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戰友

關燈
戰友

巷道最深處隱約有一扇虛掩的門,裏面透出微弱的光,待到他們靠近,侍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他只是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只是側身讓開在前領路。

陳妄牽著她,徑直踏入門內,引路者在前面帶路,蘇橋雪緊跟其後,踏進了一所神秘的宅院。

宅子內部看起來要深闊許多,曲折回環,墻壁上偶有嵌著的稀松的壁燈,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反而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蘇橋雪顧不得看周圍的環境,只能緊跟著陳妄的腳步一路向前。

最終,他們停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引路人側身讓開,垂首不語,陳妄松開蘇橋雪的手,改為輕扶她的肩膀,低聲道,“裏面,情況——,你要做好準備。”

蘇橋雪深吸一口氣,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而熟悉的血腥味,墨玉此時也剛好趕到,雙手奉上她帶來的醫藥箱,便沈默地退至一旁,她心下疑惑,墨玉似乎對這所宅子也是異常熟悉。

陳妄推開門。

室內燈火通明,與外間的幽暗截然不同,卻也亮的有些刺眼,昭清寒則站立在一旁,身上月白色的長衫破碎不堪,滿是血跡,臉頰上血跡已經幹涸,顯然是剛才激戰過留下的痕跡。

旁邊還有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臉上梨花帶雨,哭的呼天搶地。

見陳妄進來,昭清寒立刻走上前,欲要行禮,被陳妄制止。

蘇橋雪一個箭步搶到床榻前。

榻上躺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臉色蒼白,嘴唇青灰,胸前的衣襟已被剪開,左胸側方,一個猙獰的傷口被血浸透的布條草草覆蓋,暗紅的血仍在不斷滲出,順著胸肋淌下,浸透了身上厚厚的棉墊,旁邊水盆裏的水已被染成淡紅色,沾血的布條堆了一地。

蘇橋雪瞳孔驟然一縮,榻上之人胸膛已無起伏。

她顧不上許多,將趴在床前哭泣的婦人拉開,單膝跪在榻沿,一手壓在胸前心臟位置,另一手握拳,利用身體重量,猛地垂直錘擊在自己手背上。

“咚!”沈悶的敲擊聲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響,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一旁頭發花白的老醫者對著陳妄,額上全是汗水,聲音沙啞,“王爺,箭簇已取出,但——傷及肺腑,老夫已盡力,但氣息已絕,怕是——”

話音未落,聽到“咚”的敲擊聲,他駭然側首,便看見蘇橋雪跪在床沿,以一種極其詭異又近乎殘暴的方式錘擊楊澈的胸口。

未等眾人回神,蘇橋雪已撚起銀針精準的刺入傷口周圍的幾處大穴,針落,她雙手扳過楊澈的肩膀,使其側臥,掌心用力沿著脊柱由上而下迅猛推拍。

“咳——呃——!”

楊澈猛然一顫,從喉間爆出一聲短促的嗆咳,一大口暗紅粘稠,帶著氣泡的血痰噴射而出。

緊接著,胸口開始起伏,雖然微弱淺促,卻不容錯辨。

“嗬——,”老醫者倒抽一口涼氣,張大的嘴巴半晌合不攏,手中沾血的布條“啪”的掉在地上。

站在陰影裏的昭清寒瞳仁緊縮,盯著蘇橋雪利落的背影,她——何時會醫術?只是這救人的手法和尋常醫家路數截然不同,她師承何門?巨大的疑問與驚駭在他心中翻滾。

而陳妄的眉心緊蹙,太陽穴隱隱抽動,目光看在毫無生氣的臉上,那是楊澈,那個曾經在蒼松山殺個三進三出,渾身浴血卻猶自大笑的猛將,此刻卻是氣息奄奄坍倒在這裏。

他緩緩擡眸,越過眾人落在蘇橋雪身上,那深邃的眼底沒了慣常的沈穩,翻湧著極少示人的祈求,他沈默著,只是看著她,從喉間擠出兩個沈甸甸的音節。

“救他。”

蘇橋雪沒有看他,卻仿佛接收到了那目光中重量,她極輕的點了點,給了一個無聲的承諾。

她指尖搭上楊澈的腕脈,脈搏微細欲絕,仿佛游絲懸於深淵,隨時會斷。

蘇橋雪的心越來越沈,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胸口觸目驚心的傷口,位置緊鄰心臟,皮肉翻卷,箭簇的倒鉤破壞了周圍的組織,形成一個不規則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蘇橋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空氣沈入肺腑,她努力壓下心頭翻湧著的寒意,這樣的傷,即便是醫療條件那麽好的現代,都是極為棘手的,何況是缺醫少藥的古代。

她只能勉力一試。

“給他含一片參片,再熬一鍋參湯,要最濃的參汁,半炷香一次。”她聲音不高,卻異常鎮定,沈穩的鎮住了屋內所有躁動不安的焦灼與絕望,即便內心毫無把握,作為醫者的本能已經讓她進入絕對專註的狀態。

