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賑災

關燈
賑災

陳妄沒有直接回答,“你以為,賑災欽差,最要緊的是什麽?”

陳瑜沈吟片刻,努力回憶著太傅的教導,“當——清廉能幹,不侵吞賑災糧款。”

陳妄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瑜。

“還有呢?”

“還需——體恤民情,能安撫災民,避免生變。”

“不錯,”陳妄微微頷首,指尖在奏折上輕輕叩擊,“然則,隴西地處邊陲,民風彪悍,此次雪災規模空前,僅靠清廉與安撫,或許不足以應對,還需有決斷能力,可協調地方軍政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必要時還要能鎮壓可能出現的暴動。”

他目光沈靜地看著陳瑜,“如此,你心中可有人選?”

陳瑜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無措,他到底只是個孩子,對朝中官員的了解僅限於名冊和太傅的評語,再具體的能力要求,一時間難以應對,他羞赧地低下頭,心下甚是愧疚,“朕——朕不知,請皇叔示下。”

蘇橋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被這沈重的問題壓著,心頭還是忍不住泛起憐惜,小小年紀要思考如何調兵遣將,決定千萬災民的生死,對一個孩子而言,在她那個時代,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做不出的數學題和寫不好的字吧!

她去過災區,見過大雪下的屍體,賑災是一個需要快速響應的系統,絕對不是一個人單獨能完成的,於她而言,災情就是命令,就是很多人的生命,生命於她不允許考慮太多。

她看過大寧的輿圖,隴西是大寧西北的門戶,距離京城千裏之遙,無論響應得多及時,派去的人能力有多強,都為時已晚,賑災最主要的就是時效。

陳妄察覺到她眉宇間未盡的思緒,目光流轉,原本冷硬的聲線不自覺地柔和幾分,“橋橋,有話要說?”

蘇橋雪擡頭,望著陳妄那雙蘊含著詢問而非質疑的眼眸,又側頭對上小皇帝那清澈又略帶惶恐的眼神,沈吟片刻,緩聲開口。

“賑災最重要的時效,從接到奏折至今就算是八百裏加急,也已經過了三日了,災民怕已經是水深火熱了,等酌定人選賑災,到達災區至少還需要是十日了,災民沒有生的希望,自然會暴動。”

“那依橋所見——”

蘇橋雪目光沈靜地看向陳妄與小皇帝,條理清晰地陳述道

“王爺,賑災如醫病,需標本兼治,同步進行,也須遠近結合,權責分明:

“第一,就近原則。立即令隴西當地及相鄰州縣,就地取用官倉糧草,並迅速評估、征用安全的公共建築或大戶別院,設立統一的災民安置點,當然是給錢的,這是最快穩定局面的辦法。”

“第二,以工代賑,組織自救,由縣衙發布告示,招募災民中的青壯,組成救援和建設隊伍,由他們去搜救被困鄉鄰、清理主幹道、協助搭建臨時住所,所有參與者,由縣衙統一登記,每日發放食物和酬勞,這不僅能快速恢覆秩序,更能讓災民看到希望。”

“第三,防疫,大災之後必有大役,疫病是第二場災難,必須立刻從附近州府征集大夫,派往各安置點,並劃出特定區域,統一、深埋處理屍體,在居住區廣泛撒石灰消毒,務必確保飲用水源的潔凈。”

“第四,中樞協調。朝廷派出的不應只是一位欽差,而應是一個小型團隊。吏部官員負責協調監督地方官,可納入考核,工部官員指導道路疏通與房屋加固,太醫院專員則總管所有防疫事宜。如此,各司其職,方能事半功倍。”

陳妄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驚瀾,她的話語,皆是前所未聞卻又切中肯綮的方略,其中關竅貫通——這些法子若加以細化,便可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往後應對天災,再不至手忙腳亂,足以活民無數。

此等經緯之才,這般洞見……若為男子,必是朝堂棟梁,足以封侯拜相。

“以工代賑?”他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字字千鈞,仿佛在唇齒間掂量著它能撬動的國運與民心。

良久,他才緩緩擡眸,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身上,那其中翻湧著探究、欣賞,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你的想法,總是——如此不同。”

蘇橋雪起身行至案前,執筆在紙上劃出幾道線,形成清晰的格子,隨後便將紙箋遞了過去。

“可以設計幾種不同的賬目模板,”她輕點紙面,“每日各項支出、進賬,分門別類記錄,每一項都由專人負責,不同項目不得交叉經手,如此,即便有人存心貪墨,也只能局限於某一項,不會動搖根本。”

她擡眼,目光清亮如雪,至此她萬分感謝現代教學體系,雖不專業,但基礎都在,“賬目分明,條理清晰,一旦核對,任何紕漏都無所遁形,當貪墨無利可圖,那些投機取巧之人,自然也就不會趨之若鶩了。”

陳妄垂眸望著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心下詫然,這個女人腦裏到底還裝著什麽令人驚奇的東西?

