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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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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

他踏著暮色歸來,身側還跟著那個慣常張揚的詹鳳。

詹鳳一見蘇橋雪,未等陳妄開口,便已上前兩步,對著她端端正正,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王妃,詹鳳唐突,今日特來拜謝,請受在下一拜。

蘇橋雪心下微詫,旋即明白,大抵是為了上次那張改良弓□□,她站起身回禮。

”詹先生不必多禮,舉手之勞。”

詹鳳直起身,從袖中小心地取出一物,“不瞞王妃,您上次所繪的圖紙,結構之精巧,思路之奇絕,令在下茅塞頓開,”他的聲音因激動略顯急促,“在下與閣中工匠日夜琢磨,反覆試制,終於做出這第一架成品。”

他雙手將物件奉上,眼中滿是期待與懇切。

“不知——王妃可否願意一試,看是否合乎您當初的構想?”

蘇橋雪接過,指間觸到那冰冷而熟悉的金屬質感,心口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動,一股悸動的熱流悄然湧起,她已經很久沒有摸過真正的武器了。

她下意識的擡眸看向陳妄,陳妄唇角只是微不可察的向上彎了一下,什麽都沒說,只率先轉身,朝著廳外走去,眾人會意,立刻跟隨。

一行人徑直來到王府的演武場,暮色四合,場邊火把已然點燃,將中央的箭靶照得清晰。

蘇橋雪的目光落在靶心,血液裏的那股沖動便活躍起來,她幾乎是疾步上前,動作快地帶起衣袂微揚,方才在廳中的那點閨閣嫻靜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

弓弩在手,分量適中,結構精巧,她甚至沒有聽詹鳳的講解,手指本能地尋到扳機與支撐點,托舉、抵肩、瞄準,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那是一種千錘百煉後才有的,深入骨髓的迅捷。

扣發!

“嗖——”

短促的破空聲,箭矢如電,直貫靶心,尾羽猶自微顫。

整個演武場靜了一瞬。

陳妄負在身後的手微不可察的收緊,眸色驟深,他身側的詹鳳更是直接呆住,嘴巴微張,幾乎忘了合攏。

那套動作,太幹脆,太利落,就算是軍中老手怕也及不上的,她好似和弩融為一體,呼吸隨著箭矢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射擊。

這巨大的反差,竟然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詭異的和諧,那把弓弩仿佛是從她身體延伸出來的一部分。

眾人尚在震驚之中,蘇橋雪已經換了姿勢。

她並未收手,而是極其自然地微調了射姿,一手托穩弩身,另一手將弩機上的望山向前推動做了些微的調整。

隨即,再度舉弩,瞄準。

第二支箭矢破空而去,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這第二支箭不偏不倚竟精準地劈開了前一箭的箭尾羽毛,深深楔入同一靶心,箭桿猶自嗡鳴。

演武場上,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如果說第一支箭是技藝精湛,那這第二箭便是神乎其技,這不僅需要對器械性能了然於胸,更需要千次萬次的訓練。

陳妄的手已然緊握成拳,眸中光影翻湧,詹鳳更是看得雙眼發直,仿佛目睹了神跡。

“王爺,你這是娶了一位什麽樣的女子?”

陳妄粲然一笑,第一次,他笑得肆意,眼底如春風化開冰湖,仿佛所有陰霾隔閡在這一笑中消弭於無形。

蘇橋雪卻已收勢,走回陳妄身側,把手上的弓弩遞還給仍在楞神的詹鳳,“我幫你調整了望山的基準,現在它的瞄準基線應該更穩定了。”

說完,她目光掠過那精巧的弩機,心底對工匠的敬畏之心,古人的智慧果然讓人佩服。

只是眼底還是隱藏了一絲極淡,唯有自己才懂的遺憾,她這話無異是低聲自語,“若是有個八倍鏡就更好了,可惜了!”

“八倍鏡?此為何物?”詹鳳耳朵何其靈敏,他猛然擡頭,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如今無論從這位王妃口中聽到什麽稀奇的新詞,他都不會再感到奇怪,只剩下無窮的探知欲。

蘇橋雪回過神,略一沈吟,盡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就是一個能讓遠處的目標看起來近在眼前的鏡片,”她淡淡一笑,帶著些許的無奈,“不過,以眼下的條件,怕是做不出來,沒有那樣的材料。”

“需要什麽材料?但請王妃明示,”詹鳳急切追問,甚至情急之下上前半步,伸出手幾乎要觸到蘇橋雪的衣袖,卻被一旁的陳妄不動聲色地擋下。

蘇橋雪的目光掃過陳妄,隨即坦然道,“一種光可鑒人,純凈無瑕,並且可以精密打磨成特定弧度的透明的玻璃,”蘇橋雪頓了頓,補充道,“或者說是琉璃,但非色濁器皿,而是需如水晶般透徹,如寒冰般明鏡的玻璃。”

但她依然說了出來,其中,未嘗沒有一絲私心,若真能尋得此物,許多構想中的精密儀器,便有了實現的可能。

只是,蘇橋雪並未發覺,她已經在為之後做了準備。

詹鳳聞言,肅然整衣,朝著蘇橋雪深深一揖,聲音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鄭重,“王妃所言,字字珠璣,在下必竭盡所能,遍尋天下,探尋此等神物,若有尋得之日,還望王妃——不吝賜教!”

