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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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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醫刀

一連數日, 林笙就抓著魏璟考校學問,從藥材配伍問到針法,白天還要讓他到醫局去抄方、寫病案, 給一些病情簡單的百姓看看頭疼腦熱, 晚上回了宅子還要覆盤今日所聞所見, 整理行醫筆記。

魏璟單是高高興興來了盧陽, 沒想到迎接他的竟是這種腳不沾地的日子。他少時在書院讀書時都沒有這麽刻苦過。

不過幾天, 他一下子就似脫水的小白菜, 蔫了。

這日孟寒舟從油礦回來,天色已經很晚了, 一進後院,就冷不丁看見魏璟蹲在花壇旁邊, 半死不活地在背著什麽。

“這麽晚了蹲這兒念什麽經?”孟寒舟問。

魏璟一個激靈, 擡起快被超度了似的眼睛,淒慘道:“今日來了個生膿瘡的老伯,林郎中問我應該在哪裏切瘡放膿方不會傷及血管和筋脈,我答得不對, 他便生氣了,讓我將這些背三百遍。”

他手一抖, 抖開幾張大紙, 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小字, 還有似是內臟骨頭的小圖,一看就是林笙的筆跡。

孟寒舟湊著看了幾眼這些螞蟻字,就覺得眼花:“三百遍?背完天都要亮了。”

誰說不是呢。

魏璟真不是想偷懶,只是這強度也太大了,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孟寒舟,心上一計:“孟郎君, 要不你替我跟林郎中說說,讓我休息一日吧……半日也行。”

小花壇離臥房不遠,孟寒舟看了一眼尚在亮燈的房內,可不想晚上摟著林笙睡覺的時候,窗外還有鬼在念經。他擺擺手,低聲道:“你回去吧。”

魏璟高興了一瞬,轉念怕林笙會生氣而不帶他了,又猶豫起來。但眼下實在是困得不成,小字都要從鼻孔裏鉆進去了,他搓搓發冷的手臂:“可是林郎中沒說讓我走。”

孟寒舟將他拎起來:“他讓你背,又沒讓你蹲冷風裏背。而且他這麽久沒動靜,怕是已經睡著了。你要是凍死在我們窗子底下,第二天他瞧見一具屍體壓塌了他的花苗,他會更加生氣!”

魏璟一楞,忙從小花壇石邊上跳下來,瞧著土裏的東西茫然地問:“這是花苗?這麽歪七扭八,我以為是雜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神醫的事你少管!”

這裏面是林笙試種的花。

之前從英華垌收來了一些珍稀花種,原本小花壇收拾出來是想讓安瑾幫忙種的,沒想到朝中突然召賀祎回京,安瑾也跟著走了,家裏夥計沒有擅長伺候名貴花草的,此事便罷了。

林笙覺得空著浪費,就想練練手,某天自己買了點花種吭哧吭哧地種了,但他看病是妙手,種花翻土卻是門外漢,埋進去了大家才知道他種的是繡球花。

這花出了名的嬌氣不好養,怕風怕曬怕雨,天一冷極容易死。現在根本不是種它的好季節。大家都覺得他被花販子給騙了,但看林笙很珍惜這些不知能不能活的花種,也就沒敢說,整天精心地幫忙照料著。

大概是老天眷顧,也是奇了,這天氣竟然還能冒出小苗來……雖然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能不能順利開出花來還是另說。

孟寒舟正打算著給它扯個棚子罩起來,實在不行放個暖盆,好歹能越冬。要是真讓魏璟不留神給壓死了,林笙怕是真能氣得把人吊起來紮成刺猬。

魏璟還不知自己將變成刺猬的命運,就被不耐煩的孟寒舟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小院。

解決了礙眼的人,孟寒舟回到臥房。

一推開門,就看見林笙正倚靠在坐榻裏,案幾上燭火冥冥,他腰上搭著條毯子,手裏尚握著一卷書,腦袋卻已經垂到了一旁,果不其然已經打盹睡過去了。

孟寒舟躡手躡腳地靠近過去,想將他手中書卷放到一邊,沒想到剛抽-出一半,就將他擾醒了。

“嗯?我怎麽睡著了。”林笙眨了眨眼,看到是孟寒舟,心便放下來了,嗓音卻還迷糊著,“你回來了……怎麽才回來,冷不冷?”

