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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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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老虎

蘇橋雪微微頷首,還算是個明白人。

“第二,擡高糧價,吸引糧商,朝廷公開張榜高價收購,商人逐利,必然會有糧商鋌而走險蜂擁而至,四方糧源會以最快的速度向災區匯集,待到糧食充裕,官府再開倉放糧,平價售糧。”

言呈亦那蹙緊的眉頭慢慢舒展,“如此一來,那些已經在隴西的糧食自然也不能再運回去,只能跟著平價出售,只要糧食充裕,糧價自然就能穩定。”

“第三,凡是有能力運入隴西的商隊,朝廷給予鹽引、免稅,或者其他更有效的賞賜,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她說完,略作沈吟,想著是否還有未盡之言,繼續補充道。

“至於細則,我想言大人定是能夠斟酌完善,落到實處。”

言呈亦眼底閃過一瞬深思,隨即有一種如獲至寶的狂喜,他原只期望朝廷能拿出鐵腕手段壓制糧商,強行調糧,卻從未想過有人能借著商人逐利的本性入手,設計出這等四兩撥千斤的陰謀之策,這靖寧王妃絕非池中之物。

他面上的激動之色難以抑制,若非身在朝堂,幾乎要擊節稱嘆,他強自按捺,往前傾了身子,聲音因振奮而略顯局促,言語間卻已經是在為這策略落地做切實打算了。

“王妃高見,此策立意高遠,可謂釜底抽薪,”他語氣一頓,望向蘇橋雪的目光多了幾分請教與探討的意味,“至於這高價定多少合適?太高,朝廷耗費過巨,太低,又恐不足以吸引遠途糧商,此間方寸,還需互補速速匡算,不知王妃——還有旁的示下?”

蘇橋雪眼波微動,只輕聲吐出兩字,“保密。”

言呈亦先是一怔,隨即了然,此策之要害之處,不在高明,而在出其不意,一旦風聲走漏,糧商必有應對,則滿盤皆輸,他神色一凜,立刻將目光轉向了靖寧王。

陳妄只是緩緩擡眼,目光掠過階下每一位官員,最後落在秦顯的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卻說得斬釘截鐵。

“今日殿中所議諸策,皆為朝廷絕密,若有半句外洩——,”他頓了頓,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不論品階,不論親疏,一經查實,以通敵禍國論處。”

通敵禍國,那可是滅族之罪,任何官商勾結的僥幸,都不敢賭上全家性命作為賭註。

太後指間的丹蔻繃斷,與下首的秦顯交換了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眼神,兩人心下明了,隴西的事情怕是有些麻煩了。

殿外寒風呼嘯,殿內銅雀燈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蟠龍柱上,形態各異。

那些不同的目光覆雜地望著靖寧王妃,震驚,猶疑,欽佩,抵觸——種種情緒,在那一張張朱紫袍服掩蓋的面孔下暗流湧動,殿內肅靜,許多人心頭都掠過同一個疑問。

這還是那個傳言中那個不學無術,只知驕縱的謝家長女嗎?

一時間,投向謝瑤的目光裏,探究、嘲弄與恍然兼而有之,這位素以清流自詡的謝尚書,也逃不過內宅之亂,如此聰慧的姑娘,被傳成那樣的名聲,誰的手筆自然不用多說。

謝瑤卻始終低著頭,未著一語,可握緊酒杯的手卻微微顫抖,她的女兒長大了,如此從容的她,越來越像昭華了,真好!

陳妄廣袖之下,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以一副毫不掩飾,近乎驕傲的姿態望著身側的女子,心中那股強烈的占有欲又躍躍冒頭,她又一次在他以為足夠了解她時,給了他新的震動。

可她越是奪目,他心底那些慌亂便越明顯,這樣的她,他如何還能放手?

殿中緊繃的弦,因這場突如其來的賑災策論而稍得喘息,至於先前那樁神機閣圖紙洩漏案,太後與秦顯一黨雖心有不甘,卻再也沒了發難的契機。

“神機閣,不知靖寧王要如何處理?”

陳妄迎上太後視線,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本王自會徹查清楚,給陛下與朝廷一個交代。”

太後猶不死心,“靖寧王既如此說,哀家與陛下便靜候佳音,只是神機閣關系國本,還望王爺能盡快,查明真相,否則朝野物議——。”

未待太後說完,陳妄便接過話頭,“自然,一月為期。”

太後面上一僵,轉瞬即逝,封印在眼底的冷意卻始終沒有退散,她指尖輕撫額頭,“陛下,哀家乏了——。”

禦座之上,一直緊繃著小臉的小皇帝,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收束的時機,他朝身側微微示意。

侍立在身後的李公公緩步上前,展開一道早已備好的玄色絹帛,以清晰平板的聲調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臘月二十六日,酉正三刻,封印——。”

太史監葛環應聲出列,神情肅穆地捧起那方象征著至高皇權的皇帝玉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方朱紅色的織錦封條鄭重地貼上印匣,而後雙手奉還於李公公,整套動作一絲不茍,充滿了儀式般的莊重感,象征著朝廷政務將隨著年節而暫告段落。

