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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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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事相求

片片火把破開黑漆漆的樹林湧入黃蘭寨。

寨子裏的裊裊炊煙與燈火歌聲很快停了下來, 婦人們趕緊抱著孩子躲進屋內,青壯年則驚懼著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早先不來, 這會兒怎的大半夜突然來了?還帶著火把!”

“是不是來處理我們的, 可我們都快好了啊……”

“他們要是朝裏頭放火怎麽辦!要不沖出去跟他們拼了!總比燒死在裏頭強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商量對策, 忽然後頭有人喊了一聲“別吵了別吵了, 林郎中來了”, 大家趕緊向後看去, 見林笙快步而來,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道。

孟寒舟一臉陰郁地跟在林笙身後, 手裏還挎著個格格不入的蒙著藍花布的小竹籃兒。

林笙才說了句:“大家稍安勿躁,先看看情況——”

開路的官兵已經穿過密林, 很快就到了眼前, 火光烈烈耀動之下,這些人竟是全副武裝,隨身帶著武器,看起來氣勢洶洶。人群一下子又沸騰起來, 瞬間壓過了林笙的嗓音,大家慌張地抄起了手邊的木棍木鏟。

孟寒舟神色一緊, 也抓住林笙的手, 將他拽到自己身後。

士卒們齊整冷肅地列在寨口, 這等氣勢,絕不可能是盧陽城衛所衙卒能有的面貌,孟寒舟往前一步,朗聲問:“你們是哪個營的?!”

對面軍紀嚴明, 無人應答,只有火把劈破聲回應。

孟寒舟又要張口, 突地隊列中撕開一條縫,恭敬地退後幾步,讓出密林幽色處一道身影來。那影在火光的簇擁下越來越近,徑直穿過隊伍闊步走到最前。

“不必驚慌。”

林笙仔細看去,從略顯臟汙的衣擺往上,看到對方在夜風中微抖的幕籬,他覺得這裝扮眼熟,思考了片刻,霍然睜大眼睛:“是你……”

孟寒舟瞇了瞇眸子,望著來人,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一刻鐘後。

沸亂的黃蘭寨勉強穩定了下來,眾人扒著墻角,遠遠地望著被官兵層層圍住的小院,裏面被無數火把映得宛如白晝,大家還沒搞清狀況,面面相覷中又帶點好奇——

那遮著臉的人衣錦佩玉,腰邊劍飾都是鑲著金的,一看就是個大人物。

但是離得太遠了,他們什麽都聽不見,又都不敢靠近,但至少這群人瞧著不是來殺他們的。

而此時屋內,氣氛卻略顯幾分凝重。

破木桌邊圍著幾個一言不發的男人。

孟寒舟嫌他打擾自己月夜幽會,心情不佳,正大剌剌地坐在石凳上,捧著一份竹筒飯當夜宵吃。

另一個儀態端方,面前用粗陶碗盛著白水,幕籬微微晃動之下,他端起陶碗到嘴邊,身側的侍從安瑾謹慎地道:“殿下,這水……”

水雖是沸過的,但難免會沈澱一些雜質,看起來不太潔凈。

賀祎沒說什麽,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屋內角落裏已經幾乎見底的藥箱,還有用稻草鋪底做的床:“你們……辛苦了。”

孟寒舟不領情:“若不是你們修橋太慢,我們也不至於在這裏待這麽久。”

安瑾擔憂地看主子喝著那水:“殿下,還是讓奴給您濾一濾吧。”

“撲通”一聲!

旁邊拎著壺進來續水的謝吉一聽見“殿下”二字,懵了一瞬,他再傻也知道能被喚作“殿下”的都是通天的身份,嚇得結結實實跪在了地上。

一圈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起來吧。”賀祎回過神來,“不是什麽了不起的身份,不用跪了。”

“草、草民謝、謝謝殿下。”謝吉雖然並不知道是哪位殿下,卻足夠駭得人語無倫次,他誠惶誠恐地被安瑾扶起來,還滿心震驚自己這般年紀,竟然就見到了這號大人物。

結果孟寒舟對林笙輕飄飄的一句:“上次想著不會再見著了,就沒有跟你仔細介紹。這位,賀祎——便是我曾經同窗,當朝二殿下,前太子。”