他似乎以為自己躺在床上,將毯子當做大被掀開一角,讓孟寒舟躺進來暖和暖和。

“這麽窄的地方,你是想讓我坐你腿上嗎?”孟寒舟失笑地將毯子角按下,將他裹一裹,像個油炸春卷,連人帶餅一起抱起來。

顛了幾步,就放到了床上,他低頭親了親林笙露在外面的臉頰:“還是這裏寬敞。”

說罷就褪了外衫,只著裏衣鉆了進去:“已經這麽累了,怎麽不早點上床睡?”

林笙卻被他這麽一抱一晃給弄清醒了幾分,他轉頭看看略帶寒氣的孟寒舟:“你不是還沒回來嗎……黃蘭寨出什麽事了,你去了一整天。”

他口吻帶著點抱怨,語氣卻是依賴繾綣的,溫和地關心著他。

孟寒舟莫名受用,他側躺著,手搭在林笙身上,似尋常夫妻一般與他說著無關緊要的瑣事:“看了看賬,驗了新產的一批墨,還有點小亂子。有兩個工人倏忽,沒按要求處理那些黑油,結果燒了兩間房。好在火勢不大,及時撲滅了。”

林笙膽戰心驚,聽到結果才松口氣:“那就好。安全作業這件事一定要讓他們放在心上!千萬不能馬虎。”

孟寒舟點點頭,又不動聲色將他摟緊一點:“席馳那邊也傳了信來,我就順便多處理了一會。他還趁此趟叫人為我送來了一樣東西,你喜歡的。”

林笙已幾乎被他攏進懷裏了,卻也懶得反抗,隨口問了聲是什麽。

孟寒舟似變魔法般,手虛晃一圈,就從他背後摸出一個小匣子來。林笙起初還以為是什麽名貴草藥,待一打開,先看到的是一角細膩的紅綢。

然後一線銀光從紅綢中漏出,掠過眼梢,他眼前一亮,驀的推開孟寒舟坐起來,抱過匣子。

“醫刀!”林笙一下子就不困了,取出用紅綢裹著的東西,銀亮亮,沈甸甸,一把把握在手裏,似為他手型貼身丈量的一般。

刃如秋霜,吹毛斷發。

“真是見刀忘色。”孟寒舟被他一巴掌推了老遠,正哀怨地揉著胸口坐起來,看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新到手的白鐵醫刀,只得認命地提醒,“小心點,才磨過的刃,鋒利無比。”

先前送去給白鐵匠的黑油果然有用,他很快就重新摸索出了合適的燒鑄溫度,沒費很大功夫就鑄好了初形。只是醫刀不比別的鐵器,要求精細,這才多花了些日子精雕細琢,仔細打磨,才有了如今的樣子。

別說是林笙,便是孟寒舟第一眼看了,都覺得驚-艷極了。

有這種鑄鐵手藝,金國卻將其秘藏宮中,給後宮造些杯盞果匕小玩意,實在是暴殄天物。這種造醫刀的技藝,若是用一半在造武器上,只怕大梁軍營半數的刀槍都要淪為廢鐵。

這一匣子,有平刃刀、月刃刀、三棱放血針、開瘡刀,亦有無刃的,比如鉤子、鋌子、醫箸、藥匕之類的鈍器。零零總總有十數件,俱是按照林笙先前畫的圖紙打造的。

這刀果然如孟寒舟此前所說的那樣,鋒利不說,還光滑細膩,照面如鏡。水汽沾上幾乎不留汙痕,輕輕一擦便又光亮如新。

林笙哪裏還有困意,巴不得現在就解剖點什麽試試刀。

只是這深更半夜的,動刀見血難免會嚇著其他人,這才按捺住。

他興奮地握著一柄月刃刀,對著燭火看了又看,哈一哈氣,拿綢子擦了又擦,怎麽欣賞都看不夠。

孟寒舟斜撐著雙臂,歪靠著看他眼裏迸散的明光,調侃道:“賭坊裏賭客們擦銀子的動作,就與你現在一模一樣。”