蘇橋雪看著他眼中那純粹的求知光芒,心下無聲地嘆了口氣,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或許在不經意間,點燃了一簇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火苗。

“不知此物——”詹鳳心中雖有萬千疑問,卻也不知從何問起。

蘇橋雪看出他的迷茫與渴望,心中微嘆,只能坦誠相告,“我只記得它的主要成分是石英砂,也就是河沙,但其他輔料、配比,還有熔煉火候工藝——,”她搖搖頭,“我便一概不知了。”

蘇橋雪略顯遺憾,她獨愛物理,雖然學了醫,卻得空便到物理系旁聽,她於物理方面悟性極高,老教授還戲言讓她轉系,只是她知道爺爺肯定不允,不過也在老教授那裏學了不少東西,至於化學於她僅是通識基礎,記得些藥物分子式已算不錯了。

此時,夜幕已沈沈落下,天地間唯餘檐下燈火與天上疏星。

德叔邁著穩健的步伐而來,恭敬稟道,“王爺,王妃,戌時將至。”

幾人便相伴移步前院,庭院中早已布置妥當,數張桌案依序擺開,仆役自有席位,雖在下首,卻與主桌相隔不遠,除歲之夜,難得府中上下能得同樂,上首的之位自是陳妄與蘇橋雪,兩側客座呈扇形展開,虛席以待詹鳳與言呈亦,既顯主次,又不失親近。

時辰一到,陳妄自德叔手中接過一支浸了松油的火把,走到庭院中央那對壘得高高的柴堆前,他手臂沈穩一揮,火把觸擊柴堆底部。

“轟——!”

烈焰瞬間升騰,躥起丈餘高,庭院被點燃,熊熊火光如同一條蘇醒的金龍,咆哮著撕裂夜幕,將整個庭院照得亮如白晝,也將每個人臉上映得一片暖紅,松脂燃燒劈啪聲炸開,熱浪裹挾著獨特的焦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冷夜帶來的寒氣,火光躍動,在每個人瞳孔裏點燃了一小簇歡騰的焰苗。

言呈亦也踏著火光進了院門,他手中頗為不客氣的晃動著兩壇泥封的老酒,見著陳妄也不拘禮,只揚了揚手中的酒壇算是打招呼了,臉上帶著一路疾行後的蓬勃熱氣,朗聲笑道,“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這頓歲酒,”說罷,便自顧自地往客座上一坐,姿態灑脫,乃至有些大剌剌的隨意。

這熱鬧的氣氛,似乎驅散了心中的孤寂,她由衷地笑了起來,雖然時間不多了,但她還是決定好好度過未來的兩個月時間。

她望著那熊熊庭燎的光芒,將每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隨著火舌的跳動而搖曳,仿佛賦予了它們生命,空氣中彌漫著松木燃燒的焦香,也騰著松弛而歡騰的躁動。

仆役們如流水般端上了歲宴的肴饌,宴席雖不少窮奢極欲,卻也樣樣精致,溫熱的椒柏酒,每人面前一小碟清脆的五辛盤。

陳妄率先舉杯,目光掃過座上諸人,最後落在身側的蘇橋雪臉上,火光輝映下,她的側顏顯得格外沈靜。

“今歲多艱辛,幸得諸位勠力同心,”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這一杯,敬去歲風雪,亦敬來日春光。”

詹鳳肅然舉杯,言呈亦則笑著舉杯,“借王爺吉言,敬風雪,更敬趕走風雪之人”

眾人共飲,椒柏酒入口,先是一陣花椒的辛麻,隨即是柏葉的清苦,最後化作喉間一股奇異的暖流,蘇橋雪忍著陌生的刺激感,依樣飲下,席間很快活絡起來。

陳妄言語不多,只偶爾低聲回應幾句,目光卻時時留意著身側,不時為蘇橋雪布上她多看一眼的菜肴,而言呈亦卻是個極善活絡氣氛的,他大談此次回京路上的見聞,言語風趣,又拎著自己的帶來的私釀,挨個喝酒,幾輪下來,連一向沈默的陳妄面上也帶上了些許放松的笑意。

酒過三巡,仆役們又奉上熱騰騰的膠牙餳,軟糯粘牙的甜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陳妄不喜歡甜食,蘇橋雪卻是極喜歡的,連著吃了好幾匙。

言呈亦更是吃得毫無形象,詹鳳也是吃得不亦樂乎,直呼“這才是過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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