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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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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寒

蘇橋雪像沈在一片粘膩的黑暗裏,仿佛站在冰與火的交界點,一時如赤足踏雪,寒意鉆心,一時又如墜熔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酸痛的筋骨,意識像一葉扁舟,在昏沈與短暫清醒的波浪間顛簸。

燭光暈成朦朧的光團,陳妄低沈的聲音時而貼近耳畔,時而飄遠如隔山海。

偶有片刻清明,她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能聞到他身上凜冽的松柏氣息,亦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該是陳妄。

她想睜開眼看看他,想對他說句“無妨”,可眼皮卻重若千鈞,只從縫隙中窺見一片晃動的影,喉嚨裏像堵著灼熱的沙,發不出聲音。

最後,她被一個大浪拍過來,人浮浮沈沈便昏了過去,沒了意識。

藥煎好了。

陳妄將她半扶起來,靠在自己懷中,他舀起一勺藥,在碗邊瀝了瀝,小心遞到她唇邊。

蘇橋雪唇瓣幹裂,觸到微溫的液體,下意識便抿了一口。下一刻,極苦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她無意識地蹙緊眉,費力地偏開頭,不肯再碰。

“橋橋,”陳妄低哄,聲音啞得厲害,“喝了藥才能退熱。”

她昏沈沈地搖頭,連搖頭的力氣都微弱,“感冒而已,不喝藥也能好,”可這句話卻如唇間發出的嘆息。

陳妄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抗拒的模樣,心口又澀又疼。

他再次舀了一勺,自己先嘗了一小口,苦意瞬間浸透齒舌,他卻面不改色,再次遞到她唇邊。

蘇橋雪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始終不肯張口,甚至不耐煩地側過身子,從陳妄的懷中滾落,一把拉過被子將頭蒙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蜷成一團。

“橋橋——,”陳妄無奈,心底心疼不已,“把藥吃了,給你蜜餞好不好?”

蘇橋雪沒動,陳妄的語氣便帶上了哀求,“你不是想去看日出嗎?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可好?”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片靜默的抗拒。

陳妄終是稍稍用力,將被角拉開一道縫隙,蘇橋雪終究沒什麽力氣,被他從蜷縮在殼中剝出些許,她似是惱了,語氣竟染上了怒意。

“陳妄,我只想睡覺,我保證,睡一覺就好了。”

心中卻是一片昏沈的委屈,風寒而已,橫豎幾日便好,何苦非要喝下這穿腸的苦水。

他頓了頓,忽然擡手,自己含了一口藥,果然是苦澀無間。

他未曾猶豫,俯身貼上她幹裂灼熱的唇,將那口藥緩緩渡了過去。

混沌中,蘇橋雪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滑過幹裂的唇縫,苦澀的藥味在舌尖蔓延。她下意識抗拒,卻被一雙手穩穩托住後頸,藥汁被極緩地渡入喉中。他餵得很慢,很小心,一點一點,直至口中的藥汁盡數餵完。

餵完藥,他卻沒有立刻離開,唇仍輕輕貼著她,似乎想用吻沖淡那纏綿的苦澀。他的氣息滾燙,動作卻溫柔得近乎虔誠,像在觸碰一個虛幻的夢境,仿佛稍有動作,夢便碎了。

蘇橋雪在苦味與輕吻的交替間,終於不再掙紮。她昏昏沈沈地想,這人——怎就偏要這般執拗。

她強撐著睜開眼睛,勉力撐起身,她瞪著他,眼底燒得水汽氤氳,惱意裏竟透出一絲委屈,兩人僵持了片刻,她忽然一把奪過陳妄手中湯藥,以壯士斷腕般的決心仰頭將其一飲而盡,隨後重重的將空碗塞進他手裏,最後,裹緊錦被一個翻身面朝裏側,不再理會他。

陳妄看著她一連串孩子氣的動作,喉間壓不住的笑聲輕輕溢出,他拈起一枚蜜餞遞到她的唇邊,酸酸甜甜的誘惑最終抵過了心頭的委屈,還是張口含住,卻仍不肯轉身,只留給他一個固執的後腦勺。

陳妄用絹帕拭去指尖的糖漬,起身簡單的洗漱後,才在她身側躺下,從背後連人帶被一起擁入懷中,手臂松松環著,下頜輕抵在她發頂。

如此,夜深人靜時,陳妄依舊執拗地給蘇橋雪餵藥,她耐不過,只得不情不願嘟著唇委屈地喝下,含著他給的蜜餞心依舊不甘,終於伸出腳洩憤般的向後踢去,猛踹了他一腳,只是踢在了他右腿的固定架上。

她昏沈間,想著,等這次好了,還是把他的架子拆了,本就該拆了,只是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這件事也就耽擱了下來。

這個念頭輕飄飄的,終究抵不過濃重的睡意,她蜷了蜷身子,沈沈睡了過去。

陳妄在身後,望著她孩子氣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將人往懷裏攏了攏。

蘇橋雪睡得不太安穩,整個人仿佛浸在溫水裏,又好似架在蒸籠之上,她掙紮著想從這片粘稠的混沌中掙脫,卻總在將要觸到一絲清涼時,又被無形的力量壓回原處,如此反覆,不得解脫。

恍惚間,她又好似跌入一個漫長的夢境。

眼前是皚皚白雪一望無垠,天地間純凈的只剩刺目的白,足底傳來沁骨的冰涼,她赤著腳踩在積雪上,那一絲沁涼讓她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喟嘆。

可這雪原走不到頭似的,她一步一步,漫無目的,走的也是不緊不慢。

只是不知何時,腳下已變成滾燙的黃沙,目之所及唯餘荒蕪,她從白晝走到深夜,頭頂漸次升起一輪血月,紅的妖異又驚心,將整片荒漠染成暗沈的血色。

是血月?