她再次審視傷口,箭簇入肉並不算深,只是取箭的時候破壞了傷口,看上去甚是猙獰,真正致命的應該是損傷了胸腔內的大血管,才會導致出血兇猛,失血過多,剛才心臟驟停,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

當務之急,是找到並縫合破損的血貫,控制住出血的源頭。

“墨玉,藥箱。”

墨玉立刻將一只沈重的樟木箱捧上前,箱蓋打開,裏面是季傷幫她按照圖紙打造的一整套手術器械,用消過毒的棉布包裹著,排列得整整齊齊。

蘇橋雪將器械一一取出,在床邊鋪開,消毒、穿線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當她掌心握著手術刀的瞬間,所有的猶疑,環境的落差都被隔絕在外,她微微閉眼,再睜開時,眼眸中只剩下絕對的冷靜與專註,仿佛靈魂回歸,她依然是那個站在手術臺上自信沈穩的蘇橋雪。

“楊將軍,”她擡眸,看向楊澈因失血而渙散卻強自清明的眼睛,“我要縫合傷口,您剛失血休克,麻醉不能太深,過程會有些疼,您忍著些。”

楊澈渙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著她的那雙清澈的眼眸,那裏是絕對的掌控感,他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甚至試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有氣無力的笑容。

蘇橋雪不再多言,用銀針封住幾處麻醉的穴位,又在幾處止血的穴位上深刺六針,減緩血流。

隨後,她持刀沿著傷口邊緣向兩側切開,暴露視野。

燭光下,傷口內部的情形逐漸清晰,蘇橋雪心中微松,箭簇是斜向上刺入,萬幸避開了心臟和肺部,但也確實如她所料,胸廓內動脈的分支被撕裂。

她調整了呼吸,左手持止血鉗探入,夾閉血管斷端,右手持針器已夾著穿好羊腸線的彎針跟上,手腕以最小的幅度進行著精微的調整,指尖翻飛,在肉眼幾乎難以看清的深度,完成著縫合、打結、剪線。

一旁的老醫者看的目瞪口呆,他行醫六十年,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氣,可從未見過如此的醫術,她所有的動作都快的令人眼花繚亂。

血管縫合完畢,出血也終於被控制住,接下來便是被傷的支離破碎的肌肉與皮下組織。

蘇橋雪換上一把更精細的刀,開始仔細修剪那些壞死翻卷的皮肉邊緣,直至創面平整,新鮮,縫合皮肉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將因組織缺損而有些距離的皮膚拉攏。

整個過程,楊澈的額頭不斷滲出汗水,身體在劇痛下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但他緊咬著口中的棉條,那棉條已經被牙齒硌出深深凹痕,滲著絲絲縷縷的血跡,濃縮的參湯被不間斷的灌入他的口中,維持著他那搖搖欲墜的生機。

他死死盯著頭頂的房梁,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哀嚎。

直到蘇橋雪最後一針結束,剪斷縫線。

她的額頭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肌膚上,長時間的極度專註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她緩緩直起身,眼前微微發黑,卻強撐著沒有晃動。

“楊將軍,”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疲憊的沙啞,卻像被水清洗過,幹凈又清晰的傳到楊澈的耳中,“血暫時止住了,但危險還未過去,失血過多,元氣大傷,接下來還有一場更難的仗要打。”

燭火在蘇橋雪的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澄亮而堅定的光,還有一種並肩作戰的悍勇。

她微微傾身,視線與楊澈持平,一字一句,說的極慢,卻帶著釘入人心的力量。

“所以,別洩氣,從此刻起,活著就是目標!”

“我會竭盡所能,用我的畢生所學替你守住防線,而你——,”她的目光始終鎖住他的眼睛,“你的任務就是守住城墻,打贏這場仗。”

“明白嗎?戰友!”

楊澈努力的望著眼前這個臉上沾滿了汗漬,雖略顯狼狽卻異常堅定的臉龐上。

虛弱的笑了笑,傷口處傳來的劇痛如連綿的酷刑,疼的他眼前陣陣發黑,可不知怎的,聽著她那句沙啞卻斬釘截鐵的話語,看著那雙澄亮卻異常熟悉的眸子裏的毫不退縮的堅定,一股妙謬又真實的笑意,意外的從他幹裂的唇邊極其微弱地溢了出來。

那一絲的笑意虛弱的幾乎看不見,卻讓他灰敗的臉上有了一絲活氣。

“戰友”這兩個字好像比溫言的安慰更對他的脾性,那是一種置於平等、堅實、可以托付後背的關系上,這讓他想起沙場上與同袍共同廝殺禦敵的時刻,想起那些把命交給彼此也無悔的信任。

他喜歡這兩個字。

於是,他調動了全身僅存的氣力,抵抗著無邊無際的虛弱與疼痛,嘴唇艱難的蠕動幾下,喉結上下滾動,終於擠出幾個破碎卻清晰的氣音。

“明——白,”

他看著她,用盡最後一絲精神,將那兩個字鄭重地,完整的送回給她。

“戰——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