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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反軍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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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反軍首領

夜逐漸深了, 外頭步子淩亂,人聲喧鬧。

林笙聽到這個消息,怔了一瞬, 忙問:“這麽突然, 外面現在什麽情況?”

二郎道:“聽說是趁著天黑城門換防的時候突襲進來的。人很多, 城門根本攔不住, 現下已經滿大街都是三角軍了。一夥一夥的, 一進來就到處搜東西, 這怎麽辦啊?”

綏縣沒有兵備,只是些會捉貓拿狗擒賊偷的衙役民夫, 平日裏去剿個散匪都吃力,更別說遇上這群亡命之徒了, 可謂根本是毫無招架之力。

“他們是以戰養戰, 入城後必定會到處搜刮物資,搶東西不稀奇。”孟寒舟斟酌道,“別與他們硬碰硬,錢財沒了可以再掙, 命重要。”

林笙點點頭,但心下不由擔心起別人來:“那林縣丞那邊怎麽樣?”

二郎搖了搖頭。

眼下自顧都不暇了, 大街上到處都是兇神惡煞、橫沖直撞的三-角軍, 根本沒人敢出去, 哪裏還管的上什麽林縣丞。

但是這群人就是奔著造反來的,想來縣衙肯定好不到哪裏去,二郎想了想,沒敢直說。

不過這邊話音才落, 樓下隱約傳來夥計與人爭吵的聲音:“……這是我們的糧食!你拿走了我們吃什麽?”

林笙回過神來,嘆了口氣, 看來還是先管好自己這邊再說吧。

夥計們沒一個沈得住氣的。

“下去看看,別讓他們傷著病人。”他放下了剛端起來的碗,只好起身下樓去,怕他們跟對方打起來造成無辜傷亡,孟寒舟見狀也貼身跟出去。

兩人一轉過走廊,就看到前廳裏徘徊著十幾個男人在到處翻找東西,各個兒虎背熊腰、體格健壯,或背著砍刀面露兇色。

那刀刃上都沁了濃濃的血色,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

樓裏的婦孺們都嚇得戰戰兢兢,躲藏在角落裏不敢吱聲。

一個肩系三角巾的漢子從後廚扛出兩袋糧食,沒好氣地一把揮開了阻攔他們的夥計:“滾開,再多廢話,把你們胳膊也卸了拿回去煮湯!”

“你們……”

糧食被搶的事還沒解決,夥計們一回頭,又眼見著兩個男子從後院擡著個箱子出來,他們欣喜若狂地招呼起同伴:“快去告訴老大,多叫些兄弟過來!今天可賺大了,這後頭還有幾車藥,還有好些馬!”

打起仗來,藥材可是好東西,更別說是馬匹了。

“那不行,那是林郎中的藥!”這可一下子把夥計們急壞了,當即就想上去搶回來。

林笙本想著損失兩袋糧食就罷了,客棧裏住的都是老弱病殘,盡可能不與他們起沖突,現下見他們要將藥材也全部拿走,也不禁有些著急。

不過沒輪到他出聲,就見到魏璟一瘸一拐地從後面跑了出來,他許是已經跟這夥人動了手,臉上顯然受了點傷,腳也崴了,但追上去就揪著對方不放:“這些藥是用來救命的,不能給你們。”

“真他娘的煩人。”一個方臉漢子迎面走過去,猛地推了魏璟一掌,“起開!別擋路!”

魏璟不過是個書生,頓時疼的一個趔趄,一屁股向後栽去。

還沒摔到地上,一個充滿藥香的臂彎先將他接住了。他回頭一看,見是林笙,登時愈發委屈起來:“林郎中,那藥……”

“藥重要還是人重要?”林笙將他扶起,看了看他臉上的擦傷,回頭皺眉道:“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東西你們拿走就是了,不要再動手傷人。”

“哪來的不長眼的小子,還教訓起我們——”

漢子定睛湊近一看,是個清瘦秀麗的年輕小哥兒,不禁調笑起來:“喲,是個白面小郎君,還挺標志。怎麽,你也要跟我們過過招?你這大腿,還沒我們兄弟幾個胳膊粗吧?”

一眾人混不吝地叉著腰,相繼哈哈大笑起來。

其中有個吊梢眉,最沒正經,見狀笑著跨步攔在了林笙面前,斜著眼打量了他片刻:“看著像個識文嚼字的,要不跟我們回寨裏,做個賬房,免得打起來劃破了你這漂亮臉蛋。”

“……”林笙擰眉,回身避了避。

“哎還害羞了,你們瞧,這小子臉蛋瞧著跟白玉似的,別是個姑娘喬裝打扮的吧?”

