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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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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皇太子

大年初三, 皇帝的鑾駕才回了京城。

依舊如去時一般浩浩蕩蕩,綿延數裏。

整個京城依舊洋溢在年節的氣氛中,京城萬人空巷, 祈年宮的這場兵變, 並沒有傳入百姓的耳朵。

他們好奇地湧出來, 跪在街邊迎駕張望的時候, 並不知道此刻鑾駕中這個天下最尊貴的人, 重病纏身的樣子和什麽張三王二並沒有什麽不同。

據說皇帝雖然醒了, 但已經識人不清,他時而喊著貴妃的名字, 又時而念叨起故去多年的皇後來。

林笙後來也去看過一次,用了針, 留了辟濁醒神的方子, 只是大家心裏都清楚,皇帝積重難返,已經時日不多了。

自從回京,賀祎一直在宮中留宿, 沒有回他的皇子府。

雖然沒有明旨令賀祎監國,但祈年宮上, 賀煊和王翰發瘋時殺了不少重臣, 還有當時做了墻頭草跪拜賀煊的, 如今全都被清算下獄。其他皇子被嚇破了膽,一回京就閉府不出,只當沒他們這個人。

賀祎再不出來主事,那大梁就沒人能撐得起這片天了。

至元宵節這日, 京城千燈招展,夜市上人頭湧動時,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這熱鬧氣氛的感召,已經昏沈胡言了十幾日的皇帝,忽然間醒轉了,甚至還要了粥湯。

賀祎幾乎日夜守著,馬上叫人去傳了一碗煮得軟爛的清粥進來。

寢殿之內藥氣彌漫,明黃紗帳被熏爐熱氣烘得微微浮動,卻驅不散殿中沈沈死氣。

皇帝被攙扶著半靠在龍榻上,氣息微弱,臉色蠟黃,半口半口地抿著賀祎遞上來的勺子尖。他體虛無力,即便是吞咽也十分耗費氣力,只用渾濁的眼珠子打量著床邊這個兒子。

他不由回憶起皇後,其實皇後除了寡淡了一點,沒有什麽不好,也不曾犯錯,也曾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他那時候年輕氣盛,很厭惡被先帝所賜的婚事。連帶著,也厭惡那個寡言少語的女人,和她所出的太子。

做了皇帝,總是會喜歡那些甜言蜜語哄著自己的人。

皇帝才喝了幾勺粥水,就喝不動了,微弱地擺擺手,靠著枕頭喘息。

賀祎躬身站在床前,看著他奄奄一息的模樣,心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但這麽多年,君臣之情或許還是有的,但父子之情卻已經很單薄了。

以至於賀祎想說些什麽柔和安慰的話來,竟也會覺得說不出口。

皇帝看著賀祎,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大病所致的顫意:“祎兒,朕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賀祎連忙躬身,語氣恭敬:“父皇言重了,兒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兒臣理解父皇的苦心。”

苦心,皇帝聽著這兩個字,一時間也感到幾分嘲諷。

他曾經真的苦心厚盼喜愛過的兒子,不僅不是他的種,還在本該一家團聚的除夕夜裏,對他揮刀相向。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緩緩擡手過去,示意賀祎上前。

賀祎連忙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這只曾經生殺予奪的的手,如今冰冷而虛弱,微微顫抖著。

他看著賀祎,眼神裏滿是愧疚與期許,斷斷續續地喘息著道:“祎兒,你是個好孩子,沈穩、有擔當……比朕其他幾個皇子……強太多了……”

“朕這一生,有太多的遺憾,太多的過錯……朕識人不清……寵信奸人……差點毀了這江山社稷……”皇帝的聲音仿佛蒼老了十歲,夾雜著一絲哽咽,“朕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你母後……也對不起你……”

“父皇,已經過去了。”賀祎也不禁有些悲傷出來,“如今,宮變已平,奸人已除,江山社稷得以保全,這就足夠了。”

帝王微微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掙紮著往上坐起來,賀祎忙去扶了他一把。便聽他急道:“來人,來人!秉筆,秉筆!”

一回頭,宮人內侍們湧了進來,奉筆奉墨。早已候在殿外的禮部、吏部、宗正寺卿、起居註、侍衛總領,一個不落地全部進來跪在了寢殿裏。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間就跪滿了人。

龍形的玉璽被端在一方金絲錦綢上,由尚寶司卿捧了進來,跪在榻前。

皇帝看著這頃刻間就準備齊全的陣仗,怔了一怔,又艱難地擡起頭,看向此刻站在床前的賀祎。

他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好像並不怎麽真正了解過這個兒子。

賀祎略顯悲傷的目光後面,是一片沈靜:“父皇,您是要寫什麽?”

