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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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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畫押

林笙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弄醒的時候, 窗縫中已有金芒漏出,外面起了風,打得枝梢沙沙作響。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睛, 就看到床頭杵著個黑漆漆的人形, 在摸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 眨眨眼凝聚起視線再一看, 不由松懈下來:“孟寒舟?”

“這麽早, 你在幹什麽?渴了?餓了?”林笙還是有些倦怠,說著說著眸子又貓似的瞇起來, 聲線綿綿拉長,他撓了撓孟寒舟的手心, “別弄我, 我再睡會……”

孟寒舟道:“高梆子死了。我讓人將他埋在後山去了。”

林笙眉心一動,視線清明了幾分,但也只是沈默了片刻,並沒有什麽驚訝。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閉上眼睛:“可惜了,到底沒有吃上那碗餛飩。罷了, 回頭他葬好了, 給他供到墳前去吧。”

孟寒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著他手上還有些泛紅的咬痕。

林笙聽得身邊床板響動,沒做反應,孟寒舟就倏然俯身抱了上來,雙臂收得很緊, 緊得讓林笙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還是他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床腳焚著的驅蚊香藥已經快燃盡了, 他能清晰聞到孟寒舟身上的草露味。

“怎麽了?”林笙道。

孟寒舟沒有說話,只是將他摟得更緊,仿佛是摔落到懸崖之邊的懸命旅人,緊緊地抱著唯一的一根藤蔓。

“輕一點,勒得喘不過氣來了。”林笙拍了拍他的後背,“到底怎麽了?你身上好潮,是外面下了雨嗎,躺進來暖和暖和。”

孟寒舟搖搖頭,俯在他身上怎麽也不肯松開,呼吸聲似也變得長短不一,頭發淩亂地滑下來,落在林笙肩上:“林笙……別離開我。”

“嗯。”林笙應了一聲,笑著道,“突然怎麽了,這不是每天都寸步不離地在一起嗎,我為什麽要離開,能去哪裏?”

孟寒舟輕顫著吸了口氣:“……他死了。死狀淒慘,口鼻大張,渾身痙攣,掙紮間毯子滑落下來跌進了火盆裏,引得火苗將床邊熏黑了一塊,要不是有人早起經過,這會兒整間屋子都給燒沒了。我進去看了一眼,就出來了。”

他語氣平淡,但林笙聽出他竭力壓制著的氣息。

林笙聽著,聽懂他是在說高梆子的事,心想,這是被高梆子的屍體驚著了嗎。

“不是都埋了嗎,忘了吧。”

孟寒舟怎麽忘得掉,那畫面刻在他腦子裏,他突然撐起身軀,急切地道:“你不要,不要像他一樣……”

他口型翕動,卻怎麽也不敢將那個“死”字說出來。

林笙本想玩笑這人兩句,但風拂發絲的淩亂之間,他似乎看到孟寒舟泛紅的眼角,還有眸中隱隱浮現的瑩光。

他這才明白,孟寒舟怕的不是他離開,而是怕他死。

關於被高梆子咬傷一事,林笙雖警惕,但也沒有過分慌張。一來正如之前所說,人傳人幾率較小;二來,就算真傳上了,慌張也沒有用,他已清理了傷口,又沒有疫苗可用,餘下的只是看天意罷了,還不如安心做好眼前的事。

雖然覺察出孟寒舟的不安,卻沒想到他會忐忑到如此地步。

林笙張了張嘴,鼻息間輕嘆了一聲,撫了撫孟寒舟的手臂:“不會的。起來吧,我給你煮些安神的藥茶,喝了茶睡一覺就好了。”

林笙一動,仍被孟寒舟按住胸口,壓-在床上。

他松開手放棄了掙紮,靠在背後的麻布枕上,無奈地看著面前的人:“起也不肯起,說了你也不信,那我要怎麽樣你才能安心呢?給你簽一份保證書,押上手印,保證絕對不會悄無聲息地死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似是怕天上神靈聽見一般,甚至還謹慎地念了幾句他聽不懂的經文。

