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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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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軍械案已經擱在明面上,明日開印後便交由廷尉府和大理寺覆核,楊澈也需要到堂做個人證,藏起來的意義便不大了。

楊澈微怔,隨即頷首,“聽憑王爺安排。”

“天樞——”,陳妄道。

天樞無聲地掠至身後。

“送楊將軍回定北王府。”

至於仍昏迷未醒的玉兒該如何安置,並不在陳妄此刻的思慮之內。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橋雪身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焦點。

才出院門,便碰上了折返的墨玉,見陳妄在側,並不多言,只默然退至蘇橋雪的身後。

陳妄牽著她的手,掌心收得有些緊,一路上無人言語,只聽得見夜風穿過巷陌的輕響,直到踏入清風院內室,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寒氣,陳妄這才解下沾染塵煙的大氅,目光沈沈地看向蘇橋雪。

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牽著她的手走到椅邊,將她輕輕一帶,安置在自己的膝上,雙臂裹住她的腰身,微微收力,隨即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倦極的鷹隼終於歸巢,在此處尋一份不必言說的安寧。

蘇橋雪微微一僵,片刻放松下來,擡手輕撫他的肩背,兩人便這樣依偎著,任由燭火在墻上投下靜默交疊的影,沙漏無聲滴落,直到她腹中“咕嚕”的一聲

陳妄緩緩擡頭,眼底那層厚重的陰霾散開些許,浮起一點極淡極軟的笑意,“餓了?”

他松開手,容她起身坐回旁邊的椅中,這才揚聲喚道,“青蓮,將晚膳擺在內室。”

聲線已恢覆平日的沈穩,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脆弱,只是燭火搖曳間一場無聲的錯覺。

晚膳布好,四碟清蔬並一盅燉得乳白的魚湯,熱氣氤氳著彌漫,蘇橋雪執箸,揀著自己喜歡的吃了起來,待到半飽,她擡眼看向桌對面的陳妄,卻見他面前的碗筷幾乎未動。

“今日——可是有什麽棘手的事?”她放下筷子,輕聲問道。

陳妄正舀起魚湯緩緩傾入她的碗中,這才開口,“當街發狂的有七人,所中之毒與老伍相同,砍死了二十餘人後,暴斃而亡。”

蘇橋雪指尖一緊。

“老陳在幾人體內驗出了赤砂。”

“赤砂?”蘇橋雪心中一沈,古代用來煉丹之物,提煉極其困難,價格歷朝歷代千金難求,且由朝廷嚴控。

“嗯,”陳妄眸色沈冷,“赤砂混入風茄,毒性倍增,發作迅猛,且能保屍身經年不腐。”他語氣漸寒,“可隨後,斂房一場怪火,將所有的屍首,盡數焚毀。”

“毀屍滅跡——?”蘇橋雪低語,“可——目的是什麽?”

陳妄唇角掠過一絲極冷的冷笑。

“不止,今日永安坊天現彩暈,有巨鳥尖嘯,九獸猙獰,之後,行兇者自焚時幽蘭火焰纏身,坊間已傳遍,說是冤魂索命,天降災殃。”

他垂眸掩去眼底陰霾,這幾個字,似乎勾起了他不悅的回憶,再次擡眸時,眼底的倦意與銳利交織。

“有人欲借鬼神之名,惑眾視聽,風茄亂性,妖鳥現世,磷火滅跡……這一環扣一環,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籌謀已久。”

蘇橋雪背後泛起寒氣,心底卻隱隱浮起異樣。

“九頭鳥?”她輕聲重覆,傳說中的鬼車?再加上人體自燃,的確極易讓人聯想到冤魂作祟、天道示警。可……

這樣的事情歷史上也是屢見不鮮,比如“甘露之變”,“鬼車夜鳴,血濺皇城”,又有後來蜀地的“九頭鳥食人魂”的傳說,她對這些並不陌生。

“只是——,”這樣的現象在她生活的那個科學發達的時代,根本不是什麽秘術。

“那‘九頭鳥’現身時,是否有蒜臭味,或者腐爛的魚腥味?”

陳妄目光驟然凝註,深深的看著她,似乎在回憶,“確有刺鼻異味,但隨風飄散的很快,你如何得知?”

蘇橋雪不答,繼續問道:“那‘幽藍鬼火’,是否難以撲滅,水澆反而竄高?火焰泛著黃綠色,燃燒時留下白色濃煙?”

陳妄緩緩放下銀箸,眼底銳光聚攏:“分毫不差。”

蘇橋雪聲音極輕,“那不是妖火,是磷火——人或者動物的骨骼中就有這樣的東西,就是大家常說的鬼火,有人刻意把這些東西提煉出來,磷的燃點極低,稍加摩擦即可自燃。”

她頓了頓,見陳妄凝神細聽,便繼續道:

“至於‘九頭鳥’現形……更像是光學戲法,若天氣昏沈,雲層低垂的時候,若有人在遠處制高點設下巨幅皮影,布置強光源——或燃燒特制彩色煙丸——再借著薄霧投射,足以營造巨鳥降世之象,若是輔以骨哨尖嘯,制造‘妖異天災’就很容易了。”

陳妄靜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這些也都是你們那裏要學的嗎?”