皇帝又看向金綢上的玉璽,倏忽戚戚地笑了。

原來,原來……就連這個兒子,也早就準備好了。

——這象征著皇權的一塊玉,千百年來被人爭來奪去,腥風血雨,從來沒有間斷過。可惜他如今再也沒有力氣握住這塊東西。下一個,輪到賀祎了,再下個幾十年,不知道又輪到誰。

皇帝無力地垂落眼簾,倒在背後的錦枕上,氣若游絲地道:“朕躬違和,沈屙日久……”

秉筆內侍和起居註連忙束起耳朵,膝行著往裏挪了挪,上前俯身湊近,趕緊聆聽落筆。

“江山社稷,宗廟傳承,不可一日無主。”皇帝頓了頓,喉嚨裏又滾上了滄桑的痰音,“二皇子賀祎,仁孝端厚,聰慧持重,堪當大任,當……立為皇太子,繼朕大統,主持宗廟。”

他突然喘息起來,像是破洞的風箱。賀祎遲了一瞬,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他早已嶙峋的後背。

喘了會,皇帝才含著淚,沙啞地說完:“今昭告朝野,鹹知宇內……朝中文武百官,當盡心輔佐,恪盡職守,護……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禮吏二部忙伏地叩首,嗓音微顫:“臣,領旨!謹遵陛下聖諭!”

尚寶司卿取過玉璽,蘸好印泥,穩穩落在已成書的金絹上。

朱紅印文落下,方正莊重。

尚寶司卿捧回玉璽歸盒,叩首覆命:“臣謹奉詔,鈐蓋天子之寶,詔成,昭告天下!”

話音一落,榻前一眾宗室、重臣、近侍齊齊以額觸地,叩首之聲整齊肅穆,響徹殿內:“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定當竭盡忠誠,輔佐太子,死而後已!”

賀祎靜跪於地,目光平靜地望著那方蓋了玉璽的詔書,叩首:“兒臣,奉詔。”

-

自賀祎重新受璽,更加是出不了宮了。

安瑾偶爾回來取些穿用,匆匆忙忙腳不沾地。

林笙看他臉色雪白,把他拉住把了把脈,強行灌了他一碗剛燉好的雞茸粥,又塞了他幾個棗泥花卷和一包小棗蜜餞:“你這不行,本來就氣虛,又染了風寒。你先別走,我給你拿些藥。”

“沒事的,謝謝林郎君。”安瑾嘴上說著不吃,結果棗泥花卷剛到手就狼吞虎咽了兩整個,噎得直錘胸口。

“慢點。”林笙嚇得趕緊又盛了碗湯,一邊拍拍後背給他順氣。

孟寒舟一回來,就見到林笙都快和安瑾抱在一起了,頓時一股子酸味冒出來,但又見安瑾一臉白菜色,又把這酸氣咽回去了,離奇道:“你又病了?你家殿下不管你吃飯了?都跑我們這找食兒吃了。”

他看見安瑾抱在懷裏的什麽換洗衣物,什麽頭梳枕巾,又忍不住說:“病了就在宮裏待著唄,司禮臺有那麽多事你不去幫忙,犯得上冒病親自回來,取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放著其他小內侍是做什麽用?”

“……”安瑾喘咳了幾聲,“殿下忙,他以前就不常在宮裏住,宮裏那些東西殿下用不慣。我想收拾些他用慣的,其他人也不清楚這些……而且司禮臺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

孟寒舟隨口道:“不懂就學唄,現在你一張口,整個司禮臺都會巴結著你,學還不快?”

“以後這個府邸賀祎怕是回不來了,宮裏用不慣他也得用,之後他用什麽吃什麽,底下人都會給他定好。他現在忙,他以後只會更忙。天不亮起來批折子都不夠,哪還顧得上什麽頭梳枕巾……別說是陪你吃飯,陪你說話都分不出時間。到時候給他獻新枕巾的人如過江之鯽,還能想得起你這條起毛的舊枕巾?”

