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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桑子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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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桑子羊

方瑕脈脈地朝他眨眼, 但桑子羊不似林笙那般心思細膩,壓根沒有接收到方小少爺的秋波,只寡淡正經道:“多謝小公子好意, 外面不太平, 小公子身上有傷, 還是少出門為妙。”

他說著扭身要走, 但到了門口, 又一下折回來, 攔住了一名路過的小二,問道:“勞駕, 請問百花井巷要怎麽走?”

方瑕正懊喪著,聽他打聽這個, 馬上眼裏又有了光, 舉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桑子羊回頭,終於正視了他一眼。

方瑕立刻湊上來,高興道:“從這過去七拐八繞的,我帶桑哥哥去吧。哥哥是住在百花井巷嗎?”

外面天色見黑, 桑子羊還在猶豫,一直跟在林笙身邊的麻二也出聲說:“林郎中, 巧了, 我家老爺也住在百花井巷。”

“這麽巧?”林笙微訝異。

那邊方瑕聽見更加開心了, 一直偷偷地朝他比劃,想要一起去。

林笙看他跟燙腳的螞蟻似的,無奈地搖搖頭,過去對桑子羊道, “桑將軍,實不相瞞, 我是名大夫,是跟著家裏商隊出來,應病家所邀來出診的。既然順路,不妨一起過去吧。”

“嗯嗯嗯。走吧走吧!”方瑕重重點頭。

桑子羊想了想,也罷:“那便一起去吧。”

方瑕樂得直踮腳,顛顛地跟在桑將軍背後去幫他牽馬。

林笙吩咐其他人將馬車上的東西都妥善安置好,也背上藥箱,帶著魏璟和麻二一起跟上。孟寒舟看著走在前邊一路喋喋不休朝人獻殷勤的方瑕,一時無語:“這是又愛上了?之前還說這輩子非你不娶。真心如流水,變的太快了點。”

“桑將軍俊秀挺拔,高大威武,會被人喜歡上很正常。人都會喜歡長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他年紀還小,沒有常性也很正常。”林笙道。

“不是所有人年紀小就會見一個愛一個。”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沒留意到他別有深意的視線:“怎麽聽你這口吻,他去喜歡別人,你還不樂意了。那我勉為其難,讓他加入我們這個家?”

孟寒舟被噎住,純屬媚眼拋給瞎子看,隨即譏哼一聲:“我哪裏不樂意。我樂意得很,我巴不得現在就打包把他嫁出去,省得他天天粘著你。”

“嫁也輪不上你去嫁。”林笙好笑地瞥他一眼,“至少人家勇敢追愛,鍥而不舍不怕丟臉。”

孟寒舟一思考:“所以你喜歡黏人的?”

“……”這回輪到林笙沈默了,不知道怎麽就讓孟寒舟得出這個結論。

與此同時,走在前面的桑子羊也有些不自在了,他忍了幾個路口,實在忽視不了身側少年直勾勾的視線,偏頭問道:“方公子,我臉上是有什麽臟東西嗎?”

方瑕一楞,忙搖頭:“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要一直看著我?”桑子羊不解。

方瑕理所當然道:“因為桑哥哥好看啊。”

桑子羊:“…………”

就在桑子羊不知道該怎麽搭腔,而顯得幾分拘謹時。還好林笙看出他應付不了這位小祖宗,走前幾步,替他解圍,順勢閑聊起來:“桑將軍,之前你說是回鄉探親,怎麽你好似也是第一次來綏縣?”

桑子羊倒也不瞞著,實誠道:“我家裏此前並非綏縣人,我十年前應征入伍,之後一直在西北軍營,隨軍四處奔波,未曾回來過。這回是父親托人來信,說他重病臥床不起,想讓我回來一趟。我輾轉得了信才知,家裏人搬到了綏縣來。”

林笙端是看他挺年輕,沒想到竟已經隨軍十年了,一時間頗為敬仰。

不過說到這,桑子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家裏的事不方便與外人講,林笙心下自覺,聽聽也就過了,沒有繼續深問。

這時一群衣衫破舊的小孩跑了過去,吵吵鬧鬧地打斷了幾人的閑聊。他們成群結隊地鬧進路邊的食肆中,一邊敲著空碗,一邊圍著在吃飯的客官們,又跳又唱。

“新麥不入場,狗吠空頭墻,農夫內心如湯煮,王孫公子把扇搖!撞皮鼓,吹牛角,拿刀跟著角巾走,吃也有,穿也有……”

店內小二見了,臉色一變,趕緊生氣地出聲驅趕:“去去去!哪來的小乞丐,到別處要錢去!”

