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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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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

營門守衛遠遠地見到陳妄的馬匹與旗幟,早已肅然行禮,營門大開,馬車徑直駛入,停在演武場邊緣。

陳妄下馬,掀開車簾,朝蘇橋雪伸出手。

“來。”

蘇橋雪搭著他的手下了車,觸目所及,是極為開闊的校場,寒風在這裏似乎更加肆虐,卷動著場中的塵土,遠處,是黑壓壓正在操練的軍陣,甲胄碰撞與整齊的腳步聲如沈雷滾動;近處,則有士兵在練習騎射、劈刺,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

這裏的一切,都與王府的精致、庭院的靜謐截然不同。粗糙、陽剛、充滿力量感,空氣中都彌漫著汗水、皮革與鋼鐵的味道。

卻也是蘇橋雪最熟悉的味道。

陳妄引著她,並未走向中軍大帳,而是繞過校場,來到一處略顯僻靜,卻守衛格外森嚴的營區,此處的營房更加整齊寬闊,門口有匠人出入。

守衛長見到陳妄,立刻豎戟正立,“將軍。”目光隨即掃向身側的蘇橋雪,遲疑一瞬,“此處是——”

“無妨,”陳妄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守衛長立刻退開,但眼中仍殘留著一絲驚異,將軍從未帶女眷入過此間。

“此處是營中將作之所,”陳妄解釋道,眼中那絲隱約的“炫耀”之意更明顯了些,“目前所有戰場上用到的軍械都在這裏。”

蘇橋雪眼眸閃亮,眼中躍躍欲試的光芒過剩,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可以進?”這種地方不都是機密所在嗎?

陳妄只是笑笑,這裏只是軍械改良,並非設計之地,雖然機密,但也不是不能進,他帶她走進一間寬敞的工棚,裏面爐火正旺,熱浪驅散了寒意,墻上掛著各式弓弩、刀槍,幾名工匠正在忙碌,見陳妄進來,連忙行禮。

“將軍——”

陳妄擺手免禮,徑直走到一樁長案前,案上,正靜靜躺著幾把造型精巧、明顯與制式弩不同的新弩。

他拿起其中一把,入手沈甸甸的,金屬部件泛著冷光,他熟練地檢查弩機、望山,動作流暢而專業,與他在王府中執筆或執棋的姿態判若兩人。

“看,”他將弩遞到蘇橋雪面前,指著幾處明顯改良過的結構,“根據你調整的望山基準,他們改進了齒軌,校射百步,穩定性提高了三成有餘。”他的語氣平穩,但微微發亮的眼睛卻洩露了內心的激賞與驕傲。

他帶她來這裏,是想讓她看見,他理解並重視她那些超越閨閣的才能;也是想讓她知道,他的世界,不僅是王府的庭院與朝堂的權謀,更有這片廣闊的天地。而他,願意與她分享這全部的疆域。

蘇橋雪跟隨他的腳步,停在一位老匠人面前。

他正埋頭調整一張弓弩的齒軌,額頭滲著細密汗珠,眉心擰成深刻的川子,雖是凜冬,他卻將袖子挽至肘上,露出精瘦而筋骨分明的小臂,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手中的弓弩上,並未察覺到陳妄的靠近。

直到陳妄低沈的聲音響起,“怎麽了?”

老匠人驀然擡頭,見是陳妄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拱手行禮,“見過將軍。”

他目光掃過陳妄身側的蘇橋雪,這位衣著精致,與這粗糲的工棚格格不入的南池子,讓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話在喉間頓了頓。

“但說無妨,”陳妄頷首,看著蘇橋雪的目光是全然的信任。

老匠人這才開口,聲音裏帶著工匠特有的、對問題的專註與苦惱:“齒軌按新圖改過後,力道是足了,可連發時,後面的箭矢落點還是偏。小的調了簧片的韌度,也只能好上一點點——”他粗糙的手指在弩機上點了點,那裏有明顯的反覆調試痕跡。

蘇橋雪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張弩上,她上前一步,向老匠人伸出手,“可否借我一觀?”

老匠人略一怔,看向陳妄,見將軍並無異議,便小心地將弩遞了過去。

弩身入手,沈甸甸的,帶著金屬的冰冷和木材被手掌磨出的溫潤。蘇橋雪並未立刻嘗試擊發,而是指尖順著弩臂、齒軌、望山一路細細撫過,如同醫者探脈。

“齒軌改良,增強了蓄力,但後坐力的傳導路徑未曾優化,”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她的指尖停在望山下方一個極不起眼的連接銷處,輕輕一按,那裏有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微晃動。

“是望山的微調機構存有間隙,毫厘之差,在連發的震動下便會被放大。您調整主簧,可解決一時的問題,但這裏的間隙不除,終是徒勞。”

老匠人聽著,眼睛越睜越大,那困擾他數日的迷霧仿佛被這幾句話驟然撥開,他盯著蘇橋雪手指按住的那處,猛地一拍自己腦門:“是了!是了!我只道是簧力不足,反覆淬火打磨,卻沒想到是這裏的問題!”