蘇橋雪心頭猛地一顫,隨即湧起一股近乎戰栗的興奮,血月淩空——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回家了嗎?回到那個屬於她的真實的世界?

這個念頭如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她開始奔跑,朝著那輪紅月所在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狂奔,耳邊似有一個聲音在催促。

跑,快一些,再快一些。

肺葉如被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灼痛如燒,胸腔像一只鼓脹到極致的氣球,瀕臨爆裂。她終於力竭,踉蹌著停下,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可擡頭望去,那輪血月依舊懸在遙遠的天際,冷漠而遙遠,不曾為她靠近分毫。

良久,她緩緩直起身。

目光所及,月光猩紅如血。

不遠處,沙丘的陰影裏,竟靜靜立著兩道小小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也不知道大小,兩人被籠罩在陰影裏,只聽得到隱隱的說話聲。

兩個聲音高低交錯,都帶著稚氣,卻也異常平靜。

“你真的願意和我交換嗎?”

“自然願意。”

“你不後悔?”

“絕不。”

兩人齊齊的跪在沙地上,朝著血月俯身叩拜,姿態虔誠如舉行一場古老的儀式,一道艷紅的光柱自月輪傾瀉而下,將兩人完全籠罩。

萬籟寂靜,只餘血月投下的暗紅光影。

蘇橋雪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一步,她瞪大了眼睛,目光被那兩個小女孩手臂上那朵缺瓣的梅花胎記吸引,一模一樣的胎記,隱隱泛著紅,那麽刺目的紅。

她驚呼出聲,聲音似乎驚擾了兩人,兩張稚嫩的臉,齊齊的朝著她望過來。

月光毫無保留地照亮她們的面容。

蘇橋雪屏住了呼吸,身體也動彈不得。

其中一個——是她自己。

三歲的自己。

她臉上掛著笑,朝著蘇橋雪走了過來。

“你是誰?”蘇橋雪喃喃地問。

“我就是你呀!”她偏了偏頭,笑望著她,天真的、爛漫的,蘇橋雪六歲前從未有過的模樣。

“為什麽——?”蘇橋雪不知該問什麽,卻似乎什麽都想問。

“這樣——不好嗎?”她依舊笑著問,眉眼彎彎,笑的毫無破綻。

“你不是我”,蘇橋雪向後退了一步,聲音卻低了下去。

“我是”,她向前了一步,笑容未變。

蘇橋雪節節敗退,望著那張那麽熟悉的,卻全然陌生的笑臉。

“蘇橋雪,你回不去的”,她輕輕的開口,聲音如吟唱,又如詛咒,像極了小時候看完恐怖片以後,那種餘有心悸的恐懼,“回不去的——,”

蘇橋雪猛然轉身,落荒而逃,可那聲音如鬼魅般如影隨形,始終縈繞在耳畔。

“蘇橋雪,歡迎你回家。”

“不,不是的,”蘇橋雪捂著耳朵,拼命奔跑,卻怎麽也甩不開

直到腳下再度一軟,又是冰天雪地。

“橋橋——,”低沈的聲音,溫和而執著。

是誰?是誰在叫她?爺爺嗎?好像不是,到底是誰?好熟悉的聲音。

“橋橋——,”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一聲接著一聲,叩在她心口。

她驀然轉身,茫茫雪色中,一道身影正朝著她走來,輪廓逐漸清晰。

蘇橋雪的心猛然一跳,是他,是陳妄。

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卻恍若未聞,依舊朝她走來,卻又仿佛越來越遠。

“陳妄——”,她大聲呼喊,用盡全力。

然後,猛然驚醒。

陽光透過窗紗,在床尾鋪開了一片柔和的暖橙。

蘇橋雪眨了眨眼,神思仍是恍惚。

她急促的呼吸,渾身被汗浸透,額發濕漉漉的貼在頰邊,心還在劇烈地撞著,一聲聲,沈重而真實,夢裏那種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仍未散去,喉間幹澀發疼。

她感到喉結滾動,像被玻璃劃過一般疼。

陳妄幾乎是瞬間就到了榻邊,俯身探過她的額頭,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做噩夢了?”

依舊是低沈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浸了水的絲絨,磁性裏透著一股撫慰人心的穩。

蘇橋雪恍然發現,他的聲音,原來這麽好聽。

她動了動手指,想開口,喉間卻澀痛難忍,只發出一聲氣音。

陳妄執起溫熱的水便遞到唇邊,她迫不及待的一氣飲盡,擡眼時,不經意間瞥見他握著茶杯的手,在瓷白的杯壁映襯下,那手指關節分明,膚色是經年風吹後的深勻,像被時光浸透的檀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上移,落在陳妄的臉上。他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下頜冒出一層短硬的胡茬。

他整夜沒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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