小孩嗚啦鬧成一團。

小二只能朝客人們賠笑,最後勉強給了幾枚銅板,才打發這群乞兒才離開。這些小孩得勝一般,又歡呼著去鬧下一家。

桑子羊望著那群孩童的背影擰了擰眉心,嘀咕道:“這歌謠都傳到這裏來了,看來綏縣形勢也大不好了。”

他收回視線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家書來,看了眼地址後:“林兄弟、孟兄弟,就在此告辭吧,我快要到地方了。”

背著包袱的麻二左右看了看,又盯著桑子羊瞅了又瞅,試探地小聲問:“您要找的,不會是桑田漢……桑家吧?”

桑子羊一怔。

……

一盞茶的功夫,拐過一道岔口後,桑子羊與林笙一行人便站在了同一道門前,望著掛在檐角下的兩盞“桑”字燈籠,面面相覷。

方瑕湊熱鬧道:“桑哥哥,沒想到我們要去的同一家呀,這就是緣分!”

桑子羊也沒想到他們是來給自家出診的。

“可不?”麻二趕緊上前推門,“這話怎麽說的,阿巧爺碰上阿巧娘——巧碰巧了!我就說嘛,這一路瞧著您面熱,您肯定是我們爺家的遠房親戚吧!雖然之前沒聽老爺提過您,可我這眼一瞧,就看您和老爺長得像!”

他奉承著想伸手牽桑子羊的馬匹,想幫忙牽到柴房去餵食餵水。

桑子羊板著臉,本能地握緊了韁繩,將馬緊到自己身邊來,一臉凜色地瞪了過去,過了一瞬才回過神來道:“抱歉,這馬是隨我多年的戰馬,不親人,我自己來照料就好。”

“好,好嘞。”麻二訕訕笑著搓了搓手,不敢碰他的馬了,便將他們引去前廳,忙不疊去泡茶。

桑子羊環顧著這座二進的宅子。

是個四合院落,進了門有一扇影屏,兩側有避雨回廊,小庭院中栽了花,亦有大缸養著魚。前廳擺著幾把待客的老爺椅、紅木桌,廳上還掛著“書香傳世”的木匾,和一副不知是什麽人的畫像。

他擰著眉看著這間院落。

“老爺!少爺!盧陽的林神醫來了!還有家裏親戚——”麻二熱情地招呼起來,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他叫什麽了,又忙回頭問一句,“您貴名來著?”

桑子羊將背上沈重的雙鐧卸下來,放在桌上,張了張嘴。

但還沒出聲,就聽到從後面咳嗽著傳出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來:“喊什麽喊、喊什麽喊!叫魂呢!”

麻二忙又解釋了一遍。

桑田漢一臉焦頭爛額地走出來,聽是林神醫來了,臉上大喜,立刻兩步並作一步地沖出來,握住林笙的手就哀叫道:“神醫!可算是將您等來了!您再不來,我兒——”

正要說什麽,視線撇到了杵在林笙身後的桑子羊,他臉上一僵。

林笙趁機抽回手,禮貌了一聲:“桑老爺。”

桑子羊盯著他看了一會,嘴角蠕動片刻,喚道:“……爹。”

林笙驚訝:“……?”