這些人臉上灰血烏塗,連夜奔波盡是疲憊煩躁,如今進了城開始擄掠財寶,都忍不住放肆起來,見此場景更是囂張,紛紛跟著哄笑,還有慫恿說把人擄回去,慢慢看的。

這吊梢眉許是這一隊人的頭兒,在隊伍中應當有些地位,很快被鼓吹地膨脹起來,當即就要動手動腳:“我來摸摸是男是女?”

他才近前,忽的一道身影撞了過來,砰的一聲,一把木椅兜頭拍在了他背上。

“嘩啦——”一聲,木條稀稀拉拉散落一地,吊梢眉也被砸得一懵,一串血珠頃刻就順著眉梢流了下來。

林笙楞了一楞,回過神來看向對方:“柳姑娘?”

是之前被林笙撿回來救治的,一直少言寡語的那個姑娘。沒想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把二郎等人也看呆了。

可惜那是把本就松動的舊木椅,並不結實。而這吊梢眉身強體壯,這一下子拍下去,不僅沒有將他拍暈,反而激怒了對方。

“娘的!”他眼見自己被開了瓢,當即招呼了兩個手下,“不知好歹的小娘們。給我抓住她!”

幾個嘍啰馬上聚過來,伸手去捉柳姑娘,只聽著“呲啦”一聲,她衣服在扭打間被撕破了一角。

吊梢眉見此,色起心頭,摸了摸下巴就要上去摟抱——

突然,從斜空刺來一柄薄匕首,裹著嗖鳴聲擦著吊梢眉的臉頰飛了過去,若非他躲閃的及時,這刃尖都要將他鼻子給削掉。

他蹭了下臉頰,見剮出了血痕,赫然大怒:“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偷襲爺爺我?!”

“我,怎麽了?你狗爪子再朝前伸一分,”孟寒舟從樓梯上下來,轉了轉指間的匕首刀鞘,“待會削掉的就是你的腦袋。”

“他娘的,老子先砍了你的腦袋——”

吊梢眉咽不下這口氣,從同伴手裏搶了柄大砍刀,氣急敗壞地就朝孟寒舟撲去。

“孟寒舟,小心!”林笙心下一驚。

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就見孟寒舟一個回身。

大家都沒怎麽看清,那刀就不知怎麽轉瞬到了孟寒舟手裏,緊接著這吊梢眉就被一腳踹出了丈遠,從樓梯上狼狽地跌滾下來。

他摔了個頭昏腦漲,咒罵了一聲剛爬起,那一掌寬的刀就飛旋著擲了過來,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刀就錚的一聲擦著耳朵過去,深深紮在了身後的柱子上。

耳尖上瞬間被豁了個口子,當即就流下更多血來,染了一肩赤紅。

吊梢眉下意識捂住汩汩湧出熱流的耳朵,他呆滯了一剎,劇痛才遲來,客棧中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啊!我的耳朵!”

一時間,一眾三-角軍都凝住了,楞楞地看著他坐地上慘叫。

吊梢眉痛得站不起來,只能叫囂著:“給我上,宰了他!誰先宰了他,這小娘們就分給誰享用!”

直到那血色流到地上,眾人才醒過神來,七嚷八嚷地抄起手裏的家夥,朝孟寒舟撲了過去。

一時間場面混亂至極。

孟寒舟一腳從柱子上踢起那柄刀,握在手裏,鏗的一聲撥開一人,又送了旁邊人一刀,還順道將被卷入混戰的二郎給推到了林笙那邊,叫他:“別亂比劃你那三腳貓功夫了,保護好林笙,把他帶後面去。”

這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沒幾個來回刀上就見了血,二郎蹭了蹭臉,趕緊拽著林笙往後院走:“林醫郎,你就聽大舟的,這太亂了,咱躲躲吧。”

現場打成一團,刀鋒冷硬,碰撞出令人膽寒的聲響。林笙明白自己站在這裏會讓孟寒舟分心,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正猶豫著,這時客棧外忽地響起馬蹄聲,以及一串由遠及近、整齊有序的腳步,無數火把聚集過來,迅速地將整個客棧圍了起來。

地上被孟寒舟打的東倒西歪的嘍啰們一聽,頓時又有了底氣,掙紮著爬起來,橫道:“我們大將軍來了,你們且等著!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一夥人興沖沖地呼啦湧去門口迎接。

孟寒舟收回匕首,走到林笙身邊,見他面露不解,低聲解釋道:“恐怕三角軍的首領來了。”

林笙一頓,三-角軍的首領?