賀祎又品了一口略帶渣滓的水,坦然道:“最後那個可以不介紹。”

謝吉剛剛站穩腳跟,聞言啪嘰一下又摔下去了,手裏水壺把賀祎衣角都潑濕了。

他臉頃刻嚇白了,腿軟的站不起來:“太太太太子……”

賀祎擺擺手,示意無妨。

安瑾有眼色,瞧他們幾個還要說話,朝賀祎看了一眼,忙攙著暈暈乎乎頭上冒煙的謝吉出去了,把門給他們帶上。

屋內只剩下啃竹筒飯的孟寒舟,研究水裏雜質的賀祎,還有一臉茫然的林笙。

林笙倒是對賀祎的身份沒多驚慌,畢竟是孟寒舟的熟識,這家夥認識的人,還姓賀,腳指頭想也不可能是什麽簡單角色。

只是賀祎這人……性情溫厚,但似乎結局挺慘。

沒想到炸藥包似的孟寒舟竟然會與他能做成朋友。

他看看兩人,也不知道這時應該說什麽,只好從籃子裏掏出一份竹筒飯:“那個……殿下,深夜爬這麽遠的山,餓了吧,要不先吃點竹筒飯墊墊?”

賀祎沒見過此物,正要伸手去接,孟寒舟一個爪子奪了回來:“他不吃,這是我的。”

堂堂殿下的手懸在半空,好不尷尬。

“寒舟,來者是客。”林笙伸手掐了下孟寒舟的後頸,小聲說,“你一個人吃得下這麽些嗎,會積食的。”

賀祎:“……”

孟寒舟微微一撇嘴角,極不情願地從籃子裏挑挑揀揀,選出一個小竹筒,不舍得地遞給賀祎,“你身體不好,吃多了傷胃。這個就夠了。”

賀祎身體再不好,也不至於多吃幾口飯就死,他神色覆雜地但頗有禮數地接下那小得可憐的竹筒,朝林笙點點頭:“多謝。”

孟寒舟望了一眼窗外持火靜佇的守兵:“這些人是哪裏來的?這架勢,不是盧陽城衛所的役卒吧。你偷偷養的?”

“別胡說。”

皇子私自養兵是大忌。

賀祎看了眼孟寒舟的吃法,也撬開了竹筒蓋兒,一點點夾著裏面帶著竹香的飯送到嘴邊:“是原來飛霜營的人。”

“後來飛霜營解散後,他們被周邊府軍衛所收編,盧陽城中就有一部分。前幾日搜集盧陽府官貪賄的證據,去兵所調了些人手,發現他們在屯田處種地,一身好本事快消磨沒了,覺得可惜,便順手收攏了一些。”

“飛霜營?”孟寒舟想了下,來了興致,“就是曾與皇後有娃娃親,等了皇後一十六年都沒有娶到,後來皇後被納入宮中,他傷心欲絕自請南下統兵,又癡守十年,在剿匪途中聽到皇後故去的消息,他急火上攻,吐血而亡,堪稱大梁古今癡情第一人……的那個吳中郎將,統領的飛霜營?”

林笙:……

賀祎:…………

這重點哪裏是飛霜營,是吳中郎將的八卦野史。

當著人家的面說人家娘親的八卦史,林笙都怕賀祎會生氣。

不想這位前太子殿下當真好脾氣,只是幕籬晃了晃,錯了錯牙道:“……對。就是那個飛霜營。”

飛霜營之所以名飛霜,原是早先吳中郎將統兵時,為區分敵我,便叫士兵在槍尖下系上白色鬢毛。沖鋒之時,敵人所見乃是勇往無畏的白-花-花一片,似六月飛霜一般可怖。

每次廝殺過後,白鬢染血,殷赤欲滴,便成了勝利的紅纓。

吳屹為人情癡,為將卻著實兇狠,無可匹敵,頗得武官們讚賞。

可惜他為情所困,年紀輕輕暴亡後,飛霜營很快就被瓜分,沒兩年就泯然眾人。這麽多年來,飛霜營的惡名,早就不再有人提起了。

吳屹心慕皇後的事並不算是什麽天大的秘密,說是娃娃親,其實不過兩家祖輩口頭之言,並無婚書做媒。但,若非先帝一紙詔書為自己兒子納了妃,她與吳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未必不能成一對佳偶。