他說罷就去撿桌上碟子裏的金絲小棗吃,還沒放進嘴裏,就被林笙一肘子給捅飛了出去。

孟寒舟大張著嘴,看著那棗兒呈弧線落到地上,詫異地回頭去看林笙,卻順著餘光看到安瑾越發低沈黯淡的臉色。

“我,我先走了。”安瑾抱著他那些雞零狗碎,一路跑出了皇子府,連林笙說好要給他的藥都沒有拿。

林笙盯著孟寒舟,一巴掌又打飛他手裏的小棗:“你是真不會說話……還吃?去撿回來。”

“……”孟寒舟沈默了一瞬,巴巴地去墻根把兩顆小棗都撿回來,拿水沖了沖,放進嘴裏,嘀咕說,“我也沒說錯吧。不過是提醒他幾句,不然以後賀祎登基了,他這性子怎麽管司禮臺?我看他倆那樣,我都煩……”

林笙微笑起來:“我怎麽沒看出你是個熱心腸的人,還管起別人的事了。你這麽在意,你去管司禮臺唄。”

孟寒舟後背一寒,馬上閉了這該死的嘴,黏上去往他嘴裏塞小棗:“不行,我管不了,我去不了根,我有家室的。”

林笙不搭理他,徑直回了房歇下,這幾日孟寒舟天天都要折騰他,他腰酸得快直不起來。

孟寒舟顛顛地跟在後頭,見他不理人,也蹭到床上去與他擠著,一會兒蹭蹭這裏,一會兒蹭蹭那裏,把林笙給蹭得實在沒轍了:“你大白天就來勁?今天不去挑宅子了?”

孟寒舟像是就在等他這句話,立馬從懷裏掏出十幾張宅單來,鋪到枕頭上給他看。

“你看看,這個怎麽樣?”孟寒舟指指左邊那個,“位置不錯,就是院子小了點,沒地方給你曬藥了。”

孟寒舟又抽出右邊的:“這個,這個大,還能勻出個廂房給你做藥房,就是離市集有點遠。”

“還有這個。”孟寒舟拍拍最得意的那張,“這個還帶一個小溫泉,牙郎說可以把泉眼挖大一點,天一冷就會出水……”

“孟寒舟。”林笙終於出聲道,“為什麽要帶溫泉?”

孟寒舟一楞:“我看你在雲水寮的時候,很喜歡那池溫泉水。你不喜歡了?”他趕緊再翻一翻,“那這個,這個帶一小塊地,你種花也行、種菜種藥都方便!咱們在文花鄉的時候,你很愛搗鼓那片小菜地的嘛。”

林笙把手放在了那堆紙單上面:“我的意思是,為什麽只照顧了我喜歡什麽?”

孟寒舟沒明白,“啊”了一聲:“那不然,我還問別人喜歡什麽?那不亂套了嗎。那你說,你還想照顧誰啊,方瑕、二郎,還是江雀?……方瑕要是來住,那是不是還得給乙那熾留房間?江雀來住,還得給他建一個鳥苑?!那二郎都來了,什麽秋良、盧鈺是不是也得備著啊?”

他越想越頭大,忽然驚悚起來:“那麽多人,難道都要住在我們的房子裏?”

林笙:……

林笙把他臉捏過來,朝下巴啃了一下,沒好氣道:“怎麽,所有人喜歡什麽你都知道了,你自己喜歡什麽?”

孟寒舟兩手撐在他身側,眼睛裏自然地流露出笑意,他甜蜜地吹氣:“我喜歡你,你住的舒服我就喜歡了。我沒什麽想要的,一張大點的床夠我睡在你身邊就行。要是實在床不夠大,我睡你腳邊就行,一點點的位置。”

他伸手比劃了個小小的圈。

林笙罵了他一句:“傻狗。”

孟寒舟樂得傻,拿開林笙放在胸前的手,自己俯低了枕在他胸口上:“真好,咱倆從認識起就睡在一張床上,以後也要一直這樣睡下去才好。睡到七老八十人沒了,人家把咱倆一裹一擡,再放進同一個棺材裏,咱倆到下面也能繼續睡上個千秋萬代,骨頭都可以化在一起。”

“……”林笙在一片同寢同穴的深情裏,準確地握住了往腰後伸的手,咬牙道,“咱倆現在睡的是人家太子的床,你別癮太大了,回頭這床塌了多難看啊。”

“他又不差這一張床。但你說得對。”孟寒舟擡起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拍拍身下的床褥,也拍拍林笙的腰,“新床一定要結實一點。”

林笙給氣笑了。

-

兵變的風波漸漸平息,京城也漸漸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風掠過檐角,卷起幾片殘雪碎屑,吹在人臉上微涼。

開了春,年節的爆竹聲早已淡去,京城正逐步褪去正月裏的熱鬧喧囂,但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的紅燈籠,還沒來得及摘下。

林笙團縮在被子裏睡午覺,孟寒舟原本是不愛睡的,但間林笙吃過飯後開始發困,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爬進了被窩。

兩人正抵足而眠,忽然聽到窗外一些嘈雜的動靜。

孟寒舟先醒了,披上袍子出去看了一眼。

只見闔府的下人滿園子跑,捧著素絹和紙燈籠,登高正往檐上掛。

皇帝薨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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