在場除了桑田漢外的所有人,包括麻二,都面露驚詫。麻二已經伺候桑家多年的,都不知道,家裏還有位從軍的少爺。

他左右仿徨,不知道怎麽叫人。

林笙抱著八卦的心態悄悄觀察了一下,這父子,說像也不像,說不像也像。

桑田漢微佝僂著背,皮膚粗糙,高眉狹目,還有一雙厚嘴唇,團起來一股精明的小家子氣。而小桑將軍遺傳了他的眉眼形狀,但因常年習武,身形氣度不同,頗有颯踏風姿。

桑子羊打量過桑田漢,見他雖然神態憔悴了點,但身形圓潤,手腳健全,氣色完好,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根本不像是得了重病要臥床不起的地步。

“你沒病?”他越看,眉心越是蹙起,神色逐漸漫上幾分惱怒,便倏忽一動,抄起了原本卸下的雙鐧,往外走道,“既然你沒病,我就回西北了,軍中諸事繁多,不宜久留。”

桑田漢臉色一尬,又顧及林笙等外人在場,不方便多說,只得追上喊道:“大兒!爹這不是想你了嗎,才千方百計托人送信給你,想叫你回來見見。我要不說我病了,你怎能舍得回來……”

桑子羊步履生風,沒有理他,剛去牽了馬繩,桑田漢腳下一崴,險些摔在地上。

桑田漢哪裏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沒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個人病死?”

老漢語氣一軟:“大兒,你這些年雖然不回來,但年年往家寄錢,爹心裏都知道,你還是掛念家裏的。沒有你,家裏哪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桑子羊腳下微微一頓,停在了馬旁。

白馬感受到他的怒氣,嗤著熱氣輕輕蹭著他的臉。

桑田漢趁機繼續道:“這些年爹知道錯了,爹也想你得緊啊!對了,還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擔心你在外邊打仗受傷,擔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你弟弟可憐喲,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來的時候全身是血,差點小命不保。現在全靠一碗藥吊著命。他昏昏沈沈的時候,直念叨著想見你……”桑田漢抹了抹淚,“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這麽不好,我想著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才寫信叫你回來。”

“可是你多年不回來,爹也不知道你調去哪個營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營。好在我兒有出息,混得好,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漢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說,你殺了好多敵人,做了將軍……好啊,咱桑家沒有孬種。”

桑子羊握著韁繩,松開又攥緊,攥緊又松開。

麻二轉了個眼力見兒,盡管不甚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也跟著勸起來:“桑將軍,您難得回來了,就在家裏住著吧,看看少爺,他都病的起不來床了。”

林笙眼見著裏面情形覆雜,桑家的內情,自己未知全貌,也不能斷下結論,但他與桑子羊同行一路,親身體會到這位年輕將軍性情平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商戶也會出手相助,不是惡人。

無論什麽緣由,桑家人這麽句句詞詞,看似言情懇切,其實將桑子羊架在火上烤。也不是個辦法。

他出聲緩和道:“桑老爺,人命關天,還是先帶我去看看病人吧。”

桑田漢趕緊回過神來,他看看脾氣執拗的桑子羊,又想到重病臥床的小兒子,還是跺了跺腳,決定先領著神醫去後頭看病:“對對對,神醫這邊請。——麻子,還楞著,快去給我大兒倒茶看飯。”

麻二知道這是要留人的意思,麻利應下,又殷切地跑去問桑子羊愛吃什麽。

林笙望一眼桑子羊,回頭低聲囑咐方瑕:“後面有病氣,你不要靠太近了,但也別亂跑別亂說話。你‘桑哥哥’心情不好,別再惹人家生氣了。”

方瑕又不傻,他卷卷袖子點點頭,老實地隔著一段距離望著桑子羊。

-

穿過一道隔門,就是桑家住人的臥院了。

空氣中逐漸飄出了濃重苦腥的藥味,林笙跟著來到一扇門簾前,感覺遠遠的後面綴著個尾巴,他餘光一瞥,見是桑子羊也跟著過來了。

終究還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大抵還是放心不下吧。

不過林笙沒出神太久,就被房間中的腥臭味道熏得回了神。

魏璟也聞到了,但礙於病家的面不好表露,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小聲地問:“這什麽味道,好像什麽爛了。”

林笙繃起了心神:“你說得對,記住這個氣味,這就是皮肉腐爛的味道。”

