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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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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香樓

那火焰泛著一種鬼魅般的藍綠色,衙役提水潑去,火焰非但不滅,反濺出數點流火,落在地上仍滋滋燃燒,在昏天暗地的彩色渦雲映照下,顯得格外妖異刺目,火苗舔舐布料,卻沒有尋常火焰燃燒時的劈啪聲,反而發出一種濕炭悶燒般的“嘶嘶”輕響,伴隨著皮肉被瞬間炙焦的“滋滋”聲。

圍在他身邊的衙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松手踉蹌後退。

就在一息之間,幽藍的火焰便徹底吞沒了那具掙紮的軀體!

火焰中,那人瘋狂地扭動、翻滾,四肢胡亂地揮舞拍打,卻只是讓那詭異的藍火燃燒得更加旺盛,皮肉在高溫下迅速蜷縮,空氣中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那具方才還力大無窮、兇性勃發的身體,便在那幽藍火焰中化作了蜷縮焦黑的一團,最後一點抽搐停止,只剩下火焰舔舐骨殖的細微爆裂聲。

藍火又燃燒了數息,才倏然熄滅,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永安坊,死寂如墓。

而盤旋的巨鳥輪廓也隨之模糊,九顆猙獰的頭顱與龐大的羽翼,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跡,邊緣迅速暈開、崩散。

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一絲風。

它就那樣,在無數雙驚駭目光的註視下,於瞬息之間,徹底的消失了。

陳妄擡眸望著那片此刻空蕩得令人心頭發緊的天空,眸色深如寒潭。

來如妖魅降世,去如鬼影遁形。

風,不知何時又悄然起了。

卷著地面積雪與灰燼,打著旋兒,掠過街面,發出低低的嗚咽。

而站立一旁的裴宏光,此刻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徹底流失。

他雙腿一軟,官袍下擺“噗”地擦過冰冷的石階,整個人便直挺挺地跌坐下去,脊背重重撞在堅硬的石棱上,也渾然不覺疼痛。

他瞪大眼睛,瞳孔卻散了焦,臉上血色褪盡,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著,“靖,靖寧王——。”

一陣寒風卷過,吹起他散亂的鬢發和官帽旁垂落的帽纓,他卻連擡手整理的本能反應都已喪失,只是癱坐在那兒,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靈的泥塑,只剩下官袍下細微的、無法抑制的戰栗,證明他還活著。

“來人呀!走水了——走水了——!!!”

淒厲的呼喊,像一柄燒紅的鐵釬,猝然刺破了永安坊上空尚未完全平息的死寂。

聲音的來源,正是京兆府的方向!

“不好——”裴宏光癱軟在地,此刻卻像被火燎了屁股,猛地彈起身,嘶聲裂肺,“裏面的屍首!!快救火!快——”

然而眾人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斂房厚重的木門已被火焰徹底封死,窗欞在高溫下扭曲爆裂,發出劈啪的炸響。透過翻騰的火光與濃煙,隱約可見屋內那些覆著白布的屍身輪廓,在烈焰中迅速蜷縮……

奉命守衛的衙役,提著水桶、端著銅盆,驚慌失措地沖向火場,可那詭異的火焰竟似不懼水流,水潑上去,非但不滅,反而“嗤”地炸開一片白汽,火勢倒卷,逼得救火之人連連後退。

陳妄的眸底映著跳躍的火光,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風茄毒殺,當街自焚,九頭鳥現世,書房起火毀屍……

一環扣著一環,一步緊逼一步。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他緩緩側首,目光如刀,刮過一旁面色同樣凝重的崔琰,又掃向已近崩潰的裴宏光。

烈焰翻騰,黑煙蔽空,將天際最後一點殘光也吞噬殆盡。

一如眼前這層層疊疊,看不清辨不明的陰謀,仿佛背後有一雙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大手在攪動風雲。

陳妄一時間也看不清楚,對方到底意欲何為?

先是沈懷仁的死,再是老伍的中毒癲狂,他本以為是太後一黨為了轉移軍械案的註意力,也為了開印之後神機閣的一月之期給他使些絆子,如今看來,這一連的變故,環環相扣,步步緊逼。

這局,恐怕比他預想的更深。

楊澈怕是該有所動作了,定北王再過不久便要返回伽藍關,楊家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問題。

蘇橋雪雖身在清風院,心思卻始終懸著,楊澈回京後,軍械案就會水落石出,可沈懷仁死了還擔下了所有的罪責,事情到此本該了結,太後自然也不會節外生枝。

可他們無意中發現沈懷仁死於謀殺,老伍便中毒瘋癲而死,若老伍的死是他發現了什麽被滅口,這只能說明神機營有太後的人,陳妄究竟查到哪一步?她無從知曉,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還有那個玉兒?楊澈遇刺當真與她有毫無幹系?

如今又發生了街市殺人的□□,到底發生了什麽?她不得而知。

如霧裏看花,她心裏自然明了,這裏終究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和平的國度,在醫生只需治病救人,各行各業各司其責,井然有序。

可在暗潮湧動的京城,陳妄本身就處於漩渦中心,而她,又怎能獨善其身?