“此人叫胡大海,灃水縣人,自稱‘公義大將軍’。待會見機行事。”

——胡大海,據說這人早年南疆鬧亂時被征過軍,當了幾年攻城兵,後來戰亂平定,裁撤兵冗,他拿了筆錢被遣散,就回了籍地灃水縣,繼續種地。

誰想地沒種上幾年,就趕上這場天災和苛稅,他便仗著在軍中學了點打仗的本事,糾集了一幫同樣吃不上飯的漢子,舉旗起了義,還自封了個大將軍。

大概是天時地利人和,還真讓他成了氣候。

疑惑間,一個高大的男子從馬背一躍而下,將韁繩隨手一甩,就大跨步走了進來。他一走近,客棧門外的火光都被堵住了大半。

來者還未從門外炬火中走出,就聽見他粗獷豪邁的嗓門闖進門來:“哈哈哈哈——你們隊出息啊,竟然能找著馬還有藥材?”

吊梢眉捂著半拉淌血的耳朵,立馬簇擁上前,諂媚道:“對對對。大將軍,這幾個惡商,不僅霸占著許多糧食藥材和馬匹,還打傷了我們好幾個弟兄!你瞧,我這耳朵,就是他們傷的!”

“放屁!你還惡人先告狀起來了!”二郎不忿道,“什麽叫霸占,那是我們自己的馬草糧食!分明是你們強搶!你們還想輕薄林醫郎和柳姑娘!”

門口一明一暗,之後眾人才終於看清這位步入客棧的“大將軍”。

此人身材魁梧健碩,膚色黝黑,披著自制的已經被血汙沁得發黑的皮甲,胸口的腱子肉隨著走路一跳一跳,膨得似乎要鼓出來似的。

打遠一看,粗野蠻橫,像只披著人皮的熊。

“輕薄?”胡大海臉色一沈,視線冷冷瞥過屋內的眾人,“怎麽個事?”

二郎一見他強悍身形,本能地蔫了蔫,但還硬撐著與他對視,不肯退後。雖然沒指望這叛軍頭兒能是個什麽正經人,但人說不蒸饅頭還得爭口氣,他叫道:“對,在場諸位都親眼見著了!”

客棧內稀稀拉拉一陣碎語,圍觀的百姓有人偷偷點頭,有人見來者如此威武,蜷縮著不敢說話。

吊梢眉一個激靈,馬上道:“他們胡說,我們好端端的,輕薄他們做什麽?都沒二兩肉。”

二郎氣憤地指著柳姑娘的衣裳:“你們沒輕薄,那柳姑娘的袖子怎麽爛了?難不成她自己撕爛的?”

柳姑娘不愛說話,但被數道目光盯著,也不禁羞憤地咬了咬下唇,忙把破碎的半截袖子往上扯了扯。

吊梢眉眼珠子骨碌一轉,叫道:“是她,是她先勾引——”

話音還沒掉在地上,突然胡大海暴起一腳,徑直把吊梢眉踹飛了八丈遠,他嘴還半張著,砸在地上後直接吐出一口血來,門牙都摔斷了一顆。

“大、大將軍?”吊梢眉詫異地捂著嘴。

“人漂亮姑娘能勾引你,你當老子是瞎的?”胡大海走過去,又將他拽著襟子拎起,拖回客棧中央,扭頭喝問,“還有誰對平民百姓動手了?”

方才還頤指氣使的一行人,這會兒見吊梢眉突然之間竟這個下場,都被嚇得一楞一楞的。紛紛耷拉下腦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了。

“剛才不還有說有笑的嗎,怎麽現在都成鵪鶉了!”

胡大海踢了踢癱在地上暈乎乎的吊梢眉,又給了其他人一人一個巴掌:“我一天天說的什麽?我們是義士!不是土匪!還搶起民女來了?”

一夥人捂著扇腫了的臉,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有個壯著膽子小聲嘟囔說:“是她先拿椅子砸眉頭兒的腦袋……”

“你不對人家動手動腳,她好端端的能拿椅子砸你?”胡大海冷眼掃過這群人,斥道,“我們三角軍不留欺辱弱小的東西!來人,把這幾個趕出城去,丟到山裏自生自滅!”