蘇橋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輕揚,“是呀!在我們那兒統稱為‘化學’,只可惜學得不精,只懂些皮毛。”

“只是,這件事情最險惡的不是技法,而是人心,赤砂入風茄可以亂人性,再以九頭鳥引發天怒人怨之象,最後磷火焚屍掩蓋一切,層層遞進,動搖民心,甚至……質疑天命。”

“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若是要證實,還需要一些查證。”

陳妄凝視著她,眼中光影明滅,“你為何篤定不是鬼怪?”

蘇橋雪笑了,那笑意清澈卻恍惚,“我從小受的教育,便是萬物皆有其理,一切都是可以解釋的。”

話音未落,她忽地一怔。

她差點忘了。

她自己,不也正是這世間最難以“常理”解釋存在的嗎?

只是,即便如此,她心底深處仍執拗地相信,萬事萬物,終有可以被認知、被拆解的道理。

“就像——”陳妄忽然開口,聲音低沈,仿佛觸及了某個心照不宣的印記,“血月?”

這兩個字像一枚投入靜潭的石子,在兩人之間漾開一圈微妙的,帶著隱秘記憶的漣漪,他們都怔住。

蘇橋雪感到舌尖微微一滯,“血月——,”她斟酌著措辭,試圖在“他所能理解”與“真相”之間架起一座橋,“就是地球擋在了太陽和月亮之間,它擋住了太陽的光,卻用自己的方式給月亮燃起了一盞紅色的燈。”

“太陽?地球?月亮?”陳妄重覆著這幾個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他向後靠了靠,姿態看似放松,目光卻將她鎖住,似在等待。

蘇橋雪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劃過,“我們常說天圓地方,但實則——太陽是圓的,地球也是圓的,月亮也是,地球圍著太陽轉,才有了我們看到的日升日落,月亮繞著地球轉,於是有了月圓月缺,而當某一天,它們三個恰好轉到一條線上,地球居於中間,它的陰影便會完全籠罩月亮。”

她停頓片刻,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時空,看見那輪懸於天穹的冰棱天體。

“但是,太陽光有很多種,可能紅色的光最善於穿透塵埃,最後照在月亮的表面,於是,在我們眼中,月亮便成了暗沈、不祥的赤色。”

她說完,室內一片寂靜,燭火在她眼中跳動,那裏映著眼前這個凝視著她的男人,他聽的專註,沈默卻藏著無形的重量。

燭火在沈默中跳動,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無聲地重疊、搖曳。誰也沒有開口,任由這片寂靜在空氣中沈澱、發酵,像一壇封存了千年的酒,正緩慢釋放著難以言說的過往。

終於,陳妄的聲音低低響起,打破了滿室的靜,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專註而深邃,仿佛要穿過那層溫婉的皮囊,去觸碰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靈魂:

“你來的那個地方……是什麽模樣?”

蘇橋雪摩挲衣袖的指尖微微一頓,她垂下眼,看著眼前那碗已經冷卻的魚湯,映著自己模糊的辨不清模樣的倒影,沈默片刻,目光變得悠遠,好似在想該如何描述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

“那裏——沒有皇帝,也沒有王爺,”她斟酌著,聲音放的很輕,仿佛怕驚醒某個沈睡的夢,“人生來便被視為平等,可以讀書,也可以勞作,可以成家,也可以獨身,有高鐵飛機,可以朝發東海,暮至蒼梧,還有手機,即便相隔萬裏,也能聽到彼此的聲音。”

她目光掠過燭火,望向更遠的虛空。

“大多數的疾病有藥可醫,孩童皆可入學,女子——不會被困於深閨,可以選擇任何自己願意走的路。”

話音漸落,那縷飄忽的神思似乎也緩緩收攏,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回自己交疊的手上,方才那份生動的懷念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寂寥。

陳妄就那麽靜靜的凝視著她。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微涼,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點溫潤的凝著透明的懷念,她唇角的那絲弧度,讓她整個人顯得愈發渺遠,仿佛一抹隨時會散入夜風的霧霭。

一股沒來由的恐懼,猝然攥緊了他的心臟——冰冷,尖銳。

他甚至來不及思索,一把將她的手腕緊緊攥住,力道有些失了分寸,指尖深深陷進她細膩的皮膚裏,像是要透過這血肉的接觸,牢牢抓住眼前這個仿佛正從另一個世界滲過來、下一秒就可能徹底消散的幻影。

掌心傳來她溫熱的脈搏,一下,又一下,真實地跳動在他冰冷的指尖下,他才緩了一口氣,那陣突如其來的心慌卻仍在胸腔裏餘震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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