看來,只能等陳妄回來,再細問究竟。

想到這裏,她心頭稍定,才想起多日未見到溪兒了,於是理了理心緒,便帶上青蓮準備的糕點去了溪兒的院子。

踏進院門,氣氛隱隱透著說不出的異樣,可究竟哪裏不對,蘇橋雪也說不上來,她不動聲色的側頭看了一眼青蓮,青蓮緩緩搖頭。

許是自己今日太過緊張,草木皆兵了。

她斂了心神,朝著屋內暖光處走去。

正欲擡手推門,門卻從裏面開了,賈嚴端著托盤走了出來,上面擱著一只青口白瓷碗,碗底沈澱著未盡的藥渣。

蘇橋雪目光一凝,“溪兒生病了?”

賈嚴似乎被嚇到,猛地後退了兩步,頭垂得更低了,慌忙的跪在地上,“見,見過王妃。”

蘇橋雪的眉心微蹙,早前她吩咐過在她面前不必行此大禮,今日賈嚴怎的如此反常?

“起來吧!”

賈嚴便匆匆起身,垂著頭便要往外走,只是側身經過時,蘇橋雪還是瞥見了他那半張紅腫的臉,以及嘴角暗紅的血漬。

他被打了?是誰?又是為何?

蘇橋雪不著痕跡的看向青蓮,青蓮會意,將食盒放在桌上,與溪兒見了禮便退了出去。

溪兒如今大有好轉,見著她來,還仰著臉露出個甜軟的笑,雖仍不肯開口說話,卻已經不排斥熟人的親近,蘇橋雪便將小菊派到溪兒身邊侍候,那丫頭話多活潑,恰好與溪兒性子互補,說不定日子久了,溪兒也能受感染,願意開口。

陪著溪兒吃了點心,玩了一會彩編的小玩意,又陪著她用過午膳,直到青蓮來報德叔求見,蘇橋雪才溫聲安撫好溪兒,回了清風院。

德叔已在廊下候著,西斜的太陽將他□□的身影拉的細長,見著蘇橋雪踏進院門,他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了禮,她望著這位王府的老管家,清風院的仆役知道她不喜那套規矩,所以也都樂見其成,只有這位德叔,印象中他好似一直態度恭謹,不卑不亢。

德叔雙手舉過頭頂遞上一個素白信封:“王妃,門房剛收到,指名要交到您手上。”

蘇橋雪接過,信封輕薄,紙面素白,不著一字,封口處亦無火漆印記,只以米漿草草黏合。

她指尖輕撚,拆開封口。

只有一紙素箋,素箋展開,正中便是一朵墨繪的梅花——只是缺了一瓣。

視線觸上那殘缺梅影的剎那,她腦海中驀然閃過陳妄交予她的那枚花符,那枚她壓在妝奩底層的梅花玉佩。

目光下移。

素箋右下角,一行瘦削如刀鋒的墨跡,冷冷地釘在那裏——

“元”

蘇橋雪呼吸驟然一滯。

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那薄薄的紙箋仿佛突然有了重量,沈沈地壓在她的指腹上,也沈沈地壓進她翻湧的心緒裏。

“元?”

“元香樓”

這三個字猝不及防的撞進她的心房,那座前日裏在幽深的巷子裏孤傲冷清的那座樓,那座每月僅開三日需要提前至少半年預約才能進入的秘密之地?

蘇橋雪腦海中突然閃過陳妄的那句話,“持有特定玉牌之人,方可出入元香樓,來去自如,”

昭清寒為何偏偏在此時,送來了這封信?想要告訴她什麽?

她驀然轉身,快速的朝著內室走去,從妝奩的最底層取出花符,兩相對比,竟分毫不差。

陳妄的花符。

嫁妝清單中元香樓的賬簿。

謝枕月暗藏起來絹帕上的那個“元”字。

一切的線索如散落的珠串,那個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卻又更加撲朔迷離。

陳妄與元香樓究竟有何關聯?

或者這枚花符,便是能進入元香樓的玉牌?

無數疑問如冰墜刺入心口,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她緊緊攥住玉佩,那溫潤的玉石此刻卻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涼意一絲絲蝕進骨縫裏。

她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思緒強壓下去,獨自揣測不過是徒耗心神,既然元香樓月底便會開門,屆時再去一探究竟也不遲。

眼下最重要的是關於老伍所中之毒,既然那個玉兒身上疑點重重,不如就再去試探一番。

念頭既定,蘇橋雪便不再猶豫,吩咐青蓮更衣,便帶著墨玉穿過王府的地牢往小院走去。

方踏入月亮門,便看見玉兒攙扶著楊澈在院子裏來回走動。

蘇橋雪面上浮起了淺笑,“看來,楊將軍恢覆的不錯。”

楊澈聞聲轉過身,見到蘇橋雪,臉上便綻開長輩般溫和的笑意,像是見了親近的晚輩,“勞王妃掛念。”

話音未落,他擡手向內一引,做出相邀的姿態。

蘇橋雪上前行了長禮,便跟在楊澈的身後進了房間,例行的檢查了傷口,恢覆的很好,心下便放松了許多。

楊澈拱手,“王妃醫術精湛,楊某在此謝過。”

蘇橋雪側身微避,未敢受禮,本欲想說喚我名字即可,卻又驟然頓住,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叫蘇橋雪這件事,便也不再糾結,只輕聲道,“是將軍底子好。”

二人落座後,楊澈興致頗高,少不得拉著蘇橋雪殺上幾盤,蘇橋雪也不推脫,斂袖執子,自是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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