他提著藥箱快步靠近到床邊,伸手掀開緊閉的床帳——登時一股比方才更濃厚幾倍的惡臭撲了出來,直沖幾人天靈蓋。

“唔!”魏璟顧不上維持體面,立刻捂住了口鼻。

還好林笙早做準備,取出了幾條用藥材蒸過的面紗,分給魏璟,自己也戴上了。這才多少阻擋一些,能靜下心來好好地觀察病人的傷勢。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床上躺著的是個二十左右的青年,此時面色青敗,呼吸急-促,上身發紅發熱,下-身纏著一層層的厚實棉布,將右腳自膝蓋往下緊緊包裹,還有紅紅黃黃的膿水透過棉布洇透出來。

“爹,我疼……”床上的人喊道。

桑田漢是真心疼,立刻湃了條涼水帕子過來,給他擦臉擦身,一邊哄道:“兒啊,馬上就不疼了,神醫來了,你的腿有救了!”

青年虛弱地轉頭看看,看清林笙的樣貌,也期待地點了點頭:“大夫,救救我的腿……”

林笙摸了下他的體溫,又叫人拿來剪刀,直接剪開了包裹過分嚴實的下肢,散開一截棉布。

傷口一露出來,其中惡臭就連面紗也擋不住了。

不過也不出林笙所料,這節小腿上端還能見到勉強血色,但足端已經發黑腐爛,甚至能看到一截骨茬從皮肉中透出來,但骨尖也透出青黑色。

臭味正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魏璟也過來瞧了瞧,他第一次見這麽嚴重的壞腳,心下悚然。

這要怎麽治啊。

林笙按了按這條患腿,冰涼,皮膚像枯幹的橡皮一般,幹燥沒什麽彈-性。

在林笙檢查傷腿的同時,桑田漢一直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講他是怎麽傷的。林笙一心二用地聽著,大概意思是,桑少爺去郊外游玩獵兔子,遭了一夥山匪劫道,他是逃命途中不小心滾下山坡,腿撞在了一塊突起的巨石上,故而斷了。

與麻二所言如出一轍。

他翻看了過往吃的藥方,嘆了口氣,將桑田漢叫到離床邊遠一點的地方,低聲道:“桑老爺,令郎傷情確實嚴重……我就實話實說了,這腿恐怕保不住,要想活命,需得從膝蓋處截掉。”

“什麽?!”桑田漢一聽就急了,叫嚷道,“我大老遠重金請你來,你就告訴我要截了我兒的腿!我兒就是滾下山坡摔斷了腿,哪有這麽嚴重!你就看了這麽一眼,脈都沒把過,就要砍我兒的一條好腿,你安的什麽心!你是不是想訛錢?!”

林笙眉心皺起,認真解釋道:“這不是錢財的問題,他患腳摔斷後,斷骨沒有覆位好,右腳缺血壞死腐敗,已經引發成了壞疽,壞疽又引起高熱。如果這樣用藥拖著,也只是緩兵之計,治不了本。不截肢,感染只會越來越嚴重,到時候發展到全身衰竭,再想截肢保命都來不及了。”

類似的病情,林笙見得多了,這種情況把脈都是多餘的操作,有經驗的大夫只要稍一觀察便能得出結論,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桑田漢只一股腦地擺手,焦灼地搖頭說不行:“我兒還沒成親呢,要是沒了一條腿,人家都要笑話的!將來怎麽娶媳婦?!”

“……”林笙盡量耐心道,“桑老爺,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還是旁人眼光重要?這樣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沒了,還提什麽娶妻。”

許是兩人聲音有些大了,那邊床上病人聽見了,也情緒激動起來,強撐著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沒有腿,別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桑田漢撲到床前,撫摸著兒子的臉頰,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兒,爹不會讓庸醫砍你的腿的!咱換個大夫,咱不聽他的,呸。”

林笙:“……”

林笙還想說什麽,但這對父子什麽也不肯聽,桑田漢擺擺手甚至要送客。

孟寒舟最不慣著人了,拉過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條腿換一條命,這是他們自己選的。不治拉倒,我們還求著給他治了。”

林笙沒有辦法,剛被拽出來,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門外聽音兒的桑子羊,還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桑子羊偷聽被捉了個正著,幹脆也不掩飾了,直接往裏看了一眼,見那父子二人在床邊淒淒慘慘抱頭安慰,終究忍不住問林笙:“林大夫,你剛才所言可是真的,他這腿,當真沒有保住的可能?”