幾人一聽,頓時怕了,匆忙趴到地上呼號:“饒命啊將軍,我們就是一時糊塗,我們再也不敢了將軍……將軍!”

胡大海並不聽他們哭嚎,只是又踢了一腳地上半死不活的吊梢眉,命令道:“這個,捆起來,先在城門掛他三天,再丟出去。”

吊梢眉本來蠻不在乎,現下聽到自己還要獨獨懸起來示眾,頓時不滿:“憑什麽!打進綏縣城門,我也是有功的!”

“憑什麽?真當你之前幹的那些勾當我不知道?”胡大海正色道,“早就想料理你了!原想著這次進了綏縣城,就再給你個機會,你只要守規矩,之前你做山匪的事就掀過去不提了。沒想到你不僅沒收手,還變本加厲,現在都帶著這群小的一起欺男霸女了。”

吊梢眉還要狡辯,隨即就被幾個男子堵上嘴,拖出了客棧。

沒了這群搶掠鬧事的痞子,亂哄哄的客棧逐漸肅靜下來。

一些躲在角落裏的百姓也慢慢地冒出頭,打量起這個“威名在外”的三角軍首領來。

林笙也對此人頗為意外,原以為這胡大海進了城便是燒殺搶掠來的,沒想到竟是個是非分明的人,雖然氣勢兇惡了點,但看來應該是個能溝通的。

不過思緒才轉過這茬,只聽後院幾聲馬鳴,二郎往後一看,見是個繞到後頭去的三-角軍男子,正牽走他們的馬。

“……你們怎麽還搶我們的馬!”二郎急道,“不是都罰了那吊梢眼了嗎!”

胡大海叉著腿坐在長凳上,擦著刀刃道:“他欺男霸女是罰他的,我劫富濟貧是劫我的。一碼歸一碼。”

“……”

得,才心中誇過這人明辨是非,白高興了,這人本質還是土匪。

林笙見他們往馬背上裝運藥材,這架勢是一點都沒打算給他留,忍不住出聲道:“如今這樓裏還有幾十個病人需要這些藥材救命,難道你們口中的‘殺貪均富平糧共天下’,就是要踩在這些無辜病患的屍骨上嗎?”

胡大海動作一頓,瞇著眼睛看向林笙:“你是什麽人?”

林笙道:“只是個普通的郎中。”

“郎中?”胡大海笑了聲站起身,扛著他那把幾乎砍豁了口的大刀,踱過來觀察他,“一個普通的郎中,怎麽能有這幾大車的藥材?”

他又看向緊緊護在一旁的孟寒舟:“你是這客棧的東家?我可聽說,你這客棧為富不仁,一碗炒飯敢賣二兩銀子。”

林笙這才明白,開口解釋道:“那將軍劫富濟貧劫錯人了。原本的東家一聽要打仗,早就攜家帶口跑了,這客棧是我們暫借來當醫館用的。我們也不是綏縣人,只是夥計途徑山道遭遇山匪,在綏縣養傷,我與兄弟這才帶著藥材來救急。”

胡大海轉頭向其他人求證,但其他三-角巾人哪裏知道當中詳情,只是面面相覷。

“將軍若不相信,我可以給將軍看我的行醫憑證。”

林笙自腰間佩囊中取醫牌,不小心帶出一物,掉在地上當啷一聲清脆。

胡大海低頭看看滾到自己腳邊的小物件,臉色忽然凝住,立刻彎腰撿了起來,托在掌心裏辨認了一會,然後將視線重新落在林笙身上,正色問:“就是你救了小河?”

林笙楞了片刻:“小河?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受了腹傷的小河的話……”

胡大海顯然一秒鐘都按捺不住,扛著刀就大闊步往樓上去:“哪個屋?快帶我見他!”

林笙就沒見過這麽心急的人,不過看這樣子,應該不是有仇。只好將樓下這爛攤子按下不表,先帶他去了小河養傷的房間,並且囑咐道:“他傷勢很重,好容易才保住了一條命,現在應該剛吃完藥睡著,你小聲一點。”

“他傷得很厲害?!”胡大海一急,嗓門就架不住往上飆,扭頭看到林笙噓聲才匆忙壓下聲音,“你仔細給我說說。”

二郎見他很在乎這個小河,在旁添油加醋地比劃道:“那你可是沒見著,他來的時候,滿身是血,腸子都流出來了,再多一會就要咽氣了。整個綏縣沒人敢醫!最後拉到我們這來,是我們林郎中妙手回春,他才撿回了一條命,昏睡了兩天才醒。”