皇後出身清貴,世代自詡文官清流,不屑在朝中結黨,故而難免勢弱。先帝被外戚幹政折騰怕了,故而給兒子們挑的正妃,都是好拿捏又端莊賢淑的女子。

只可惜新皇不喜這個寡淡無趣的皇後,娶來了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偏-寵那些嬌媚貌美的妃子們。但他是皇帝,即便對皇後沒有感情,也聽不得有臣子覬覦他的女人。

吳屹為了避嫌,只得自請南下,十年未曾回來一次,未曾在人前提及皇後半分字眼。

最後一次歸京,就是棺槨回故土入葬。

也是可憐,連心上人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倘若吳屹還活著,就以他對先皇後的癡心,或許還能成為賀祎的助力,扶植賀祎一二,讓他也有能與諸多皇子爭一爭的本錢。

那賀祎早先也不必落得被廢的下場,以至於蹲府上借酒消愁,頹廢了好幾年。

所謂黨派之爭麽,無外乎錢、權、兵三樣,誰手裏“本錢”多,誰的戲份就重。

賀祎就敗在手上權微錢少且無兵,又沒有一個煊赫勢大的母家支持。

“不過現在……”孟寒舟掃了一眼外邊,意味深長,“你若是開竅了,也不晚。”

賀祎立即擡起眼來,阻止他說下去:“孟寒舟。”

“荒野山村,單獨你我,怕什麽。還能有老鼠跑去京城嚼舌根啊?”孟寒舟嗤笑一聲,“你就是膽子太小了,才能被隨便什麽貓貓狗狗都騎在你脖子上作亂。”

“……不提這個了。”賀祎辯不過他,放下竹筒道,“還是說正事吧。如今索橋已修覆,我深夜來此,是有一事想請求你……和你的林郎中。”

孟寒舟聽他說“你的林郎中”,不禁心情暢快了幾分,清咳一聲端坐起來:“那我勉為其難聽一聽。”

林笙直接問:“可是城裏也有了發病的百姓?”

賀祎面前白紗一晃,頓了一頓,頷首嘆息道:“不錯。之前府官壓著不提,百姓間偶發幾例,也只當做普通傷寒治療,拖了些日子,傳得人便多了……盡管城中醫館紛雜,但多是二流郎中,都沒有什麽好辦法,甚則還有渾水摸魚的道士在伺機斂財。”

這山上發病最多最重,本來賀祎還擔心,現下一看,竟都生龍活虎,可見林笙手裏的確有靈方妙藥。

林笙倒不意外這件事,原本藥效試成以後,也是要回去兼顧盧陽百姓的。

“我拿出藥方可以。但我也有條件。”林笙道,“一個是讓黃蘭寨這些人回家。第二個,城裏如何救治必須我說了算,在籍醫士必須聽我的安排。還有,我需要人手。”

賀祎還當他要提什麽高昂的要求,這些均不難,聞言頷首道:“這是自然。寨中百姓即可就可返程。我可下令,回城之後,凡是盧陽城中入籍的醫者,如今仍在盧陽的,皆須聽從你的指揮。你若還需要跑腿幹雜事的,門外這些飛霜營軍士,亦可為你所驅使。”

林笙點點頭,又看向孟寒舟,聽他怎麽說。

孟寒舟早想回去了,要不是這會兒夜太深,他恨不得立刻回城裏,抱著林笙好好在柔-軟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賀祎又簡要與他們說了說城裏的現況,便也有些撐不住地乏了,見孟寒舟毫不避諱地膩歪在林郎中身側,他一時牙酸,趕緊起身辭別,與安瑾去尋一處暫歇的地方。

孟寒舟目送他出去,回頭見林笙一直盯著賀祎的背影瞧,兩手遮了上去:“人都走遠了,你看他幹什麽。”

林笙把他手掌拿下來:“我只是沒想到,中秋佳節深更半夜,他這種身份地位,為了求一張藥方,竟然肯冒著染病的風險,辛辛苦苦親自跑來這荒山廢村裏。”

孟寒舟哼道:“他行事歷來如此。說好聽了,是博了個仁賢的名聲,說不好聽了,就是沒腦子的爛好人。”

林笙還在走神,孟寒舟伸手一攬:“不許你想他了!”

