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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南寺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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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南寺慘案

蘇橋雪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前,雙手緊緊攥住了他身側微涼的衣料。緊繃了許久的脊背,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下來。

所有的委屈、恐懼、憤怒、仿徨,都在這個堅實滾燙的懷抱裏,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她雙手環過他的腰,收緊一點,再收緊一點,試圖用身體去感受這份令人心安的窒息感。

可隨即,她的動作微微一僵,指尖一股黏膩,還有那松香之下的血腥味。

他,受傷了?

蘇橋雪心頭一緊,本能地想要掙脫,擡頭看他。

“別動。”

陳妄卻將手臂收得更緊,幾乎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他將臉埋在她頸側,灼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皮膚,聲音低啞近乎廝磨,“別動。”

這一路,他抽鞭催馬,腦中只有一件事,不能讓她獨自踏入普南寺,那裏危險重重,他甚至不敢想,若是他來不及,她受傷了怎麽辦?

“你受傷了?”蘇橋雪的聲音悶悶的。

“無礙。”陳妄答的極快,仿佛那不過是沾染的塵埃。

“靖寧王,”昭清寒的聲音又恢覆了慣常的涼意,他邁著悠閑的步子,不疾不徐,踏階而下,站在蘇橋雪的身後,“別來無恙。”

“昭公子!”陳妄沒有回頭,他仍維持著將蘇橋雪鎖在懷中的姿態,只極緩地擡眸打了招呼

“姑母的忌辰,不敢不來。”昭清寒自顧自的說了他在這裏的理由

目光落在被陳妄緊緊護在懷中的蘇橋雪的背影上,晦暗不明。

蘇橋雪試圖轉過身,又被陳妄扣住肩頭,按回自己身前,“我來接橋橋回府,昭公子自便。”

說著不等昭清寒說話,便將蘇橋雪攔腰抱起,轉身欲離開。

“靖寧王難道不想知道十五年前,究竟是誰屠了普南寺嗎?”昭清寒說的不急不緩,卻像一道無形的繩索,猝然絆住了陳妄的腳步。

昭清寒似乎並不在意陳妄的反應,目光投向遠處暮色中沈寂的殿宇飛燕,極輕的吐出兩個字,“般若——。”

陳妄猛然轉身,懷中的蘇橋雪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在那一剎那,驟然繃緊。

般若?那個被皇兄被皇兄踏平,從輿圖上抹去的小國?

昭清寒卻笑了,那笑意淺淡,未達眼底,反而襯得他眸色更深,古井無波,深不見底。

他緩步上前,停在了距陳妄三步之遙的地方,“靖寧王,有些東西,是滅不盡的,”

寒風掠過寺前古槐,枝椏相撞,像無數聲嘆息。

“譬如——仇恨。”

陳妄瞳孔驟縮,抱著蘇橋雪的手臂難以抑制的輕顫了一下,但他並未停下腳步,也並未回應,只是將懷中的人抱的更緊,決絕地轉身。

“陳妄,”

昭清寒上前一步抓住了陳妄的手臂,“你當清楚,以你目前的處境,你護不住她。”

陳妄腳步終於頓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下頜線崩成一道冷硬的弧,暮色將他半邊臉籠在陰影裏,唯有那雙眼睛,冷冽懾人。

“她是我的妻子。”

遠處寺墻陰影下,數道寒光無聲乍現,蓄勢待發!

“陳妄,你如今連自身都未必能周全。”昭清寒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刺,

蘇橋雪的目光越過陳妄的肩頭,看向昭清寒,卻被西沈的落日晃了眼睛。

像鏡面,像刀鋒,像……蓄勢待發的弩箭箭鏃在夕陽下無意識的折射。

她心臟猛地一沈。

不對。那不是尋常的光。是金屬反光。從西邊檐角的陰影裏射出來的。

那裏有埋伏。

是誰?

蘇橋雪擡眸看向昭清寒,恰好被一道斜射而來的光刺中眼睛,她下意識的瞇了一下眼睛。

心中一凜,不對,那光太銳,太冷,不是天光,是金屬器物的反光,從西邊檐角的陰影縫隙裏,倏然一閃。

有埋伏。

她驟然繃了一下身子,大氅下她的手攥緊了陳妄的手臂,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幾處殿角,廊柱陰影,甚至遠處歸樹枝椏間。

她可以斷定,那些地方藏著人,不止一個,正在伺機而動,亦或等待命令。

不行,必須盡快離開。

陳妄受傷了,究竟傷在什麽地方她不清楚,只摸到背後的黏膩,能滲透衣衫的傷定然是不輕,而且看他也沒帶別的侍衛,一旦沖突爆發,對方人多勢眾。

思及此,她唇角帶笑,迎著昭清寒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不高,“我的事情,就不勞煩昭公子費心了,”

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只有疏離。

說罷,她不再看他,將微微發冷的臉頰輕輕靠回陳妄的肩上,閉上眼,只極輕的吐出兩個字,

“我們回家——”

“嗯。”

陳妄沒有猶豫,抱著她疾步向外走,他的腳步又輕又穩。

上了馬車,蘇橋雪還未坐定,便去解開他身上大氅的系帶,指尖微涼,“傷哪裏了?”

