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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總要有人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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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總要有人撐傘

林笙忙披上外衣, 趕到四娘居住的房間。

她是同另外兩個女子一起住的,雖然村中條件有限,三個姑娘睡在一張通鋪上, 但都是席馳命人收拾好的棉床褥, 談不上華貴但肯定幹凈綿軟, 比曾經那臟兮兮黑漆漆的地宮不知好了多少。

此時, 四娘受了驚嚇, 還有些驚魂未定。

林笙趕到的時候, 一擡眼,屋內的正梁上掛著一具微微搖晃的人形, 地上還癱倒著另一個姑娘,正面色青紫地咳嗽。四娘手忙腳亂地撕扯她脖子上的布條:“你們幹什麽想不開啊!”

另還有兩名守兵正吆喝著拿刀來, 割斷繩子把女子屍體放下來。

見到林笙來了, 四娘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臉色煞白一片:“林大夫!你快看看阿蔓!”

孟寒舟上前去,伸手探了被解救下來的女子的脈息,又撥了下她的頭顱, 朝林笙搖了搖頭,低聲道:“頸斷了, 沒救了。”

旁邊另一名上吊未遂的女子雖有赴死之心, 但聽到阿蔓真的死了, 眼中又不禁流露出驚恐,忍不住抽泣起來。

林笙呼吸沈了沈,轉而看向身後的四娘:“四娘,這是怎麽回事?”

四娘一想到一睜開眼睛, 床頭就吊著個人,還覺得渾身發涼, 她哆哆嗦嗦地說:“我本來好好睡著覺,突然聽到一聲巨響。睜開眼睛一看,就看到,阿蔓吊在梁上,蕓蕓摔在地上……”

詳問之下,竟是四娘同屋的兩個姑娘相約等四娘睡著了,就一塊上吊自盡。

但蕓蕓力氣小,用來當拴房梁的布條沒有系結實,結果布條的結扣松開了,將她摔下來,這才驚動了熟睡的四娘。

守兵們將那死去女子的屍體蒙上白布,擡了出去。

眼看天就要亮了,林笙實在是不能理解,他看向沒死成的蕓蕓姑娘,走過去俯身問道:“天亮就是回家的好日子了,為何今日還要尋死?”

不料他不說還好,一說,蕓蕓臉上悲愴之色更重。

她驟然擡頭盯著林笙,眼眶裏不住地往下流淚,質問道:“家?哪裏有家?我們和四娘不一樣!我和阿蔓都是被爹娘獻來伺候神仙的,結果神仙是假的,天師也是假的!我們失了身的姑娘,沒了清白,回去後要怎麽做人?與其出去後遭人白眼,被人指指點點,還不如現在就死了得了!”

林笙哀其不幸,說道:“如何不能做人?我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出去後便說天師東游,你們各自歸家修行。此地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說,他們如何又能知曉?這些守兵倘若敢說出去一個字——”

他意識到守兵不是聽令自己的,才一停頓,孟寒舟就接話道:“他們若敢說,舌頭就全部拔-出來烤了。”

幾名來收拾殘狀的守兵聽得立即收緊了腮幫,趕緊退出去了。

蕓蕓仍破罐破摔,哀聲道:“就算這裏沒人說,外面的人也會多想!一日不知道,十日不知道,那等說親的時候呢?他們早晚會猜忌的!難道等他們叫人來驗我身子,當眾給我難堪的時候,我再去死嗎?我還不如死在這裏,讓他們以為我隨神仙去了!”

林笙皺了皺眉,怒其不爭:“能走的路子多了去了,怎麽就非要死?”

“林大夫!你說的好輕巧啊……”蕓蕓紅著眼睛,“你是男子,你的路子自然多得很,可這世道給過我們女子別的活路嗎?!”