林笙嚴肅地點點頭:“他的腿從斷後伊始就沒有矯正好,斷骨未愈,壓迫了血管,皮肉又被過分包裹禁束,末端壞死發黑,已經難以用藥養回。他現在已經開始出現全身癥狀,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時斷尾求生,後果不堪設想。”

“桑將軍,你也是戰場上廝殺過來的,應該知道這等外傷,保腿和保命哪個更重要。”

桑子羊從軍多年,是從最底層的大頭兵,一路靠軍功廝殺到如今副將的位置。他見過無數傷者,有燒傷的,砍傷的,亦有穿越北境時被凍斷了手腳的。

在軍營,治傷的手段比林笙還狠厲得多。

那種情況,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誰也不在乎是少條手、還是多塊疤。

他略沈默片刻,到底還是念在血脈之情,拱手向林笙賠罪行禮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沒怎麽讀過書,說話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寵壞了。你不要往心裏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會勸說他們的。”

桑子羊都這麽說了,林笙也不好說什麽,點點頭道:“你們盡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見慣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屬,哭鬧的有,發瘋的也多得是,他還不至於真的在意一個什麽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將軍是個明事理的人。

再者說,對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思想來說,截掉半條腿也確實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進去後,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裏等,他們不知道桑家三人在裏面說了什麽,只是有點久了,兩人無聊到兀自看水缸裏蓄養的兩尾魚。

人養的不行,魚養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兩條魚浮上來。

方瑕想伸手摸摸魚的時候,突然屋內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魚也嚇得噗通一聲重新鉆進了水底。

“我就知道沒有那麽簡單,他這腿究竟是摔的,還是被人打的……”

“你小聲一點!”

“我小聲,你們敢做不敢讓人說。桑田漢,你養出的好兒子,能幹出什麽好事情。桑子耀這腿斷了也是活該!”

“你……”

隨後就是一聲巨響,把方瑕震得一個激靈,不知是動起手來還是撞翻了什麽東西,他看看門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話音未落,房門嘭的一聲被人甩開,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來,身後則是一臉鐵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來沒兩步,屋內桑子耀又咳嗽起來,桑田漢低聲咕噥了句不孝子,扭頭又回去照顧兒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裏,被涼風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臉擔心的方瑕,慢慢平靜下來,恢覆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讓你們看笑話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臉上身上找了一遍,沒看到有挨打的痕跡,他小聲問:“桑……將軍,你還好嗎?”

桑子羊沒有言語,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壓壓的,大概心裏也不痛快。

過了好一會,他才長舒了口氣,調整了一下思緒道:“林大夫,給你添麻煩了。要不你今日先給開點藥吧,這兩天與他們商量好了就給你答覆。你看來得及嗎?”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頷首:“好吧。”

林笙從藥箱中翻出便攜的筆墨來,開了付調理氣血退熱解毒的方子,並一張用來沖洗腐爛壞足的藥湯洗劑:“這兩個方子,一個內服一個外用,暫且能穩定個幾日。這些日子我們就住在來時的那間客棧,如有需要,可以隨時去找我們。”

“多謝”桑子羊接過藥方,但轉手就遞給了正好走過來的麻二,便從馬兜裏掏出診費遞給林笙。

林笙按規矩拿了該拿的診金,折身要離開桑家時,發現桑子羊也在解馬,似乎也並不打算留在家裏。

桑子羊從兜子裏掏出一顆山果餵了白馬,便卷起韁繩要走。

不知是麻二傳了信兒,還是屋裏聽見了動靜,桑田漢及時地追了出來,喊了聲:“大兒!”

