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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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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蘇橋雪指尖無意中觸到繃帶下濕潤的傷口,不知道傷口有沒有崩開。

“你的傷……”,她喘息著提醒。

“無礙。”接下來的,是狂風,是驟雨,是失了堤岸的海嘯,毀滅般的將她徹底卷入、吞噬。絕望的確認著對方的存在。

他的動作失了章法,也失去了往日的沈靜,只剩本能。

這一刻,沒有未來,沒有明天,仿佛下一秒世界就會崩塌,而他們只能在這方寸之地,用這樣絕望的方式,將彼此刻進骨血,化為灰燼前最後一點相擁的溫度。末日般的狂歡,也是末日般的獻祭。

不知過了多久,蘇橋雪在一片絢爛的白光中緩緩沈浮,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終於獲得了一線生機。

燭影搖紅,羅帳低垂。她青絲散亂,汗濕的鬢角貼著緋紅的臉頰,周身酸軟無力,只慵懶地偎在他汗濕的胸膛,聽那心跳如漸緩的鼓。窗外漏聲迢遞,方才的疾風驟雨,已化作了錦衾內流轉的溫存與靜謐。他指尖纏繞著她一縷微濕的發,她的頭發和他想象中一樣的軟。

窗外夜色濃稠,室內燭火早已燃盡,只剩彼此交纏的呼吸與心跳,在無盡的黑暗裏,成為唯一的、真實的回響。

許久,他稍稍退開些許,卻依舊將她圈在懷中,手臂占有性地環著她的腰,下頜抵著她的發頂。

卻始終沒有把那句,“別走,”訴之於口。

“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或許是害怕過多,或許是寂寥太重,他無法在這個時候將自己的私心宣之於口,她的來去當是由她自己來決定,盡管他是如何的希望她能留下來,卻也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一些。

再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又一遍的確認,此刻她的實實在在。

心底卻是有了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思,至少此刻她在他的身邊,在他懷中,也在他心裏。

“橋橋——。”他將下頜放在她的頭頂,低低的呢喃,也並未希望她能回應。

蘇橋雪疲憊地閉上了眼,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不適與歡愉,心底卻奇異地一片安寧。卻聽見他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她的名字,她朝著他的方向又挪了挪,再靠近一些,輕輕的一遍遍的應著。

似乎如此,便能長長久久,她甚至隱隱生了留下來的念頭,一閃而過,卻清晰如斯。

陳妄將她抱起去了凈室,沒有驚動外間的青蓮。

凈室是按照蘇橋雪的念頭改建的,十二個時辰都有熱水,他將她放在溫熱的水中,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氤氳水汽裏,他看見她身上留下的青青紫紫的痕跡,心頭頓時湧上千般懊悔。若是自己能再輕些、再克制些,她也不至於……

“疼嗎?”他低聲問,指尖懸在那些痕跡邊,不敢落下。

蘇橋雪雖是個現代人,這般親密的袒露仍讓她耳根發熱,“……不疼。”

為了穩住身子,她只能攀住他的脖頸。指尖無意觸到他背後的繃帶,心下一緊——不知是否又滲出血來,她好不容易才包紮好的。

“你的傷——”她再次輕聲問,想轉開這令人臉熱的註視。

陳妄沒有接話,只專心為她擦幹身子,換上幹凈的寢衣,又小心翼翼將她抱回床榻。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沈默,誰都沒有開口,直到蘇橋雪以為陳妄睡著了,他才淡淡地開口,聲音像蒙上了一層拂不去的灰塵。

“那年,也是二月二,血月懸天,太後為昭示仁心,早早地去了普南寺禮佛,祈求災禍不要降臨,皇兄也攜皇後在太史監祭祀,祈求大寧能躲過劫難,”

他氣息沈緩,仿佛在講一個故事。

“可那日,普南寺上下——無人生還,也是那一日,辰州地動死傷萬人,隴西暴雪,屍橫遍野,樂州水患,浮殍千裏。那一年,大寧處處是災。”

“朝臣跪滿大殿,百姓跪遍長街,他們祈求皇上,讓我祭天,以息天怒,”

他聲音漸低,抱著蘇橋雪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宮裏的嬤嬤內官,將所有的怨與恨都發洩在我身上,皇兄別無選擇,只能想辦法把我送出宮,如此,我才能活下來。”

陳妄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也是那日,那個帶著梅花胎記的女孩,撫著她的頭他說,“別怕,我在。”

這一刻,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刻在他心上的這個女人,正躺在他的身邊,躺在他的懷中,熨平了他心中那道經年不愈的空洞,刻進骨血,再難剝離。

“北地的天,噬骨的冷,可那是我這一生中最自在的日子,”他的聲音沈緩,像在雪原上跋涉的餘音。

“我打了很多仗,多得數不清,也死了很多人,有袍澤,也有素昧平生之人,我也曾經死過,我記得那一次雪特別大,沒過了膝蓋,走不動就爬,爬不了就滾,我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動,”

蘇橋雪竟然在平淡的語調裏聽到了解脫,他那時,是真的想過就那樣死在那場大雪中,她心口一緊,不由自主地向著他靠得更緊。

“那天,我好像看了仙女,她對我說,得活著,一定要活著,後來我掙紮著醒來,那一戰,二千的精兵,只活下來我一人。”

蘇橋雪輕輕一顫。

這一幕,竟與她的某個夢境悄然重疊,夢裏也是漫天皚皚的白,有個人影倒在雪地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也無法靠近,只能大聲地喚著他,不停地告訴他,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是他嗎?

