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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公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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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公主(修)

席間不斷有人遙相敬酒,陳妄今日不知為何,卻是格外和藹,來者不拒,杯盞交錯間已飲下不少,面色卻依舊清明,不見醉意。

又有人舉杯,陳妄欲飲,蘇橋雪的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陳妄的腿,微微蹙了蹙眉頭,卻並未阻止。

可陳妄卻手腕一頓,將已舉至唇邊的酒杯放回案上,朝敬酒者微微頷首,以表歉意。

此舉引得周遭幾人面色微變,彼此交換的眼神中滿是驚異——靖寧王何時竟會聽婦人之言了?然而見他已明確表態,眾人自是識趣,紛紛含笑退下。

有識時務的,也有不知死活的。

譬如此刻盈盈站起來的這位,她一襲桃紅色宮裝,色澤嬌艷得紮眼,只是與她那張雖保養得宜卻也飽經風霜的臉有些格格不入,她擡起手中的團扇,半掩著唇,做小女兒姿態,聲音卻刻意揚得清亮,“早就聽聞靖寧王妃未出閣時便才華過人,名動京城,”她故意咬住‘未出閣’三個字,唇角勾起,眼底寫滿了挑釁,“今日宮宴雅集,娘娘何不展露一二,也讓咱們開開眼?”

話音落下,席間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

這簡直是在虎須上拔毛,莫說謝枕月從前的名聲盡人皆知,即便沒有,誰又敢讓靖寧王妃當眾獻藝,如同伶人一般?

蘇橋雪緩緩擡眸,目光平靜地望向臺階下那張寫滿惡意的臉龐,那張臉已不再年輕,縱然脂粉濃重,仍能窺見眼角細細的紋路,對方臉上堆著笑,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裏,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以及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怨毒的興奮。

身側青蓮微微傾身,低聲提醒:“王妃,這位是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

蘇橋雪微微一怔,她雖在大寧的時間不長,對這位公主的名聲可是早有耳聞,先帝一母同胞的胞妹,當年先帝為爭奪大位時,被送去般若部落和親,據說在般若受盡折辱,待先帝登基,便以般若不敬公主為由發兵,一舉蕩平般若,將其收入大寧的版圖,成了大寧南境重要門戶。

公主被迎回京,先帝或許因愧疚與補償,對她格外縱容,她先後嫁了三位駙馬皆暴斃而亡,死因成謎,自此她雖不再嫁人,卻在公主府養了數十面首,夜夜笙歌,行事荒誕不羈,聲名狼藉至極,可偏偏滿朝文武宗親,無人敢當面觸其鋒芒。

蘇橋雪心下掠過一絲慨嘆,也是個被時代巨輪碾過身不由己可憐女子,這個世道女子總是承擔的更多,犧牲的更多,得到的卻少得可憐。

同為女子,生來不易,她理解那份被時代傾軋的痛楚,但這絕對不意味著,她願意成為對方宣洩的靶子,不管針對的是她,還是陳妄。

無數道目光聚攏過來,饒有興味地等待著接下來的戲碼。

陳妄握著蘇橋雪的指尖驟然收緊,未等蘇橋雪開口,他指間銀箸已化作一道疾電,擦著昌平公主的頸側飛過,深深釘入她身後的蟠龍金柱,箸身入木三分,尾端猶自震顫。

昌平公主甚至沒有看清那是什麽,只覺頸側一涼,隨即火辣辣的細微刺痛,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妝容精致的臉上血色盡褪,瞳孔因驚恐放大,足足過了兩息,她才後知後覺地擡手摸向脖頸,觸到一絲溫潤,指尖染上猩紅。

“陳妄,你——。”她那略顯扭曲的臉上,一雙充血的眼眸看向席上面無表情的陳妄,“你竟敢對本宮——”

“皇姐,”陳妄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透著要將人割裂的冰寒,“慎言。”

陳妄的聲音不高,目光如利刃般徑直射向席間。

滿殿死寂,連樂聲都不知何時停了,所有人大氣不敢出,看看面無人色的公主,又看看高踞席上滿是殺氣的靖寧王。

昌平公主的嘴唇哆嗦著,那根指著陳妄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羞辱與恐懼交織,多年積壓的怨毒在她眼中瘋狂交織,最後的目光射向蘇橋雪。

她就是極其看不慣,同是女人,憑什麽她就可以讓陳妄如此維護,而她便要獨自面對這一切。

小皇帝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懾住,有些無措地坐在龍椅上,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陳妄,最後又求救般地看著蘇橋雪,蘇橋雪對他搖搖頭,以示安撫。

