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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死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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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死斷袖

碼頭上各色貨船鱗次櫛比, 有的剛拋錨落帆,有的正解纜待發。到處人聲鼎沸,夾雜著不同的吆喝聲、喊價聲、櫓聲。

岸邊沿著碼頭支起了一溜小攤, 賣著各色玩意兒和新奇小吃。挑夫們扛著貨箱步履匆匆, 更有下船采買的舟子、挎籃叫賣的婦人、腰懸刀劍的鏢師, 摩肩接踵地穿行往來。

一行人的船正緩緩向碼頭靠攏, 巨櫓擦過水面, 激起層層細碎水花。二郎興奮地歡呼:“好熱鬧啊, 我們待會兒下去了也能去逛逛碼頭嗎?”

船家謝伯樂呵呵道:“這才哪到哪,這只是內碼頭, 河道淺,來來往往的都是小船。再往遠去一段就到了外碼頭, 那邊吃水深, 停的都是海港船,載的都是昆侖海上來的什麽香料、珍珠、蘇木……那才是熱鬧呢!還能見著藍眼珠子的異域客商。”

“藍眼珠子!世上還有藍色的眼珠子?”二郎奇道。

“小郎君沒見過了吧,何止有藍的,還有綠的灰的, 多得很嘞!”謝伯笑著,只聽哐當一聲, 船身就輕輕抵到了岸邊。

馬上就有好幾個掮客同時扛著木板過來攬客, 一邊搭橋一邊吆喝, 高聲唱問要不要吃喝住宿坐馬車、飲酒取樂呷妓子,他們都能給介紹。

“去去去!仔細你們的唾沫星子,臟了貴人們的衣裳!”謝伯幾嗓子把他們都罵散了,轉頭提醒孟寒舟他們, “這都是些不入流的牙郎,幾位貴客一會兒下了船, 可別信他們瞎胡說,小心把你們帶去黑店,白白折了銀子。”

林笙也撐著船沿看熱鬧,好笑道:“原來碼頭火車站外拉客,自古有之啊。”

孟寒舟那邊付了剩下的船資,還賞了謝伯一筆銀兩,湊了個腦袋過來問:“火車站是什麽?著火的車?”

“你耳朵怎麽這麽尖?”林笙推開他湊近的臉蛋,“火車麽,就是一種用鐵皮做成的車廂,跑在鐵做成的軌道上,不用牛馬拉,燒火就能跑,跑起來會突突噴火冒煙的車。”

孟寒舟“唔”了一聲:“又是你家鄉的東西?聽起來不難,你喜歡坐那個?回頭讓二郎做。”

“……”這是能隨便做出來的嗎,林笙可憐滴望了一眼正翹首以盼,只想早點下船去逛街的二郎。

親衛們已經開始從艙裏往外搬行李,謝大蛋瘦瘦小小的一條人,也抱著個包袱,屁顛屁顛地跟在安瑾身後。前面安瑾一停,他悶頭就撞了上來,又被碩大的包袱彈開,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心啊。”安瑾拎起包袱,把他拽了起來,又匆匆地去收拾別的東西。那少年跟裝了磁鐵似的,就黏在他屁股後頭,走哪跟哪。安瑾只好無奈地問:“謝小郎君,你老跟著我做什麽?”

謝大蛋攥著袖口的手緊了又松,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安瑾,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憋出話來:“小先生,你們以後,會一直在明州嗎?那我以後……還有機會找你讀書嗎?”

“我……”安瑾看著他臉上的忐忑和不舍,低聲道,“我們不久之後還要去京城,只怕……”

謝大蛋表情落寞下去,頭垂得低低的,手指蜷在掌心不吭聲,只是鼻尖開始泛紅。

一旁的謝老爹瞧見,臉色頓時沈了下來,快步過來把兒子拉扯開,壓低聲音呵斥道:“小混賬!休要胡攪蠻纏,耽誤了貴人的事,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安瑾心下不忍,可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寬慰他。

賀祎見狀踱過來,低頭看看謝大蛋,語氣溫和道:“當然可以讀書了。你放心,以後不僅你有機會讀書,以後全大梁的孩子,無論出身貴賤,都能進學塾、識文字。”

“真的?”謝大蛋猛地擡起頭,眼裏重新燃起光亮。

“當然。”賀祎點點頭,又問,“你,可有正名?”