林笙都沒空搭理他。

“哎,早知道就不今晚給你了。”孟寒舟陪他玩了一會,後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終於伸手去撈林笙,“好了,明天再看吧。我真撐不住了。”

林笙終於依依不舍地將刀具都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擺在枕頭邊。

不過正要躺下,他才猛地想起什麽,又趕忙來看向窗柩:“壞了,魏璟還在外面嗎?我出去看看。”

“虧你還記得他。等你想起來,他都凍成一條臘肉了。”孟寒舟笑了聲,扯著他袖子將他拉回溫暖的被窩,“不用林大人親自去了,我見他冷得直搓手,已經讓他先回去了。”

聽到魏璟沒凍壞,林笙這才默默躺下。

孟寒舟心裏發笑,一邊勒令魏璟不背完不許走,一邊又擔心他凍著。

他側了側身,深深地看著林笙,突然道:“最近的你,有點不像你。”

林笙一轉頭,便撞進孟寒舟的瞳色裏:“什麽意思?”

孟寒舟枕著一只手臂,撥弄撥弄他耳畔的發絲:“你對旁人,就是江雀那個呆鳥,都那麽有耐心,我但凡多說一句,你都要嫌我太兇。不是常說要循序漸進嗎,怎麽你對魏璟,這麽著急?我瞧他黑眼圈都老大一個了。”

林笙沒說話,扭頭就要朝裏面睡去。

但才閉上眼睛,孟寒舟就不知好歹地黏了上來,扒拉扒拉他的肩膀,撓撓他的耳朵。把林笙纏得不行,他突然回身瞪了孟寒舟一眼:“你倒好心起來了,還不是因為你?”

“我?”孟寒舟一楞,沒想這也能怪到自己頭上。

林笙拉起被子,重新閉起眼睛,狀似隨意地說:“你將來若池魚化龍,總有離開盧陽的一天,到時候這醫局要交給誰?魏璟為人老實正直,而且也不喜丹術之風,是最合適的人選。醫局關乎無數百姓性命民生,若是能交給他,我放心。”

只是魏璟畏手畏腳的,知識其實就在他腦子裏,他明明都背的滾瓜爛熟,卻不敢實施,林笙看在眼裏,當然急在心裏。

孟寒舟趴在林笙肩膀上看他,莫名地笑了兩聲。

林笙停下話聲,皺眉問:“你笑什麽。”

——笑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在他方才的話裏,已經如此自然而理所當然地,默許與自己同舟共濟。

孟寒舟挑了挑眉,心裏早已樂開了花,卻故意逗他道:“你現在就急著給醫局找繼承人,以後要是混的不好,想再要回來,可就難了。”

林笙聽出來他是在揶揄自己,沒好氣地掙紮了幾番:“那我不找了,你松開,我這就打發他回家。你也是,哪裏涼快就愛去哪裏。”

“咱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讓我上哪去?外面那麽冷……”

某人嘴上連忙告饒,雙手卻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直往林笙暖和的腰窩裏放。

兩人鬧了一會,把林笙鬧累了,還被間歇偷親了兩口,只能微微喘著躺在枕上,讓他不要胡鬧。

孟寒舟徑直將他抱在懷裏,斂去調笑。

過了會,他沈聲道:“林笙,謝謝你……”

——永遠把我當做你的第一選項,不管發生什麽情況,總是願意陪在我身旁。

從林笙身上,孟寒舟得到了一直想要擁有的偏愛和信任。

沒有說完的很多話,其實不必真的說出口。

林笙垂下眼睫,將自己蜷起來,任他的氣息把自己完全包裹:“嗯。聽見了。”

兩廂繾綣依偎著,氣氛正好。

隨即沒等孟寒舟找到一個好時機,再張口為魏璟求情時。

林笙就看穿了他似的,或者心有靈犀般,吐槽道:“他別想偷懶。今日讓他切個膿瘡,他手都在抖。他今天連個瘡都不敢切,日後怎麽獨自面對更覆雜的病人?我已經吩咐桃娘,以後每日都去買一小塊帶皮的豬肉,讓他練習縫肉。”

“你說,是不是?”林笙突然看向他。

“……”孟寒舟火速咽下了求情的話,笑笑點頭,“對,你說的都對。就該好好練練他。”

孟寒舟心裏為魏璟祈了福,心想這我可幫不了你了,我不能為了你丟了老婆,你自求多福吧。

魏璟這邊打著噴嚏,水深火-熱之時。

孟槐那邊卻也並不順心。

吉英近日將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個遍,帶著一塊墨回來告訴孟槐。

孟槐正在擺弄籌子,以修身養性,聞言楞了一楞:“你說他叫什麽?”