“你的人倒好,進來就對我們林郎中喊打喊殺的。”二郎白他一眼,咕噥道。

胡大海聞此,半天沒有言語,只是緊緊握著那只鳥哨,面頰微微抽搐著,不知是心疼還是驚駭。

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前,正要推門,胡大海卻駐足了。

他透過門縫朝裏看了看,見深處的床上病懨懨地躺著個昏睡著的人影,床邊是伺候完小河累得趴著睡過去了的絡腮胡。

都在門前了,他扶著門框站了會,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人睡了,今天不看了。”

前去給他報信的人,只是說小河那一隊遇到了埋伏,收了點傷,但並沒有提及竟然是這麽嚴重的傷勢。想來也是怕他擔心,才沒有說。

“死伢子,早說不讓他跟我出來,現在好了,傷成這樣!”胡大海又煩又惱,一邊壓著脾氣,一邊又記著要小聲說話,

他掂著腳悄聲原路返回。

胡大海轉身下樓,林笙這才註意到,他腰間也掛著只一模一樣的鳥哨。

二郎看這個叛軍首領也沒有傳聞那麽可怕嘛,膽子又大了起來,跟在他後頭八卦道:“哎將軍,你是他什麽人啊?你是他爹?”

林笙擡眼,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反應了一會,胡大海才道:“我是他大哥。”

“啊,大哥?”二郎小心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退後兩步附耳朝林笙嘟囔,“他這哥看著有點顯老啊……”

林笙拍了下二郎的腦門,讓他別亂說話,小心挨打。

二郎撇了撇嘴。

回到樓下,胡大海這才想起林笙這茬來,忙回頭去找,“林郎中。”

林笙在胡思亂想中收回手,站定了看向對方。

胡大海一改之前厲色,拎著那只鳥哨:“你救了小河,就是我胡大海的恩人。方才對不住了。我答應過小河,這鳥哨就是信物,要是他把這鳥哨送了誰,我就允誰一個要求。”

“我這人從不食言。”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你說吧,只要是我胡大海能辦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準給你辦了!”

林笙沒想到小河的哥哥竟然是胡大海,他當初救人,不過是見不得人死在面前,順手而為,並不是為了圖誰一個報答,眼下冷不丁地讓他提要求,一時間還真想不到。

他思緒一轉,突然道:“那你能退兵嗎?”

“……”胡大海盯著他,忽而斂起了笑容,“林郎中,可不興開這種玩笑。我身後有上萬弟兄。朝廷之前沒想著給他們留口飯吃,之後更不會。我要是退了,他們還能有活路嗎?”

林笙只是隨口一說,自然沒奢望他真的會答應,沈默了一會後,林笙想起什麽,去找了塊布,蘸濃墨在上面畫了個萬物鋪的標志。

“既然如此,你和朝廷的事我不參與。”林笙回身將布展開給胡大海看,“但日後凡是見懸掛此旗幟的地方,就是和平區。你們不許攻擊,不許劫掠,不許阻攔其他人進來看病。”

孟寒舟轉眸看了他一眼,心想,這要求也挺荒唐,若自己是胡大海,必不能答應,要是朝廷的探子借此藏身,誰說得清?

為將者,最忌瞻前顧後,更何況他們是和朝廷作對,一點兒疏漏,就有可能毀了大局。

這個胡大海是武夫不錯,但能打到這裏,發展上萬擁躉,說明他不是沒有腦子的蠢蛋。留下這麽大的隱患,是給自己找麻煩。

胡大海自然也想到了,他盯著林笙一言不發,表情愈發凝重陰沈。

他背在身後的砍刀露出一截刀柄,隨著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仿佛一只蟄伏的鷹隼,盤桓著準備隨時出擊。

林笙也收緊了呼吸。

胡大海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動了。

孟寒舟在袖中悄悄握緊了匕首,提防胡大海突然有什麽動作。

“好。”胡大海突然道。

孟寒舟微微驚訝。

“我信你。”胡大海指了指腳下,“進了你這裏的,我不管。但出了這裏的,你不管。行否?”

這已是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林笙看著他,點點頭:“一言為定。”

胡大海看看手裏的鳥哨,停頓一會後,將它拋還給林笙,轉頭一振臂:“兄弟們,放下東西,撤!”

而後胡大海朝林笙一拱手,闊步出去,上了馬,高聲命令道:“以後,這裏,就是我胡大海罩著!誰敢擅闖劫掠,立斬!”

“——是!”