“我沒有想他。”

孟寒舟把他拐帶去了床上:“那我們繼續做剛才在山上沒做完的事情吧……”

“……”

本來林笙還在琢磨讓賀祎常年戴幕籬的究竟是什麽病,結果被孟寒舟動手動腳這麽一打岔,暈暈繞繞的,很快就給拋在腦後去了。

-

翌日一早,黃蘭寨裏又熱鬧起來了。

大家聽聞索橋修好了,府官也下馬了,他們終於可以回家去了,高興地直朝賀祎磕頭,連呼青天大老爺,幾個尚未完全病愈的都喜不自勝地起身謝恩,人人臉上都多了三分氣血紅暈。

眾人忙不疊地收拾收拾為數不多的東西,攙上老的扶上小的,巴不得馬上就飛回盧陽城。

“終於可以回去了!”謝吉興奮地原地跳起來,拽著身邊人的袖子直蹦跶。

但轉頭看到自己拽的人是安瑾,而再旁邊就是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時,立刻局促地松開了手,咽了口唾沫不敢吱聲了。

他瞧瞧挪動腳步去孟寒舟身邊,心慌地問:“孟兄弟,我昨、昨天潑了太子殿下一身水,他不會記仇,要砍我腦袋吧……”

孟寒舟看到他,神色驚訝:“你怎麽還沒跑路啊?皇家儀容,豈容你冒犯!你等會小心點吧,等下了山,找個沒人處,就會把你就地正法了。”

“啊?”謝吉快要哭了,“真的?”

“你又欺負他幹什麽?”林笙將挎包背在肩上,拍拍謝吉,“別聽他瞎說。太子殿下仁慈,不會輕易砍人腦袋的。”

謝吉眼淚汪汪地松了口氣,林笙又琢磨道:“砍腦袋太費勁了,還不如一刀穿心來得利落,好埋,還不會濺太多血出來。”

“??”謝吉呆滯住了,眼皮一翻,差點嚇昏過去。

孟寒舟就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謝吉回過味來,終於明白過來他倆是在拿自己開涮,氣得直哀嚎:“林郎中——!你怎麽也和他學壞了!”

林笙淡淡彎唇:“可能是……近墨者黑?”

謝吉追著他倆鬧,最後被孟寒舟灌了一碗鍋裏僅剩的安神藥湯。

山上百姓三三兩兩地往下走,有身體虛弱腿腳不便的,安瑾就去安排幾個軍士上去幫忙攙扶。大家歸心似箭,不過半日功夫,就走得差不多了。

林笙落在最後,還去檢查了一下各家的爐火,提防別一不小心失火燒了山,這才回到寨頭,看到正一邊拿著片葉子吹著玩、一邊等他的孟寒舟。

“只剩你了?”林笙看看前後,“謝吉走了?殿下也走了?”

“謝吉跟著謝家族人一塊下山了。賀祎你管他幹什麽,他有的是人伺候,用不著我們管。”孟寒舟去牽他的手,“你管管我別走丟了就行。”

“行,好。”林笙笑,“那抓緊了。”

林笙被他緊緊握著,雖然步伐並不慢,但四周林海如濤,殘翠綿延不絕,無垠山巒之間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伴著孟寒舟的葉哨聲,莫名有種秋游之感。

走過了新修好的索橋,腳下萬丈深淵,隱有溪流潺潺。

林笙深深呼吸了一口,緩解一下近日的疲倦,但忽然,他停下腳步拽住孟寒舟,又聳了聳鼻:“孟寒舟……”

孟寒舟皺眉道:“這回我也聞到了,這什麽味道?”

一種刺鼻的難以形容的臭味。

先前上山時,林笙就曾經說聞見過。許是這會兒風向變了,將那味道順著水流吹到了這邊來。當時謝家二叔猜測說可能是動物死屍的味道,但孟寒舟見過死屍,屍體的臭味與這個不同。

林笙覺得這味道似曾相識,但一時間說不上來是什麽,他有些在意,拉了拉孟寒舟的手道:“這味道很特殊,我還是想去看看——去看看吧?”

那時發現味道的地方是在山後,從這裏過去要繞挺遠一段路。

但孟寒舟看著林笙朝自己眨眼睛:“……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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