“孟,孟寒舟。”吉英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寒食的寒,行舟的舟。他們從上嵐縣販酒賣雜貨發家,在上嵐縣之前,聽說是從一個,叫文花鄉的地方……”

他還沒說完,孟槐一個用力,就將手中一支竹籌給捏斷了。

文花鄉,孟寒舟。

吉英雖然是後來被孟槐買進府裏伺候的,但那侯府的墻“四處漏風”,各種八卦都憋不住一天,就會傳的滿院子都是。

他來了沒三天,就已經聽全了這位世子爺的來龍去脈。

——這位世子流落鄉野時,所長大的村子就是“文花鄉”。而那位被趕出府去的假世子,便叫做“孟寒舟”。

吉英打聽到這個時,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微微一哆嗦,趕緊把手裏的墨錠放到桌上,立馬退開兩步以免殃及池魚:“據說他們現在開了工坊,做蠟燭和墨錠,賣的還不錯。這就是他們新上市的墨,客棧裏點的燭,也是他們家賣的,叫石燭。”

孟槐拿起那塊方方正正的墨,指尖在墨錠上攥得發白,冷笑道:“他竟然沒有病死。”

吉英瞄了兩眼,小聲說:“說是那個林笙,就是現在那個醫局提領,把他治好了。那兩人如今形影不離,關系十分不一般。那個林提領原先就是個赤腳郎中,也不知道走了哪門子的路子才辦下了醫牌……”

墨錠被他體溫所暖,侵染出了淡淡的藥香。

孟槐突然將吉英打斷:“你說那姓林的提領叫什麽?”

吉英一頓,只好重覆一遍:“林笙,好像是,笙簧的笙?說是兩人一塊到的文花鄉,起先家裏窮的沒衣穿、沒飯吃,孟……那個姓孟的,確實病得快死了,是林笙一株株采了藥草去賣,才慢慢攢下來的錢,搬到城裏。”

“林笙?”孟槐一聽到這個名字便猛地擡起眼,但隨即又猶疑困惑起來,“——不對,他怎麽會醫術?他明明什麽都不會,只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窩囊廢。”

吉英訕訕地問:“公子認識?”

孟槐冷笑一聲:“那草包——”他突然意識到什麽,將話頭咽下,“沒什麽,知道了,你下去吧。等一下,別走遠,聽著些胡禦史房內,若有動靜,及時來報。”

吉英只好離去,默默守在門外。

孟槐目光掃過那盞異常明亮的燭臺,就著手上的墨錠研了些墨出來,特意調配過的混著藥香與墨香的氣味,在紙筆間揮散。

但林笙的樣貌卻似浮煙般,在他腦海中慢慢凝聚。

是過去太久了,他幾乎已忘了孟寒舟當初誤打誤撞所迎娶的那個男扮女裝的“林家小姐”。

那個草包,在孟寒舟病死後,亦無家可歸。

後來誰向他許諾富貴,他便委身於誰。最後走投無路,還曾披頭散發地鬧到他馬車前,說什麽“是侯府世子娶了我,你現在是世子了,我當是正妻”之類的鬼話。

孟槐已收了真正的林家小姐林嫻做妾,林嫻厭惡這個庶兄,他自然也瞧不上這個好吃懶做的林笙,更何況他還是個男子。

那時林笙已經近乎瘋癲,林家自然不承認有這麽個兒子。聽說最終他被一夥地痞流氓擄去,戲耍了一通後被失手弄死,在破廟裏衣不蔽體地終此一生。

孟槐從未將這麽個瘋子放在眼裏過,他不及林家長公子出類拔萃,亦不如林嫻百媚千嬌。至於皮相——孟槐一生,最不缺的就是榮華與美人。

便是有大梁第一美人之稱的女子,後來也不過是給他孟槐做侍妾。林笙麽,的確有那麽幾分與林嫻相似,但還是淡了些。

只是……

現在這個林笙,似乎與他印象中的那個草包廢物,截然不同。

孟槐再回憶那日在盧陽醫局,與林笙在診室前對峙,他處在臺階上明滅交接之處,微微垂著眼,揮手道“送客”時的畫面,竟也無端多出幾分矜冷之感。

那與前世那個低賤的林笙的模樣相比,簡直不是一個人。

而且林笙為什麽會醫術?

