走向書案,提筆疾書。春娘則感激地看了一眼蘇橋雪,輕輕摟住有些不安的靈兒,低聲安撫。

待到春娘離開,季傷眼神覆雜,臉色更是沈得厲害。

“王妃,”待蘇橋雪話音落下,季傷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啞了幾分,“您方才所述那‘枕霞膏’的性狀與害處,還有那提煉的痕跡……讓我想起一個人。”

“何人?”

季傷沈默了片刻,似在權衡,又似被久遠的記憶牽動。他終於擡起眼,目光穿過晃動的燭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那裏面翻湧著覆雜難言的情緒。

“是我的師叔。”他緩緩道,“他名喚蜮鬼。”

“蜮鬼?”蘇橋雪重覆這個名字。

“正是。”季傷點頭,眼中掠過一絲痛色與憾然,“我們梅山一派,尊岐黃古道,門中訓誡首重‘仁心仁術’,用藥講究‘中和之道’,非到萬不得已,不輕易行險峻之法,因此在江湖上頗有聲望,”

“據我師父所言,梅山曾出過一位師叔,他天資極高,百年難遇,於醫毒一道的悟性,更是遠超同濟,可他的想法,卻與師門族訓背道而馳,他堅信‘物極必反,陰陽互根’認為世間至毒之物,必蘊藏著至強的生機,”

“自此,他便不再滿足於研讀經典。反而搜尋各種聞所未聞的奇毒異草,親身嘗驗,研制所謂的至毒之藥,起初師祖惜才,多有規勸,然師叔一意孤行,最終釀成大禍,師祖痛心疾首,為整肅門風,將其逐出師門。”

他頓了頓,語氣更沈:“只是他尚在梅山之時,便言及極西之地尋得一種名為‘阿芙蓉’的異花,果實汁液有奇效,能鎮劇痛,忘煩憂,甚至令人精力倍增。他欲深入研究,將其用於緩解絕癥患者彌留之苦。”

蘇橋雪心下一凜:“阿芙蓉……便是罌粟。”

季傷閉了閉眼:“師叔被逐出師門後,便音訊全無。我師父曾多方尋找,只隱約聽聞他後來似乎深入北燕境內,再後來……便連傳聞都沒有了。我們都以為他或許已遭不測,葬身異域。”

他重新看向蘇橋雪,眼底帶著研判的銳光:“師叔當年對毒理藥性的理解已臻化境,若他當真一直在鉆研此物,並且……活到了現在,那麽,能提煉出‘枕霞膏’這般兼具速效、強癮與隱蔽毒性的東西,並改良風茄與之配伍,掩蓋初期癥狀……普天之下,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數。而手法中那些看似冗餘卻精妙的提純步驟,與我師門古籍中記載的、師叔獨有的‘九轉淬菁’法,頗有幾分神似。”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若這“枕霞膏”真是季傷的那位師叔所制,藥物的源頭又是在南詔,蘇橋雪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爬升。

“季先生是否能幫忙找到那位師叔?”蘇橋雪冷著聲音問道。

季傷面露難色,苦笑道:“師門找了三十餘年,始終不得——”

話語未盡,蘇橋雪猛然打斷,“或者有那位師叔的畫像?我派人去尋找。”

季傷緩緩搖搖頭,時隔多年,梅山也經歷過動蕩,別說畫像,便是見過這位師叔的人怕也不多了。

想到這裏,他緩緩開口,“我並未見過師叔,多是師父偶爾提及,或是門內其他師叔祖口中知道一些,卻也寥寥無幾。”

“據說,我這位師叔身形消瘦,他的面容,師父說,年輕時亦是清俊的,只是後來常年與毒物為伴,又常年在蠻荒之地跋涉,人便沒了精氣神,臉色也如鬼魅般的蒼白,”

似乎又覺得沒什麽可參考的地方,季傷又急忙補充道,“可學醫也都知道,常年浸淫毒物,手上常常會沾染一些,甚至有灼傷或腐蝕的痕跡,”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後面這些都是他的猜測,師叔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其實他也不知道。

季傷心裏覺得沒幫上蘇橋雪的忙,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無妨,”蘇橋雪低聲道,“既然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也總算是有些眉目,派人多註意些就好。”

接著又想起了靈兒,“季先生只管先將靈兒的毒解了,剩下的事情我們從長計議。”

季傷有些無奈地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蘇橋雪這才想起季傷風塵仆仆的趕回來,便問起隴西雪災的事情,季傷一一做了回答,並對蘇橋雪寄去的那些防疫的辦法和方子頗為推崇,也仔細地詢問了一些疑惑之處,蘇橋雪仔仔細細地給了答案。

聽到言呈亦和季傷一起回的京,蘇橋雪也並未在意,只是又與季傷說了一些枕霞膏的事情,便將這件事交給季傷去處理,喚了青蓮來,安排季傷去洗漱休整。

季傷離開後,蘇橋雪又將昭清寒送來的那封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細細端詳,還有兩日,便是元香樓開樓之日,她定是要一探究竟的。

她靜靜的坐在書房,坐在原來陳妄曾經坐的位置上,那裏仿佛還遺留著他身上的氣息,距離二月初二只剩下四日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能不能在那日趕回來,若是趕不回來是不是,他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那個人,從此以後便是心頭的一抹孤影,上窮碧落,再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心頭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來的毫無征兆,卻又迅猛如山崩。

她手指猛地攥緊椅子扶手,指尖繃得慘白,那股痛從靈魂深處炸開,順著血脈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半邊身子都麻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感覺。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力將那股沖破喉嚨的哽咽壓回去,她還有很多未盡之事,他也是,她不能慌。

青蓮敏銳的察覺到她的異樣,關切地望過來,“王妃?”

蘇橋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的痛強行壓下,才緩緩開口,卻仍然避免不了那微顫的聲音,“無礙。”

最後,她苦笑一聲,原來這兩個字也成了她的口頭禪,這本是陳妄常說的。

如今的他正獨自走在迷霧深處,不知道怎麽樣了?

心痛依舊盤踞在胸腔深處,沈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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