林笙一頓。

她胸腔鼓動,一時哭憤,趔趄著爬起來就往外跑去,還不小心撞了林笙一下。

“哎,蕓蕓!你去哪?”四娘急急叫了她一聲,又回頭看看林笙,最後還是擔心蕓蕓,追著她去了。

林笙撞得晃了兩下,被孟寒舟護住肩膀。

“林笙?”孟寒舟看他不動,小聲喚了一下。

林笙沈默片刻,回過神來拍了拍孟寒舟的手:“沒事。叫個人跟著她倆,別讓那姑娘再去尋死。”

孟寒舟動動眼色,便有個守兵跟出去了,他勸林笙:“別放心上。”

“她說的也沒有錯,是我們考慮不周。這世道吃人,怪不得她。”林笙擡頭看了一眼梁上垂著的布條,上面沒有血,卻好像處處是血,“待將她們找回來,就帶她倆去別處休息吧,我房中有安神茶,叫人取了煮上兩份。”

林笙走出來,先前擡屍體出去的人又回來了,有些茫然地問:“林大夫,這屍體埋哪兒?”

這一下子把林笙給問住了,這姑娘死也不願回家被人說閑話,屍首自然不能帶回去了,他嘆了口氣,道:“也埋在後山吧,尋個好地方。”

他說罷,往回走的時候,看到兩旁屋舍的燈陸陸續續地都亮了起來。屋舍緊密,蕓蕓與他的爭吵聲早已傳了出來,姑娘們三三兩兩地站在窗隙中、門縫裏,偷偷地看著阿蔓的屍體被擡過去。

黎明的賜福村似籠著一層薄紗,萬籟俱寂,本該等待朝陽初起的時辰,這一雙雙縫隙中望出來的眼睛,卻似一顆顆失眠的星星。

沒有人出聲,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

凈火道之案,本和林笙沒有任何關系,他應該是能站在制高點上譴責一切的。但現在林笙卻覺得眼前這條窄窄的村道,讓人壓力倍增,每一步都像是將人架在火上烤。

他沈默地走著,被兩旁無數目光註視,只覺得有種無力感。他剪的斷她們現在的白綾,治得了她們身體上的傷,又如何能剪斷捆在她們靈魂上的繩索。

孟寒舟伴他走著,寂靜了一段後,忽然道:“讓她們去黃蘭寨吧。”

林笙一楞,忽然擡頭。

孟寒舟自顧自地道:“她們可以先去黃蘭寨安頓,雖然現在燭火坊暫時不缺人手,但馬上要建墨坊,到時候總要招人的,制墨要手細、耐得住性子,她們正好。若墨坊不適合的,還可以去上嵐縣萬物鋪當夥計。只要她們肯幹,肯吃苦,我們萬物鋪不會丟棄任何一個人。”

“看我幹什麽?”他笑了下,擡手蹭了蹭林笙的臉頰,“我知道你想救她們。你若不救她們,倒不是我認識的林笙了。”

一路走來,林笙總會竭盡所能,撈身邊的人一把。

無論是當初被趕出京城、自暴自棄、想絕食覓死的自己;還是深陷泥淖、自立女戶的李靈月。甚至是後來的方瑕、秋良、旋子兄弟、那對養馬的父女,亦或者是因疫病而走投無路、搶奪路人的謝家人……但凡林笙能做到一二分,他都會不計前嫌,伸出援手。

沒有林笙,他們終將成為墜在懸崖底下的一把爛骨。

他們這些人,包括孟寒舟自己,都是被林笙用藤蔓從懸崖下一個個拉上來的。如今能熱熱鬧鬧地聚在林笙身邊,不過也是為著他這份救焚拯溺的心。

“怎麽,你覺得我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孟寒舟被他盯得心神蕩漾,他撥了撥林笙微翹的睫毛,“林大夫,難道在你眼裏,我只是個愛耍刀的莽夫?”