林家往上數八代,都沒有一個從醫的。

孟寒舟就更奇怪了,以孟槐對此人的了解,聽說他常年病弱服藥,幾乎吃壞了腦子,性情暴戾恣睢,極易暴怒。以前侯府的郎中都被他趕走了不知多少。

那可是個聽說自己是個假世子後,猛吐一口血,最後把自己氣死的主兒。

就算林笙不知道打哪學了手醫術,以孟寒舟的脾氣,也早該掐死了林笙,再自己自戕而死才對。

孟槐越想越邪門,哪兒哪兒都透著古怪,連墨汁染到了手上也沒察覺,直到紙面洇出一朵碩大的墨花,闖進視野,他才忽地回過神,出聲道:“吉英!”

吉英忙進來:“公子?”

那胡禦史用了林笙的針藥,已經好轉,用不了這兩日他們就得離開,繼續巡察,盧陽應該是待不久了。孟林二人身上的古怪,看來一時半會難以看透,還需從長計議。

從被趕出侯府至今,他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孟槐十分好奇。

尤其是那個林笙……雖然孟槐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那般醫術,曠世難尋,便是再往後幾十年,都未曾有此卓然者。

林笙的醫術還大有用處。

此時與他們撕破臉面,並不是上策。

孟槐盤算了一圈,問道:“明日,是不是林笙又該來給胡禦史覆診了?”

吉英算了下日子,點點頭道:“對。”

孟槐撇了一眼手上的墨汙,將拇指一拭,在竹籌上蹭出了一道墨痕,便定下思緒來,取出張銀票放在桌上:“去附近最好的酒樓訂個包廂,明日我要宴請林笙和孟寒舟。”

“哦。”吉英應了一聲,又大為震驚,“……啊,啊?您請他們吃飯?”

孟槐向他冷冷掃去一個視線,大概是嫌他廢話那麽多,自己要做什麽用得著他發問?

吉英馬上咽下疑惑,不敢多話,拿了桌上的銀錢,立刻小跑著出門去訂酒樓宴席了。

-

翌日醫局休館,林笙也終於睡到了自然醒。

他從孟寒舟懷裏睜開眼睛,看到對方早就睡醒了,正拿著他昨晚睡前看的那本醫書在打發時間。而自己枕著他一條胳膊,已經將他壓得沒了知覺。

林笙緩緩打了個哈欠:“手臂壓麻了,怎麽不叫醒我?”

孟寒舟一條胳膊癱在枕上,猶然一臉幸福地看著他伸懶腰:“你睡著的樣子很好看,哪裏舍得叫醒你。反正今日無事,可以多睡會。手臂麽,斷了就斷了。”

“……”林笙對這家夥色令智昏的發言已經有些免疫了,他一個擡手,在他麻木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哦,是嗎?我看看斷了嗎。”

霎時一陣酥麻似螞蟻囁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竄了上來,孟寒舟嗷嗤一聲裝不下去了,五官立刻擰成了麻花。

林笙被他那表情逗得不由失笑,轉而柔下氣力,順著經脈在他手臂上緩緩摩了幾遍。

陣麻緩緩散去,林笙道:“少裝情聖,麻了就要動一動。我以前見過一個病人,新婚燕爾,濃情難分,就是將手臂當枕頭給人壓了一-夜,結果枕麻了,血流不通,壞死了都沒察覺。第二日,新婚妻子醒來,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你猜怎麽?”

孟寒舟提起心來:“怎麽了?”

林笙嘖舌:“那條壞死的手臂徑直斷了。”

孟寒舟一怔:“真斷了?”