須臾,這一幫兇神惡煞的反軍沒有絲毫遲疑,就像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狼藉一片的客棧,和四顧仿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百姓。

直到他們腳步聲消失在街巷盡頭,林笙才終於回過神來,肩頭不由晃了晃。

孟寒舟一步上前,攬住了他:“沒事吧。”

林笙靠在他身上長舒了一聲:“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會不高興,反手把我們都殺了呢。”

“看你游刃有餘的,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害怕。”孟寒舟好笑地捏捏他的腰,“沒事,有我呢。他要是動手,至少我和席馳會護你離開。”

林笙警告他道:“他們畢竟人多勢眾,你不要亂來。”

“知道了。”孟寒舟笑笑,他透過窗隙看向街道遠處,“不過這個胡大海還真的有些本事,能管得住上萬人,還都是些沒有受過正經訓練的,不是一般人。我現在還真想看看他的下場如何了。”

“先管管自己的下場吧!”林笙沒好氣地瞥了他一記,“算了,二郎,一塊收拾收拾,把物資好好收起來,告訴大家不要亂跑。”

二郎點點頭,趕緊跑去張羅,又叫上幾個身強力壯的夥計,輪班值夜。

這一-夜太亂了,城中風聲鶴唳,時不時就有哭喊聲和刀兵聲從遠處傳來。

本就涼下來了的天氣在這種氣氛中顯得愈加冰寒,客棧眾人收拾到後半夜才勉強歇下,但誰也沒有真的睡好。

那差點遭輕薄的柳姑娘抱著個受了驚嚇的小丫頭,拍著背哄她入睡。

“柳姐姐,明天我們還有粥吃嗎?”小丫頭呢喃著問,“我好害怕。”

“有的。”柳姑娘小聲道,“別怕,睡吧……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林笙躺在床上,默默地想。

翌日一早,林笙從一陣淩亂的噩夢中驚醒,一個打挺坐了起來,把身邊尚在熟睡的孟寒舟叫醒:“差點忘了!”

他匆匆下床,找出昨日那張畫了萬物鋪的布,塞他手裏:“去把這個掛在門外高處。”

孟寒舟在溫柔鄉裏還惺忪著,他看了看窗外淡紫色剛剛冒出朝光的天色:“待會吧,天都還沒亮透。不急這一會兒。”

林笙擔心出事,使勁揉了揉他的臉蛋,拿了氅衣披在他肩上,把人推出門外。見他不急不慢腳下像灌了鉛,一著急,拽住他領子吧唧親了一口孟寒舟的嘴角:“乖聽話,快去。”

孟寒舟舔舔嘴角,唇邊終於微微翹了起來:“那好吧。”

他下樓搬了梯子,出去掛布旗,一推門,一陣涼風呼啦就灌了進來。遠處初生的霞光在山際微微顯露,似給綏縣的屋脊描了一層暖和的金邊,將城中連夜的肅殺感微微壓住了一些。

孟寒舟緩了緩視線,眼中白光散去,一扭頭——

兩個滿臉傷痕的瘦高男子相互攙扶著、其中一個還拄著拐,正咧著缺了一顆牙的嘴,朝他訕訕地笑。笑著笑著,大概是扯了痛處,兩人又一塊嘶嘶地吸氣。

孟寒舟目光一轉,看到他們胳膊上系著的三-角巾,不禁眉頭皺起。

其中一人見他看自己的巾子,匆忙反應過來,趕緊相互扯著把三-角巾拽了下來,當著孟寒舟的面隨手掖進懷裏,然後才結結巴巴道:“我們將……呃,我們老大說,畫著這個旗子的地方,能、能給人看、看病。我兄弟他、他腿、腿斷了,能不能、讓林大夫給、給看看?”

接著,又一個缺了只耳朵的,背著另一個面色煞白的,從旁邊陰影處走過來,也道:“我兄弟,種著種著地,突然就高燒了,讓林大夫也給看看唄?”

孟寒舟還沒反應過來,陸陸續續從墻角後頭走出更多的人來。

說完,他們巴巴地望著孟寒舟,一塊嘿嘿地笑。

孟寒舟:“……”

一刻鐘後。

林笙看著同樣姿勢、同樣憨笑的兄弟……五六七八個,有的顯然是戰傷,有的甚至都沒想起來摘下三-角巾。

沈默了許久後,他終於在狐疑中轉頭,小聲問孟寒舟:“我是不是被利用了?那個胡大海,這是把我當成他的軍醫了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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