謝大蛋羞愧地搖搖頭,貧賤子弟哪有閑錢請文人給取正名,都是隨便叫叫。他們謝家莊上,多的是孩子叫什麽大根大柱、雙丫三妮的,都說賤名好養活。

以前不認字的時候,他也不覺得叫大蛋有什麽不對,但自從在少爺家開了蒙,就愈發羞愧於這個糙名。

賀祎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望向安瑾道:“這孩子心性純良,天賦也不差。安瑾,他既稱你一聲先生,便是有師徒情分了,不如你給他取個正名吧?將來若是蟾宮折桂,大蛋這個……乳名,如何在金榜上提名?”

謝大蛋一聽,當即就高興地點頭:“好啊!安瑾先生給我取個正名吧!”

安瑾惶恐至極,連忙屈膝躬身,脫口道:“此事萬萬不可!奴……我身份低微,何德何能為這孩子取名?恐會辱沒謝小郎君。”

他與這謝小郎君之間,不過是幾頁書稿、幾句指點之交,哪敢稱得上是師徒情分。

再者說了,謝小郎君家雖窮苦,卻是正經人家,將來真要是小郎君登榜,若知曉自己的名字竟是閹人取的,只怕會臊怒至極,後悔不已。

賀祎皺著眉看安瑾,不知說他什麽好。

謝大蛋怔怔地看看賀祎,又擡頭望向安瑾:“我不太懂小先生是什麽意思。我只知道,古人雲,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聖治也有雲,身修而名立,不在貴賤。小先生又哪裏低微?”

賀祎悄聲朝安瑾說:“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真忍心他此生都頂著謝大蛋三個字嗎?”

“……”安瑾沒吭聲,心裏卻忍不住嘀咕,若是真不忍心,殿下您怎麽不幫忙解此困局呢。

謝大蛋反思了一會,恍然道:“難道安瑾先生是覺得我讀書差,不想當我先生嗎……”

以前在兼工的少爺家,聽那個跑路的老先生提過一嘴,說先生都喜歡學識好的弟子,若是收了個笨拙的,會辱沒師門,所以常常會找借口辭而不收。

“那我拜你當幹爹也行!”謝大蛋哐就要給他磕頭認爹。

可嚇死安瑾了。

這輩子都是安瑾跪別人,哪受得了別人跪他,嚇得七手八腳地把他拽住,忙道:“取,取名就是了,你千萬不要給我磕頭,可折煞我了。”

謝大蛋捋捋衣服,站的筆直,期待地看向安瑾。

安瑾看著謝大蛋崇敬的眼神,又看看賀祎鼓勵的目光,終究心下微微動搖了,沈吟片刻,緩緩開口道:“那……便叫岱吧。岱者,五岳之宗,巍然不傾。願你此後志存高遠,立身如岱,可擔棟梁。也要記得常常勤勉,不要懈怠。”

“謝岱,謝岱……”謝大蛋,不,如今該叫謝岱了,他反覆念著自己的新名字,興奮地原地轉了個圈。回過神來,又二話不說朝安瑾深深一拜,“謝謝幹爹!以後我就叫謝岱,我一定會好好讀書。將來考到京城去見幹爹!我給幹爹養老!”

“使不得使不得!”安瑾急得。

“使得使得!這小子要是真有出息了,真讓他去給您養老去!”謝老爹又不傻,有個貴人肯替兒子取正名,那是貴人瞧得上眼,別說是當幹爹,就是人家要當親爹,他也感激萬狀地把兒子打包了給送出去。

於是又拉著兒子給安瑾、賀祎連連行禮,攪得安瑾有話也說不出了。

他心中惶惶,趁那父子倆歡喜之際,忙跟著賀祎走到一旁,小聲謝罪道:“殿下,奴不過是內侍,怎可在宮外私收義子,這有違宮規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什麽宮規,哪有殿下?人家要找幹爹,你不收,難道我收?”賀祎裝聽不見,“年紀不大,規矩挺多。你若覺得過意不去,將來就多送他幾本書,別讓他耽誤了天賦。”

那當然不能讓殿下收,殿下收義子,那宗親裏就亂了套了。

安瑾正站原地發楞愁楚,忽地身旁的殿下低呼一聲“糟了”,就步履匆忙地轉入艙房,取了那頂許久沒戴的幕籬出來。

說話間,船錨沈入水底,發出沈悶的聲響,橋板穩穩地架在船岸之間。這邊一搭好,二郎就拽著方瑕尤真他們跑下去玩了,底下人頭湧動,各色商販目不暇接。

林笙朝他們喊道:“你們小心一點,別走太遠,記得還在橋頭集合!”

