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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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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事

蘇橋雪接過青蓮遞來的暖手爐,垂下眼眸,便不再說話。

石階下,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變高了起來。

一炷香的時間,空氣中開始飄散出惡臭味,眾人紛紛後退,捂住口鼻,百姓中有一些目睹過斂房失火的人,便喊了一聲,“這個味道,和那日斂房失火的味道一模一樣。”

“對,永安坊也有這個味道。”

蘇橋雪不語,只是一味地撥弄著自己覆在膝蓋上的指尖,點兵點將點點點,似乎能數出花來。

陽光照射在積雪上,白燦燦的,反射到蘇橋雪的身上,給她瑩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仙女一般的人兒。

人群中開始騷動,一個書生模樣的漢子突然高喊,“王妃這麽故弄玄虛,莫不是拖延——。”

話音未落,兩名府兵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後,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那漢子頓覺雙臂酸麻,後半句噎在喉中。

“怎麽?”蘇橋雪甚至未擡眼,聲音更是平靜無波,“想知道真相,總要有點耐心,心裏沒鬼,怕什麽,若是過了午時,在場所有的人午飯,靖寧王府包了。”

“德叔,讓府裏起火做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諸位餓著肚子,”她淡淡的道,卻是倏然擡頭,目光銳利的望向那人,“記下這位‘義士’,去催一下裴大人,想來裴大人也想早些知道起火的原因。”

人群嘩然,那漢子臉色瞬間慘白。

腥臭味越來越重,蘇橋雪唇角微勾,“看來,不用等太久了。”

在她的指示下,德叔命人熄了火,將陶罐置於雪地上,等待冷卻。

人群中已經有人蠢蠢欲動了。

蘇橋雪冷笑一聲,命人將陶罐蓋子上凝聚成的灰白色蠟狀物,收集於一塊粗麻布上,將其放在陽光直射的雪地上稍作揉搓。

“嗤——”

一簇幽藍帶綠的火焰驟然竄起,火苗妖異地扭動著,在日光下幾乎透明,卻散發著幽幽的詭異。

“鬼火,是鬼火,”目睹過永安坊慘象的老者尖聲叫道。

“非也,乃骨中精髓,遇陽則燃罷了,”蘇橋雪泛起一抹無害的笑意,“此乃‘磷火’,搖曳如紗,觀之灼目,觸之——,”她緩緩擡眸,眉宇之間都染著笑意,手持一根枯枝,緩緩探入焰心,枯枝迅速焦黑,一點點被蠶食,幽幽化作白灰。

石階之下,大多人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臉上驚恐漸褪去,有膽子大的開始低聲咒罵,“哪個殺千刀弄這缺德玩意害人?”

有七八個青壯漢子,眼神閃爍,腳步悄悄後挪,德叔見狀大手一揮,便有府兵上前死死地將人按住。

“至於——那所謂的‘九頭妖鳥’,”她接過青蓮遞上的一只小罐,從中抓出一把色彩艷麗的粉末,指尖拈起一些,“眾所周知,鐘鳴寺請了西域之人繪制壁畫,本妃便要來一些。”

說著,素手輕揚,撒向身旁早已經準備好的炭盆。

“轟!”

彩色的煙柱沖天而起,赤、橙、青、紫——在灼目的天光下下交織成詭艷的光團。

“也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若是大家感興趣,我也可以幫大家重現。”

有了之前的鬼火,再加上之前教唆之人被王府的府兵控制,餘下的百姓也就不足為懼了。

蘇橋雪拍去掌心的灰塵,聲音清冽卻如佩環相撞,“諸位今日所見,便是真相,所謂天罰,不過是有心之人,以陰濁之火為刃,借彩煙幻幕為障,精心排演的一出魑魅戲法,其心之毒,無非是煽惑人心,播撒無端恐慌。”

她向前一步,血光映亮她沈靜的側臉。

“我家王爺,戍邊十二載,景和二十一年,北燕二十萬大軍兵臨雁門,是靖寧王九死一生守住雁門,景和二十六年亦是靖寧王馳援關陽,才阻擋北燕的鐵蹄南下,那一次不是險死還生,即便傷痕累累,亦未曾讓北燕踏進大寧半步,無論是北燕,還是南詔,對靖寧王恨之入骨,可如此陰毒之物將臟水潑在靖寧王身上,實在是居心叵測,”

蘇橋雪的目光如寒潭冰水浸過人群,字字鑿進人心。

“諸位不妨試想,若是我大寧的護國戰神倒下,最終究竟會是何人受益?”