林笙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表情凝重,似乎是真的信了,不由得突然噗嗤一笑:“假的!人又不是壁虎,好端端的手臂怎麽可能真的斷了?”

孟寒舟:“……”

林笙逗了他,翻身從床尾跳了下去,還沒摸到外袍,他就被戲耍了的孟寒舟攬了回去,扣在淩亂的被窩凹陷中索吻。

他故意道:“胳膊壓久了會斷,那我試試親久了舌頭會不會斷。”

“唔——唔唔!”林笙被親得喘不過氣來,直被狠狠罰得眼角通紅,這才被松開換氣。孟寒舟卻哪裏肯放過他,饒過了嘴,沒饒過脖頸和鎖骨。

才化瘀幹凈的頸側,又因此留下了獨屬於他的記號。

“輕點。”林笙找到機會將他拎開,摸了摸頸邊,嘀咕抱怨道,“真是狼崽子,非要啃出印子來才滿意嗎。”

孟寒舟還要笑著過來膩歪,林笙把他的狗爪子一巴掌拍開,撿了外衫披在身上,一打開門透透氣,便看到魏璟與桃娘一塊進了院子。

他有些稀奇:“你倆怎麽一塊來了,有事?”

魏璟倒是沒什麽,就是昨兒個擅自回去了,怕林笙因為他不好學而生氣,今日是特意早起背了書,來接受考校的。

桃娘卻道:“不好意思林郎君,今兒個我去晚了,沒買著帶皮的好肉。”

林笙叮囑她要買偏瘦但厚實的部分,要有皮,但皮下肥油卻不能太多。這種肉在一頭豬身上雖然不多,但卻也不是人人都愛吃,所以一般來說不會輕易賣完。

原本這肉是打算讓魏璟練完切割縫皮後,再洗一洗燉了吃的。

林笙納悶道:“怎麽會賣完了?”

桃娘也挺奇怪的,往常那肉鋪雖然生意也不錯,卻也沒見這麽搶手的:“肉鋪的老板說,這幾日有人大手筆在集市上收肉收糧,肉一要就是好幾十斤,糧也是來者不拒。我這去晚了一步,便讓人家給買空了。”

竟然要這麽多食材,魏璟道:“許是誰家要做紅白喜事吧?”

他說的有道理,林笙便沒有放在心上,擺擺手道:“既然賣完了,那今日算了,辛苦桃娘你白跑一趟了。回頭跟肉鋪說好,明日給我們留一塊吧,實在不行,買整雞整鴨也能用。”

桃娘剛應下,就聽見魏璟的肚子咕嚕一聲。

魏璟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我今天起的有點早,可能餓得有點快了。”

她低頭笑了下,便喚他們:“幾位郎君既然都起了,快來前頭吃朝飯吧。”

林笙看看天色,也確實不算早了,是自己起的太晚的緣故。他搖搖頭:“算了,先去吃飯吧。一會兒吃完了,跟我去八方客棧看看胡老先生,他的病很是典型。錯過了恐怕再難見到這麽標準的病例。”

幾人跟著桃娘往前走著,魏璟轉頭看了他幾眼,過了會,又轉頭看了他幾眼。

林笙:“怎麽了?”

魏璟擡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頸邊的位置,暗示道:“林郎中,這兒,你這兒……”

林笙反應過來,忙駐足,將衣領往上扯了扯。

魏璟哂笑,小聲問:“林郎中好事將近了?是哪家的呀?”

還挺狂野,定是個不拘小節的女子。

“我告訴你啊。”孟寒舟突然從後面碾上來,從中間擠開湊在一起說話的兩個人,神秘兮兮地說。

見魏璟眨著眼求知若渴,他抿然一笑:“就是我幹的。”

魏璟:“?……??”

林笙無奈地揉了揉那紅印:“你逗他幹什麽,他是正人君子。”

魏璟隱隱松口氣,就說嘛,怎麽可能是孟郎君,他與林郎中雖然關系好,卻也只是尋常——

孟寒舟聳聳肩:“那下次我註意一點,不親那麽明顯的位置了。真麻煩,小頑固。”

魏璟:“…………”

作者有話說:

孟大舟:#小狗快樂標記。#小狗炫耀老婆。

魏璟: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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