二郎揮揮手,身影一鉆就溜進人群裏不見了。

林笙嘆了口氣,一擡眼,人群盡頭的一棵老榕樹下,翩然立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淺色羅裙,只裙角繡幾枝細竹,長發用一支玉簪簡單束起,氣質清冷,嫻靜溫婉,如喧囂市井中的一朵清荷。只靜靜地站在那裏,眉眼柔和,靜謐得與旁邊奔走忙碌的腳商們格格不入。

“看什麽呢?”孟寒舟湊過頭來。

林笙賞心悅目道:“看淑女。”

孟寒舟順著他的目光眺去,見確實是一位美人,登時酸道:“光天化日看別的女子,眼裏還有沒有我?”話音剛落,他餘光瞥見戴上了幕籬的賀祎,又是一個訝異:“你又是怎麽回事?你天天吃著林笙的藥調養,不是病根都好多了嗎,怎麽又掏出這勞什子了。”

賀祎也道:“怕容貌不佳,沖撞了淑女。”

孟寒舟:……

遠處,白衣淑女看到他們了,微微屈膝,遠遠地朝他們行了個禮,每一片衣角的擺動都恰到好處,似畫中仙一般。

林笙一楞,趕忙也笑笑,朝她回禮。

那淑女邁著蓮步從樹蔭下走了出來,沒走幾步,忽的一個地痞不知道打哪冒了出來將她攔住,見她孤身一人,裊弱身姿,摸著下巴圍著她踱步。

看姿態,定是口中淫話不斷,惹得女子頻頻皺眉。

地痞陰笑了幾聲,就要伸他臟手去碰女子袖口。

“光天化日,膽大包天。”孟寒舟見狀,抄起斜靠在船舷的魚叉,瞄了瞄,就要擲去。

他這手臂才擡起,只見遠處的“淑女”忽的一動,擡手就是一巴掌。對方楞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她腳下朝地痞別了一腳,人剛踉蹌,又是毫不猶豫的一踢一踹。

待人一失重倒下,她擡腳就是朝地痞腰間狠狠一跺。

那地痞撕心裂肺地在地上翻滾,她隨後拍了拍手,嫻靜地理了理被吹亂的發絲,從人身上邁過去了。

“……”孟寒舟看了看自己半舉著的魚叉,訕訕放下了,他沈默了一會,驚悚道,“這就叫……美人三分煞嗎。”

說話間,美人已經翩翩然地上了他們的船。

拋開剛才的意外不談,她走路實在是優雅,裙裾微動像飄一樣,就這樣雲彩似的飄到了幾人面前,微笑著朝賀祎斂衽行禮。

賀祎罩在幕籬下的腦袋點了點,朝他倆介紹道:“寒舟,林郎君。這位淑女就是徐公的孫女,徐瑷。”

林笙:“徐小姐好。”

徐瑷又飄著轉了個角度,也不出聲,朝他倆也盈盈一揖。

賀祎側身過來,小聲補充道:“徐小姐天生耳不能聞,口不能言。”

孟寒舟還沒忘了她剛才暴打地痞的畫面,忍不住道:“美人倒是美人,沒想到耳聾口啞,實在是可惜了——她不會隨便打人吧?”

徐瑷忽地一擡袖子,驚得孟寒舟立刻退後半步。

卻見她從腰側荷包裏掏出個袖珍小本兒,從頭上發髻裏抽出支簪筆,拔了玉制筆帽,便行雲流水地飛快寫了幾個字。寫完似笑非笑地反轉過來給他看:“我不愛打死斷袖。”

孟寒舟:“……”

口雖不能言,但口毒啊。

孟寒舟在原地緘默了良久,臉上錯愕的神情終於松動,抓起賀祎的後領就問:“賀祎!你不是說她聽不見嗎?她怎麽連我和林笙是……都知道?”

賀祎被他拽晃得腦仁要散黃了,只得扶住自己歪掉的幕籬,隔著紗幔謔他道:“我是說徐小姐聽不見,可我沒說她看不見啊。她會讀唇語,且目力極佳。”

“?”所以說,自打他和林笙在船邊看她的時候,兩人說的話,她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等會,孟寒舟終於回過味來:“好啊,怪不得你又把幕籬戴上了!你這廝,就是故意要讓我出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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