可能是才爭執過,他臉上也灰敗了幾分,又也許是明知無法強留桑子羊,這回他說話沒有先前那麽強硬,脊背佝彎著顯出幾分老態:“飯做好了,吃了飯再走吧。”

林笙不想摻和,一手一個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趕緊離開。

桑子羊有沒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從百花井巷穿出來時,身後沒有馬蹄聲追上來。

林笙不是真的“神醫”,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後找不找他看,都是個人選擇,他都可以接受。

不過方瑕是真的有點沮喪,一路踢踏著石子兒,走三步回頭兩眼,直到回到客棧,還巴巴地趴在窗戶上瞅,問“桑哥哥”會不會回來。

林笙去給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傷的夥計們看了一圈,大家瞧著鼻青臉腫的,但都是皮外傷,最嚴重的是打鬥中被山匪在腿上劃了一刀。

眾人七嘴八舌,說對方如何窮兇極惡,見東西就搶。

起初大家死命地護著貨,是方小東家下令棄車棄貨,把幾輛車盡數拱手相讓,這才只是受了點外傷,沒有被殺人越貨。

只是沒了車馬,眾人受著傷只能相互攙扶著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車才勉強到了綏縣。

銀財貨物都被搶走了,方瑕只得當了自己的衣裳,還有一塊貼身的沒被山匪發現的玉,換了點錢給大家買藥、吃飯、住客棧,還能擠出銀子賄賂驛足往盧陽送信,連賒帶欠厚著臉皮,終於撐到林笙和孟寒舟趕來。

有人心疼地直嘆氣:“那麽幾大車的貨,說被搶就被搶了。”

“貨沒了可以再辦,命沒了就再也沒有了。”林笙安慰他們道,“方少爺做得對,以後再有這種情況,他們要什麽就給什麽,不要死守錢財。”

不過這件事倒也讓林笙對方瑕刮目相看了。

這小子平時看著吊兒郎當,年輕氣盛,除了撒嬌鬥嘴沒見說過幾句正經話。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還挺清晰,沒有崩潰沒有胡鬧,不僅護住了夥計們,裏裏外外還安頓得很好。

林笙給眾人發完藥膏,讓魏璟看著給他們換上,之後還是決定去看看方瑕。

這小子情竇又開,不曉得會不會犯什麽傻。

林笙拿了幾塊從盧陽帶來的點心,去了方瑕的房間,一進門,就看到他還以之前的姿勢趴在窗柩上,遠遠地望著遠處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頁忽閃忽閃,陣陣寒風直往裏灌。

“方瑕,吃點夜宵睡覺吧。”林笙走過去,“這麽吹風會得風寒的。”

方瑕沒有回應,他歪頭一看,氣笑地發現,這小子不是在傷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著了。而且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好吃的,還吧唧了幾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簡直是高估這小子的癡情了。

他把點心放在桌上,朝身後半掩的房門道:“後面鬼鬼祟祟的那個鬼影,快進來,過來把人抱床上去。”

過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願地從門縫中擠進來。

鬼影還長著一張孟寒舟的臉:“你怎麽知道我在後面。”

林笙道:“小狗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還搞不懂孟寒舟的腦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單獨來看方瑕,他不跟過來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進了被窩就蜷起來,他臉有點白,不知道是吹風吹的,還是這些日子提心吊膽憔悴的。

林笙坐在床邊試了試他的額頭和脈象,脈有點浮,果然是風寒的前兆。

方瑕感到有人碰他,囫圇咕噥了一聲什麽“哥哥”,也沒聽清是笙哥哥還是桑哥哥。

林笙把被子掖好:“桑將軍是回來探親的,不會這麽容易走的。這麽念著你的好哥哥,明天叫人去請他來吃飯,好好給你個機會,幫我感謝他震懾山匪的‘救命之恩’,行不行?”

方瑕烏魯烏魯不知道說了什麽,總之翻過身去睡熟了。

林笙想著明早給他熬點姜湯喝,便也起身回房間。

-

只不過誰也沒想到,不過短短一宿,第二日起來,謝恩飯沒能備上,方瑕的姜湯也沒能順利喝上。

因為一大早,食客之間就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傳八卦。

方瑕揉著眼睛出來,一頭撞上兩個正在偷懶說小話的店小二,他打了個哈欠,也跟著好奇問道:“你們說的什麽事?”

因為賒錢的事,這裏小二沒少和他鬥嘴,對方瑕也算是熟悉了,兩人湊頭過來,悄悄道:“你沒聽說啊,都傳開了——桑家殺人了!官府都上門了!”

方瑕倏的瞪大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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