接著,小皇帝努力回憶著事先被教導好的措辭,對幾位勤勉有功的朝臣,進行褒獎,依例賞下些象征性的彩緞禦酒的節禮。

至此,這場宮宴最為核心,象征皇恩與秩序的儀式部分便告一段落,正旦之宴終於落下帷幕。

至於方才議定的隴西賑災諸般事宜,自然是“各歸其位,各司其職”。

儀式剛罷,太後便起身離席,鳳眸掠過對面並肩而坐的身影,眼底時,那股冷意終究破隙而出,再無掩飾。

此刻的蘇橋雪去掉了銳氣與清明,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過全身的空茫與疲憊。

她看著階下光影交錯中,那些真假難辨的談笑,歌舞升平掩蓋的波詭雲譎,那一張張恭敬面孔下隱藏的陰謀與算計,那腐朽的權欲混合令人窒息的氣味,聞著讓人惡心。

穿越而來不過月餘,無休止的陰謀與虛情假意的周旋,每一日都過猶如履薄冰,每句話都要斟酌再三,她被挾在謝枕月沈重的枷鎖中,而她自己像無根的浮萍,游蕩在這完全陌生的規則與血腥中。

身心俱疲。

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倦意,狠狠地攫住了她,無法自拔。

她漠然的執起案上的酒杯,酒液入喉,起初的辛辣後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溫吞,這酒不知道是什麽釀的,後勁綿長得驚人,等陳妄察覺時,她眼尾已泛起一層薄薄的胭脂色,眸光瀲灩卻不聚焦。

“橋橋,”他低聲喚她。

蘇橋雪擡眸看他,目光裏沒有清冷戒備,反倒蒙著一層霧蒙蒙的水汽,像個迷路的孩子,透著不自知的依賴與委屈。

“陳妄?”她也低低地喚他,聲音比平時軟,卻固執地坐直了些,“好累。”

陳妄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心頭那處最軟的地方像被羽毛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又酸又脹,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將自己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微晃的手肘。

蘇橋雪沒有掙開,或許是有些醉了,或許真的是累了,她任由那一點支撐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她垂下眼,久久沒有言語。

太後已然離席,小皇帝陳瑜也由李公公侍奉著離了席位,無人註意的地方,陳妄將蘇橋雪半扶半攬在身側,悄然的從後側離開了太和殿。

大佬們都離開了,宴席也就散了,眾人三三兩兩地離開。

夜風帶寒,拂過蘇橋雪滾燙的耳廓,她似乎瑟縮了一下,下意識的往他懷裏靠了靠,陳妄腳步微頓,掀開身上的玄色織金的大氅,將她從頭到肩嚴嚴實實地裹住,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松香的重量籠罩下來,蘇橋雪輕輕“唔”了一聲,似嘆息,又似呢喃,整個人更松弛地依偎過去。

馬車停在乾門外,蘇橋雪扶著上了馬車,馬車裏炭火早已備好,暖意融融,她斜倚在軟枕裏,醉意與疲憊一起湧上來,長睫低垂,臉頰上的紅暈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陳妄輕攬過她的肩膀,讓她躺得更舒服些。

蘇橋雪靜靜地倚偎著,呼吸均勻綿長,似乎真的睡了過去。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片刻,卻毫無預兆的驟然停下,陳妄似早就知道有人會在這裏等他般。卻並未掀開車簾查看

一道清瘦的身影自街角陰影裏緩步走出,月光勾勒出他素白的衣袍與沈靜的面容,竟然是昭清寒。

“靖寧王,”昭清寒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車廂內,蘇橋雪的身子不自覺的僵了一下,“可還滿意?”

“放心,”陳妄感受到她微微僵了一下身子,擡手輕輕拍了兩下,壓低了聲音,仿佛害怕驚擾了懷中的人,“應允你的,本王自然不會食言,”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罕見的鄭重,“楊將軍的事,多謝!”

“靖寧王客氣。”昭清寒說著,目光似乎想要透過車簾看見那道身影,卻依舊徒勞,只能逸出一聲呢喃,“橋橋——,還好嗎?”

“她很好,”陳妄的聲音驟然轉冷,帶上了疏離感,“無須昭公子費心。”

陳妄輕聲吩咐,“回府,”馬車徐徐向前。

蘇橋雪微微一僵,兩人的對話猝然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緒,讓她瞬間清醒,心底卻是一片寒涼。

原來如此。

今日殿上種種,從始至終都是他的布局罷了,她也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是了,矯情什麽?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她是多特殊的存在,他對她的好不過是為了讓人有機可乘罷了,是她自己誤解了,還真的以為她是特殊的存在,她本來就是一枚棋子,自當有做棋子的本分。

一股混著自作多情與無力改變的鈍痛,緩緩從心口蔓開。

她忽然睜開眼睛,那眼神並不清明,蒙著一層氤氳的水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果然是靖寧王,一只大老虎,”她喃喃地問,“我不應該心軟的,”說得無聲,卻只是在提醒自己罷了。

外面寒月清輝,車廂內燈火搖曳,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最終卻只是將滑落的氅衣邊緣,又仔細地往上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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