暮色四合,宮燈亮起,驅散了殿內最後的天光。

陳妄與小皇帝就著隴西災情的銜接又低聲探討了半晌,將細則和欽差的人員酌定。

待他再次擡眼時,發現旁邊不遠處軟凳上的蘇橋雪已不知道何時沈沈睡去,她蜷縮著身頭歪在一側趴在案幾上,呼吸清淺,長睫在眼下透出一片柔弱的陰影。

陳瑜也註意到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孩童的關切,“皇嬸許是累了,不如我著人侍候皇嬸到隔壁休息。”

陳妄沒有接話,目光卻從未曾從她身上移開,他看見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蹙著眉頭,似乎睡得並不安穩,一種前所未有的懊惱湧上心頭,是他疏忽了,她才在紫宸殿受了傷,雖然服下了季傷研制的藥丸,卻還是需要休息。

他微微傾過身伸出手臂,輕輕地托住蘇橋雪頭,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蘇橋雪在迷蒙中似乎尋到了一處更安穩,更溫暖的熱源,她無意識地順著那力道,將頭枕在他的膝頭,玄色的衣料襯得她的臉頰愈發瑩白,她蹭了蹭,尋了個舒適的位置,眉心漸漸展開來,再度沈入夢鄉。

陳妄感受著膝上傳來的重量,很輕卻帶著難以言喻的灼熱,穿透衣料直抵心口,他垂眸望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此刻的她沒了往日的疏離,全然信賴的依偎著他,讓他有了一種沈靜的圓滿。

他擡起頭,對上小皇帝驚訝又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將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殿內一時寂然無聲,唯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陳妄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任由她靠著,他一只手環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把災情最後的事宜歸置完整後,交給小皇帝讓他頒布政令。

不知過了多久,蘇橋雪羽睫微顫,幽幽轉醒,意識尚未回籠,身子卻已不如早前那般困乏,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瞬間清醒,觸電般擡起頭,臉頰不受控制的漫上紅暈。

陳妄腿上一輕,那溫暖的依賴驟然離去,心底竟也隨之泛起一絲失落。

“醒了?”他聲音比平日低沈幾分。

蘇橋雪有些窘迫地點點頭,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不敢看他。

陳瑜適時地開口,掩飾不住的期盼,“皇叔,天色已晚,不如——留下來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陳妄對上那雙清澈又帶著懇求的眼睛,終是輕輕點點頭。

回程的馬車上,一片沈寂,卻並無往日的疏離,方才那頓尋常的家宴帶來的暖意,似乎驅散了慣有的孤寒,在兩人之間織就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溫情,在沈默中尋得某種微妙的平衡。

陳妄的目光肆無忌憚的流連在蘇橋雪那張絕美的容顏上,暖黃的宮燈在她眉眼間跳躍,耳邊盡是她與瑜兒那些不成體統的言論和輕快的笑語。

他聽著,看著,心頭竟也隱隱期待著,她醫術精湛,又有雄才偉略,又對孩子格外寬容,

她說,忙碌整日,歸家便是要與家人圍坐,閑話一日趣聞,將煩憂笑談間盡數散去。

她說:餐食為何並不緊要,緊要的是共食之人。

她說:……

這些言語,荒謬,卻又如此合理,一字一句,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以後的每餐都要與她共食。

蘇橋雪當然知道陳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刻意的忽略掉,她只是體恤那個孩子,她被爺爺收養時也是這般的年紀,此後經年,看到相似境遇的孩子總是忍不住傾註幾分溫柔,即便為此吃過不少虧。

她也曾因這份心軟而困擾過,爺爺卻從不苛責,只是溫柔地和她說,“橋橋,遵從本心。”

這句話,像一粒種子在她心中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個她既無法割舍,也從未想過要割舍的本能。

一路無話,各自安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