靖寧王回京三年,又是雷霆手段,再加上太後一黨蓄意汙蔑,倒是讓人忘記,陳妄曾經是北地的戰神,他在北地的赫赫威名,至今仍是如雷貫耳。

石階下眾人,面面相覷,百姓心中誰是誰非自有定論,只是恐懼淩於心上時,心中都會恐慌,恐慌散盡,他們自然也就明了。

她環視著下面的一張張面孔,淡淡一笑,陡然拔高了聲音。

“裴大人,有人在王府門前挑唆民眾蓄意滋事,更是散布妖言構陷靖寧王,為首者數人已被本妃拿下,還請裴大人秉公執法,給靖寧王府一個公道。”

裴宏光正在為此事焦頭爛額,鬼神之說一夜之間傳遍京城,人心浮動,他身為京兆府尹,既不能坐視不理,又恐處置不當引火燒身,如今靖寧王妃當當眾戳破陰謀,他自然要順勢接住。

“王妃放心,此案下官必當徹查嚴辦,絕不姑息,”裴宏光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意味,大手一揮便便有京兆府衙役上前,將那幾個早已被府兵按住的為首者鎖拿帶走。

“如此,有勞裴大人,”蘇橋雪雙手抱拳於胸前,姿態颯然,“今日事忙,不便請大人入內奉茶,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裴宏光拱手還禮,“不敢,下官告辭。”

言罷,浩浩蕩蕩的帶著人離去。

待他離去,蘇橋雪目光轉向階下上尚未散去的民眾,素手輕擡,聲音放緩,“德叔,今日諸位頂風立雪,陪本妃多時了,無論所求為何,終是受了驚,凡在場者,每人賞銀二兩,栗米半鬥,略作壓驚,也算是我靖寧王府對今日這場無妄之災,聊表歉意。”

她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身形挺拔立在巍峨門楣之下,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是自然流露的上位者威儀,恩,施的大方,威,立的無聲。

眾人叩首以謝,心中對這位名聲不堪的靖寧王妃多了幾分認識,看來傳言確實不實。

今日之舉,一是當眾戳穿鬼火之謠言,安定民心,二來也是做給躲在暗處的之人看的,既然有人敢煽動百姓來王府門前鬧事,慫恿之人難道不想親眼看看他們親手導演的這場好戲,如何收場?

人群散去,雪地上只餘淩亂足跡與那攤燃盡的磷灰。

蘇橋雪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遠處幾處容易藏身的屋脊巷角,唇角幾不可見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轉身回了王府。

青鸞按著腰刀立在街角,遠遠望去,王府門前已是人影寥落。

只餘幾名仆役在輕掃階前積雪,空氣中還隱約還飄著那股特殊的,混合了焦骨與彩煙的氣味。

她沒有上前。

就那麽默默的立在不遠處,靜靜的看著那位王妃,如何處理這件事。

圍而不亂,擒首懾眾,當眾破謠,恩威並施,既全了王府的威嚴,又未失對百姓的體恤。

更難得是,她三言兩語間,便將鬼神之說,無意中轉為有人蓄意為之,目的是便是損壞戰神威名,將汙水潑回真正的敵人身上。

青鸞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冷肅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的光。

待到王府大門緊閉,她不再停留,轉身沒入白茫之中,腳步輕盈地未帶起一絲的雪沫。

得盡快回去給王爺覆命。

心下卻覺得,這位王妃,很有意思。

這手段,完全不是一位深宅婦人所為,怪不得王爺與詹鳳等人對她另眼相看了。

踏入王府的蘇橋雪,步履平穩,腦中仍回旋著府門前種種,那幾個被拖走卻並未掙紮嘶喊的‘領頭者’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戾氣怕也不是普通人。

難道,也是蝕星閣的人。

一路思忖,已經過了垂花門,踏入中院,腳步卻忽然一頓。

遠遠的,廊下一根立柱旁,探出一個小小身影。

是溪兒。

她不知道在哪兒站了多久,身子半掩在柱後,只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靜靜的望向她,冬日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瞳仁被照的透亮,卻奇怪的映不出半點光,深幽幽的,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她就那麽看著蘇橋雪,不躲,也不上前,怯生生的。

蘇橋雪心心底掠過一絲異樣,卻快得抓不住,只是看著那雙眼睛,心口某處卻是微微一軟。

她斂去方才的思緒,唇角自然地揚起一抹溫煦的笑意,朝溪兒走去。

待到走近,才瞧見溪兒衣著單薄,汲著繡鞋,斜面上沾著未化的雪泥,幾縷細軟的發絲從鬢邊掙脫,被風吹得微微淩亂,貼著瓷白的頰側,倒是更惹人憐愛了。

“溪兒,”蘇橋雪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將她抱起,用大氅將其裹進自己懷裏,聲音放得輕緩,“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小菊呢?”

溪兒眨了眨了眼,目光定定地看著蘇橋雪,微涼的小手輕輕擡起,拂開她頰邊散落的碎發,卻始終沒有言語。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兩面幽靜的寒潭,靜靜倒映著蘇橋雪的身影,純粹、幹凈、卻沈默的令人心慌。

“小菊——,”蘇橋雪揚起了聲音,喚了兩聲,卻不見小菊的身影,甚至平日裏小心侍候著的賈嚴也不見其人。

她心下疑惑,面上卻未顯露,抱起溪兒朝著她的院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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