蘇橋雪將弩遞還給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或了昌實在此處銷釘槽的內壁,加一道極薄的弧形簧片作為輔助簧,增加預緊,消除間隙。”

老匠人雙手接過弩,再看向蘇橋雪時,目光已從最初的遲疑化為灼熱的欽佩。

他聲音有些發顫,“小老兒這就去試,這就去試!”

陳妄立於一旁,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閃動著的光芒,那是她在王府大多的時間裏不曾有過的,他只在她拿刀救人和拿起弓弩的那刻見到過。

所以,他才帶她來這裏,他想,她不該困於內宅,該是立於天地間的。

老匠人手上功夫了得,不一會的工夫便對弓弩做了調整,蘇橋雪只是盯著老匠人手上的動作,她知道有些技工的手藝爐火純青,今日親眼一見,還是大為驚人,她不得不感嘆古人的智慧要比大多數的現代人高太多了,這個大多數包括她在內。

陳妄接過老匠人遞過來調整過的弓弩,語帶鼓勵。

“試試?”

蘇橋雪看著眼前精密的殺人器械,又看看陳妄眼中毫不掩飾的信任與期待。寒風卷著遠處的號角聲吹入工棚,爐火劈啪。

在這個完全屬於他的世界裏,她清晰地感覺到,他在嘗試用一種新的方式與她相處,帶她熟悉他的世界。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冰冷的弩,這是他的世界,他在邀請她的加入。

蘇橋雪接過那張已經過細微調整的弩,隨著陳妄的腳步,走出了悶熱的工棚,來到了寒風凜冽的演武場。

演武場地勢平坦,勁風無阻,將校場上所有多餘的聲音都卷走了,只餘下旗幟獵獵的聲響和遠處陣列沈悶的踏步,場邊,四個箭靶呈一字排開,每個靶心那一點鮮紅,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仿佛在無聲地發出邀請,也像四只冰冷的眼睛,註視著持弩而來的人。

陳妄並未多言,只是擡手示意,早有兵士小跑上前,恭敬地遞上一個橢圓狀的箭匣,箭匣設計極為精巧,恰好卡在弓弩的下方,扣動扳機,箭匣內的短箭自動轉動卡入箭槽,無需人工操作。

蘇橋雪不免再一次對工匠的巧思肅然起敬,她接過箭匣裝在弓弩上,卻沒有立刻動作,她迎著風站定,微微瞇起眼,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那四個靶子。風很強,卷起地上的細沙,打在臉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她在心中估算著風力、距離,以及手中這把弩在連發狀態下,每一箭可能產生的細微後坐力偏移。

然後,她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勢,沒有刻意的停頓。她只是極其自然地提弩、上弦,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第一支短箭已穩穩卡入箭槽。

她甚至沒有像尋常射手那樣花時間去仔細瞄準第一個靶心,只是憑借近乎本能的感知,舉弩、抵肩、扣動。

“咻——!”

破空聲尖利而短促,第一支箭已如電光般離弦,直貫最左側靶子的紅心!尾羽猶自震顫。

接著她連續扣動扳機。

第二支。

第三支——

——  ——

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整個演武場,有聽聞將軍帶了一名女子來軍營的將領,還有換防休息的兵士,甚至遠處操練的陣列也都紛紛停下,看到這一幕,心中都不免一緊。

只有那八個靶心上,每一處紅心都被兩支緊緊相嵌、幾乎合為一體的箭矢占據著,以一種驚心動魄的方式,宣告著方才那短短片刻內發生的神跡。

蘇橋雪緩緩垂下手臂,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她臉上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全神貫註後的沈靜,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仿佛回到熟悉領域的淡淡神采。

她轉身,將弩遞給一旁跟出來的老匠人。

“現在,”她聲音平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校驗,“後坐力傳導均勻,間隙消除,連發偏移的問題,應該解決了。”

直到此時,周圍才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抽氣聲,紛紛猜測,這女子是何人?

陳妄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方才那只剛剛還掌控殺伐利器的手,此刻在他的掌心顯得纖細而微涼,他力道適中地揉捏著她的指節和虎口,他當然知道連續扣動弩機承受的酸痛,他的心中泛起了不舍。

“本王的王妃,”他擡眼望她,聲音不高也不低,卻足以讓圍觀的人聽得清晰,“果然,不同凡響。”

他側過身,目光再次掃過遠處那四個靶心,八支箭,箭箭咬尾,釘死在四處紅心。

“八箭連發,竟也箭無虛發。”他緩緩重覆,驚嘆之餘,也不免再一次深沈地確認,他擁入懷中的,並非只是需要他庇護的柔枝,更是一柄光華內斂的利刃,與他足以並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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