陳妄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小傷,”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梭巡,從眉心到唇角,一絲都不想錯過,聲音低啞下去,“我來晚了。”

蘇橋雪掙了一下沒掙脫,瞥了一眼顛簸搖晃的車廂,心知此刻確實不是處理傷口的時候。她壓下心頭那股灼人的焦躁,轉而想問他些什麽——關於普南寺,關於昭清寒的話,關於那枚甲片。

可一擡眼,正對上他的眼睛。

所有到了唇邊的疑問,忽然就堵在了那裏。

她沈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什麽也沒問。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起,輕輕回握了一下。

車廂內光線昏暗,他的側臉隱在半明半暗之中,像一座沈默的、正在崩塌的孤崖。

蘇橋雪凝視著他,似乎讀懂了那份沈甸甸的、欲言又止的滯澀,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

“睡一會吧!”

陳妄仿佛被這一句話,卸去了最後一份力氣,他緊繃的脊背瞬間松了下來。隨後輕輕地將頭小心翼翼地倚靠在了她的肩上。

以一個全然信賴與交付的姿態。

他閉上眼。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間那深刻的“川”字,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些許。

呼吸漸漸變得沈緩、綿長。

馬車在靖寧王府門前停穩時,夜色已如濃墨般沈沈落下。

兩人一路無言地下了車,又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庭院,往王府內不緊不慢地走著。

進了清風院內室,蘇橋雪徑直走向案幾,取下醫藥箱。

轉過身,看向仍立在門邊的陳妄,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

陳妄擡手解開大氅的系帶,接著褪下沾滿塵泥與血汙的外袍,露出的中衣後背,早已被一片深褐近黑的濕痕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上。

他試著將中衣褪下,手臂向後伸展,牽動了傷口,布料與皮肉粘連在一起,他試了兩次,衣角只扯開些許,卻帶下些許半凝的血痂。他眉頭未皺,仿佛那痛楚並非作用於己身,只是沈默地繼續嘗試。

蘇橋雪的心跟著那細微的聲響提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按住他的扯著衣角的手,“別動。”

取過藥箱裏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粘連的布料,隨著最後一片布帛剝離,傷口徹底暴露在燭火下。

一道猙獰的赤紅色血痕,自左肩胛骨下方斜斜劃下,直至後心,足有半尺餘長。皮肉被利刃豁開,邊緣翻卷,血雖已半凝,但仍有新鮮的、溫熱的液體隨著他輕微的呼吸,從傷口最深處緩慢地滲出來,沿著緊實的肌理蜿蜒而下。

燭火搖曳,將他後背的每一寸肌理都照得極為清晰。除了那道正滲著血的新傷,還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那些疤痕層層疊疊,舊的覆蓋著更舊的,像一幅沈默而殘酷的拓印,將他過往數十年的血火生涯,赤裸裸地鐫刻在這具身軀之上。

她不是不知道他身經百戰。她也曾經觸碰過他腕間、臂上的舊傷;但知道是一回事,如此真切、完整地看到他背脊上這片被刀劍與歲月反覆犁過的地方,是另一回事。

一股覆雜的情緒猛地沖上喉嚨——是尖銳的心疼,像細針密密紮進心口;是深重的無奈,為他這份將傷痛視若等閑的漠然;更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燒穿理智的憤怒。

她指尖輕懸於傷口之上,微微發顫。

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翻滾的情緒死死壓回眼底,取過烈酒與棉巾,沈默地處理著他背上的傷口。

“十五年前,普南寺慘案發生那日,”陳妄忽然開口,聲音沈緩,像從極深的井底沿著井壁而上,“你母親……就在寺中。”

蘇橋雪手上正夾著烈酒浸泡過的棉巾,塗抹在傷口邊緣,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擡眼,只是抿緊了唇線,動作放得更輕。

“應是與人相約……”,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似斟酌過,“卻意外撞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只是——”

他頓了頓,背脊的肌肉微微繃緊,牽動傷口,血絲又滲出些許。

“與她相約之人,我還沒查到,”

“嗯。”

蘇橋雪極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像嘆息融入燭火。她垂著眼,用棉巾拭去新滲的血,將所有情緒都鎖在了那片低垂的眼睫之下。

沈默的處理傷口。消毒、縫合、塗抹傷藥,手上的動作一絲不茍,卻沒有像以往一樣的叮囑。

她將最後一點藥膏均勻抹在傷口邊緣,然後取過幹凈的繃帶,一層層將傷口裹緊。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

沈默如一道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

蘇橋雪收拾醫藥箱,喚青蓮準備晚膳,……每一個動作都如常,卻都透著一股刻意拉開的的距離。她安靜地吃著,細嚼慢咽,目光低垂,仿佛坐在她對面的陳妄,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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