林笙一扇眼睫,有幾分想點頭,但又遏制住了。

孟寒舟笑了一聲,瞇起眼睛:“還看?再不去問問她們的話,天就亮了,游仙的隊伍就該出發了。”

林笙回過神來,匆忙叫來兩個守兵替他去挨個屋舍傳話,讓姑娘們出來做決定。

天還沒亮透,村中就已經燈火通明。

賀祎都被擾醒了,披著衫子,被安瑾伺候著捧著一杯熱茶,看遠處林笙被一群女子們圍在當中,極具耐心地一句一句地解釋著未來給她們的打算。

天氣發寒了,賀祎都覺得有點冷:“他就這樣走到哪裏,救到哪裏,得弄多少人回家啊?你不管管?”

孟寒舟靠著門墻:“不好嗎,我就喜歡他這樣心善的。他救得起,我就養得起。再說了,他為何到處能救?還不是因為你們老賀家屍位素餐?倘若人人安居樂業、無病無憂,世道公平順遂,還輪得到他看不下去?”

“……”賀祎只是出來看個熱鬧,沒想到這都能被踹上一腳,簡直是自己找罪。

……

那邊林笙給姑娘們記了名冊,又將自家萬物鋪在上嵐的地址,以及黃蘭寨的地址都謄抄了些,分給她們。游仙過後,願意跟他們走的便一起走,想回家的便各自離去。

倘若之後還有人遇到難關,願意投奔,拿著紙條他們一樣接收。

這世道就算不公,但總會有一塊平和的綠洲,讓她們好好生活。

天下雨,總會有人撐傘。

“你們再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林笙認真道。

說到口幹舌燥,姑娘們漸漸地才從懵懂中聽懂,她們互相看了看,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低低私語了一陣後,在一片半信半疑中慢慢地散去。

林笙一扭頭,看到孟寒舟正悠哉地在屋檐下喝茶,便仆仆地往他那邊小跑,要水解渴。

“慢點。”孟寒舟掏出方帕,揩去從他嘴角溢出的水漬,“她們怎麽說,信你嗎?”

林笙痛快解了渴,將手中名冊遞給孟寒舟,正要說什麽,餘光卻感覺有人在窺看自己。他回首尋了一圈,終於在一處房角發現了一個探頭探腦的……少女?

那人被發現了,連忙躲了起來,等再冒出頭來看的時候,赫然被出現在跟前的孟寒舟嚇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他身材清瘦矮小,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年紀,孟寒舟拎他似拎一只兔子:“你是什麽人?在這做什麽?”

孟寒舟冷聲的質問慌得他語無倫次,半天也沒說清楚。

驚慌之下,他還踢了孟寒舟一腳。

林笙印象中也沒見過他,便找來人問了問。

負責巡邏村莊的守衛也回憶了好一會,才終於想起來,說到——這就是賜福村裏一個普通的使役小子,統計人數的時候見過,膽子小,不愛說話。大家都忙得要命,後山亂墳崗的事、地宮裏的事、給女子們收拾屋舍被褥的事……也就沒人在意他了。

“男的?”林笙訝異,他瞄了一眼少年身上半舊的衣裙,這明明是小姑娘的裙裳。

他生得清秀,而且年紀小,骨量還沒張開,又穿著女子衣裙,遠看也難免會被認作小姑娘。

但細看之下,確實比姑娘多幾分英氣,穿裙倒也不顯得多難看,只是多少有幾分怪異。

守衛也有些尷尬,小聲說:“據說他就是喜歡穿裙子。林大夫,我們只是負責統計人頭,發發飯食,也管不了他愛穿什麽。”

要不是這小子愛穿裙裳,他也未必能記得起有這麽個人,實在是太沒存在感了。

少年被孟寒舟盯著看,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謝了,你忙吧。”林笙擺擺手謝過那守衛,正要轉回去問那少年,為什麽要偷偷地躲在墻角看自己。

——結果沒等林笙走過去,那少年竟然趁孟寒舟松懈之際,二話沒說,跟受驚的兔子似的,掙脫掉扭頭就跑走了。

“哎這家夥——”孟寒舟就要跟上去捉人。

林笙怕他又把人嚇著,將孟寒舟拽了拽:“算了,別管他了。天都亮了。”

天際祥雲紅澈。

旭日初升。

天亮了,游仙的隊伍該回城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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