一直靜觀其變的太後則悠然的端起面前的酒杯,借著飲酒的動作掩去眼底的冰冷笑意,目光不經意地瞥了眼座下的長陽侯秦顯。

太後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今日宮宴,本是陛下恩典,君臣同樂,昌平心直口快,不過是一件小事,靖寧王氣量恢宏,切莫傷了姐弟和氣,”她語氣溫頓,目光看向昌平,語氣聽著關切,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挑釁,“公主殿下千金之軀,還不快請太醫仔細瞧瞧,若是——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這話說的,表面是勸和,實則字字機鋒,公主金尊玉貴即便是有了什麽不當之舉,靖寧王也不該為了一個女人便要殺了自己的長姐,加上之前那些傳言,這矛頭自然又轉向了蘇橋雪。

太後話音剛落,下首席間的長陽侯秦顯便捋須頷首,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太後娘娘所言極是,靖寧王與公主血脈相連,豈能因些許小事傷了和氣,”他目光淡掃蘇橋雪,“王妃賢德,當善加勸諫才是。”

這話更是毒辣,直白地將沖突的根源引向蘇橋雪,暗指她不賢無德,乃至引發添家不和。

幾位與秦家親近的官員更是隨聲附和,此刻的蘇橋雪便騎虎難下,要麽順了長平公主,讓靖寧王成為笑話,要麽擔下罪名,成為眾矢之的。

陳妄蘊含殺意更甚,淩厲的目光射向太後,薄唇微啟,正要開口。

“王爺,”蘇橋雪淡淡地開口,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躁動的平靜,她將一筷青筍輕輕置於他的碗中,“今日的冬筍做得不錯,清甜脆嫩,嘗嘗?”

陳妄周身迫人的氣勢急不可耐地一頓,最後慢慢消散。

多日來,蘇橋雪第一次主動為他布菜,對他露出近乎溫婉的側影,甚至還微微側首,對他揚起了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

他眼睫微顫,眼底戾氣散去,嘴角漾開一絲笑意,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從未存在,“謝王妃。”

蘇橋雪則是擡眸看向遠處的昌平公主,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依舊,只是那雙眼眸卻是更加清冷,她居高臨下地睥睨階下,端起面前那杯從未動過的禦酒,遙遙向昌平方向一舉。

“正旦將至,萬象更新,”她微微揚起了聲音,“我謹以此杯,預祝公主殿下歲歲安康,往事如煙。”

然後,一飲而盡,昌平公主若是聰明人,順著臺階就下來了,而她明白能從那麽艱辛的環境中活下來的都是聰明人。

昌平公主微微一楞,猛地一甩袖子,桃紅色的宮裝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快步離席。

隨著她的離去,殿內緊繃的氣氛才稍稍一松,眾人的目光卻是有意無意地掃向蘇橋雪,這個女人三言兩語消除了靖寧王的戾氣,還給了昌平公主一個臺階,果然,不簡單。

而蘇橋雪則是蹙起了眉頭,辛辣與苦澀瞬間在唇齒間炸開,灼過喉嚨,直抵肺腑。

她小時候家教極嚴,滴酒不許沾,大學畢業時與舍友作別,倒是牽起了幾分惆悵,壯著膽子也不過喝了幾瓶啤酒,後來進了部隊,紀律如山,更是與酒無緣,如今一杯入喉,才知滋味實在算不得好。

陳妄將一杯溫茶遞到她的面前,蘇橋雪接過,低頭輕啜,動作自然嫻熟,仿佛早已經是一種習慣。

階下眾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思各異。

長陽侯秦顯目光微閃,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卻讓原本稍顯松弛的殿內氣氛,再度無聲地緊繃起來。

“陛下,”他聲音洪亮,壓過了殿內殘餘的絲竹餘音,“今日正旦盛宴,君臣同樂,本不該以瑣務煩擾聖聽。然則……”他話鋒一轉,語氣沈重了幾分,“隴西雪災,關乎萬千黎民生死,實乃社稷大事,刻不容緩。”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回禦座之上:“幸得昭家公子昭清寒,心懷黎庶,願傾其隴西全境商鋪一年之利,盡數捐作賑災之用。更言有攸關國本之要物,須面呈陛下。此刻,他正於殿外候旨。”

小皇帝陳瑜聞言,小小的身子不由坐直了些,稚嫩的臉上努力顯出莊重。他先是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太後,太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他又望向陳妄的方向,見陳妄神色沈靜,並無反對之色,才清了清嗓子,盡量用沈穩的語調道:“既有如此義舉,又言及國本,便宣他上殿。”

“宣——昭清寒上殿!”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層層傳了出去。

不多時,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出現在太和殿門口。昭清寒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月白直裰,外罩玄色鶴氅,通身無多餘佩飾,唯發間一支青玉簪,襯得他容顏愈發清冷,與這滿殿錦繡格格不入。他步履從容,穿過兩側或探究或審視的目光,行至禦階之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禮。

“草民昭清寒,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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