不過,那只是個夢罷了。

蘇橋雪活過的二十多年裏,從不信前世今生,可如今她的境遇卻又讓她不得不信,她閉了閉眼,沒有作聲,只是有節奏的拍著他的手臂,像哄孩童一般,靜靜的等著他說下去。

“我在北地活得肆意,幾乎忘了我的身份,”他低低地嘆了口氣,似無奈,“可皇兄下了密詔召我回京,太後又派人截殺,為此不惜與北燕勾結,打開臨瑜的城門,放巴圖入城,”

他語氣漸冷,字字含霜。

“巴圖進城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最後以滿城百姓為質,將我逼下城樓,我僥幸活命趕回京城,連夜帶人闖了紫宸殿,從太後手中搶回了瑜兒。”

“那一夜的皇宮,血流成河,”他聲音低沈,像是被那夜的腥風血雨壓著,“我屠了紫宸殿才把瑜兒搶回來的,太後臉上的那道疤也是我那時留下的,”

說到這裏,他下意識地往外挪了挪,似乎是怕他滿身的血汙染了她那幹凈的寢衣。

蘇橋雪心頭一酸,他帶著傷,在羽林衛環伺之下,硬生生闖宮奪人,那一戰何等慘烈,她無法想象,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離京十數年,臨危受命回京,朝堂既無基礎,又有無數人因他過往而忌憚疏遠。即便有先帝留下的人脈,又有幾人真心臣服?

“瑜兒體內被下了慢性毒藥,季傷調養了一年,才勉強穩住,若讓他繼續留在紫宸殿,不出兩年,他便會與我皇兄一般留下病根,活不過二十歲。”

一個三歲的孩子,被權力熏心的太後養在身邊,從小煨著毒藥,只待成年後取秦家的女子為後,誕下子嗣,屆時,他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再除去陳妄這個皇室唯一的血脈,太後與秦家便能將整個大寧收入囊中。

其心之毒,何其可誅。

為了權勢竟能罔顧萬千百姓性命——這樣的人即便登上高位,也註定會讓生靈塗炭。

蘇橋雪雖然知曉權力更疊,自古便是你死我活,可身處其中便會知曉,這樣的血腥比起史書寥寥幾筆記載要殘酷得多,她橋橋挪近了些,想給予他一絲溫暖。

陳妄察覺到她的靠近,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小心翼翼地將人抱緊一些。

“如今,他們想再來一次——,”

蘇橋雪一怔,再來一次?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明白了,二月二、血月、鬼車、普南寺那些埋伏,

她“騰”的坐直身子,聲音繃緊,“你是說——普南寺?”

動作太急,牽動酸疼的身子,她不由得“嘶”了一聲,眉心輕蹙。

“嗯,”陳妄低低的應著,手卻順勢向下探去,卻被蘇橋雪制止。

“不行了。”她的聲音裏帶著赧然。

他卻低低的笑了起來,胸腔震動,透著幾分難得的愉悅,“我只是替你揉一揉。”

蘇橋雪臉色緋紅,想要從他懷中掙開,卻被他一把撈回,牢牢圈住,四周又歸於平靜。

“那你——打算怎麽辦?”沈默少許,蘇橋雪忍不住開口詢問。

“放心吧!”陳妄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柔軟的發絲,“我會安排妥當的。”

可蘇橋雪的心卻懸了起來,她竟然在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想做什麽?

“定之,”她喊得有些急,“你要好好活著,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活著嗎?

沒有了她,往後一日一日,終究是煎熬的餘生。

夜很深了。

窗外月牙的微光照不進室內,只有檐下的燈籠透進一片昏黃靜謐的光。蘇橋雪聽著他胸膛下沈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那裏面翻湧著她看不穿的暗湧。她忽然不敢再問下去。

她閉上眼,指尖輕輕描摹著他衣襟上細微的紋路,然後,她極輕地開口,聲音幾乎融進夜色裏:

“我有沒有告訴你——”,她頓了頓,“遇見你,是我的幸運,我會一直記住你的,記在心裏。”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這樣一個人笨拙地、真切地需要著,也從未如此清晰地需要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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