林笙撥開他的手掌,這回是真的被弄笑了:“不是向來不屑這些神神道道嗎,以前都不信,現在就算臨時抱佛腳也……”

孟寒舟凝視著他開闔的唇,沒說完,突然就俯首堵了上去。

林笙一驚,立刻伸手去推,但兩手隨即被人握住,穿過指縫按在了枕旁。

他雙唇落在罅隙中,溫熱柔-軟的氣息頃刻間侵襲滿口腔。

林笙楞了一瞬,隨即掙紮,抗觸,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退回半分,氣急之下,差些就想咬他。不過須臾又冷靜下來,林笙不想見血,遂擡起膝蓋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短短悶哼一聲,但還是不肯退出去,他逐上林笙四處退縮的舌尖,直接咬下去。

很快一絲秾艷的味道從唇舌間彌漫開了。

嘴裏火-辣辣的,林笙狠狠皺了眉,都已如此,他也惱了起來,咬住孟寒舟的下唇,齒尖用力一磨,氣味相似的腥甜融在一起,口脂一般抹在對方唇角。

見了血,孟寒舟才肯松開。

“這樣畫押給我。”孟寒舟蹭去唇邊殷紅。

“瘋子!”林笙氣得擡手就是一巴掌過去,但到了臉前,見他不躲,又急轉而下擦著孟寒舟的脖子揮過去了,在頸側留下淺淺一道發白的輕痕。

兩人氣喘籲籲地瞪視著彼此。

“呃,那個。”身側床裏,一道幽幽的聲音想起,兩人同時看過去,驚得剛剛醒來的謝吉一個激靈,他抱緊毯子,“你們,這是在……?”

……都忘了床上還有一個人。

林笙掙脫開孟寒舟的束縛,掀開他就下了床。

孟寒舟被摔坐在床上,擰頭惡狠狠看向謝吉。

謝吉被他吃人的眼神嚇得一個哆嗦,立刻退開八丈遠,抖開毯子把自己從鼻子以下全部裹了起來,驚悚地道:“孟孟孟大哥!兄弟!我不好這個,你別過來!我不和男人困覺!”

“……”孟寒舟懶得解釋,拇指擦過自己嘴唇被咬破的地方,還有血滲出來。

林笙走到桌邊,喝了幾口涼水。他胸口起伏幾回,坐了會,登的一聲放下水碗,又騰得一聲站起來,把藥箱蓋子開開闔闔,摔得砰砰作響。

謝吉失措地縮在床角,動也不敢動,一會看看滿身火氣的林郎中,一會瞧瞧氣壓低沈的孟寒舟,大氣不敢喘一個,恨不得自己從來沒醒過,當做沒見過這回事。

林笙拿了瓶藥膏,又回頭看了眼在床上擦唇邊血跡的人。

“過來!”林笙兇道。

孟寒舟抿了下嘴,窸窸窣窣地翻下床走了過去,坐到了林笙對面的石凳上。剛才氣勢還很足,像條噬主的惡犬,這會兒跟知道拆了家犯了錯的小狗似的,低著頭,一言不發。

林笙瞪著他看,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扯到近前,左右看了看他唇面上的傷口。

剛才太惱了,給他咬得也不輕。

林笙指尖撬開藥瓶,揩了一指冰涼的藥膏,摁在那鮮紅的傷處,藥勁兒霎時煞得孟寒舟嘴角輕顫,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疼了?活該。”林笙瞥他一記,捏著他下巴不許他動,“就非要我們兩個一起變成瘋貓,你才高興是不是?”

孟寒舟輕輕看他,眼神落下又忍不住擡起來,犟嘴道:“如果不能一起長命百歲,那就埋在一起,和你埋在一個坑裏,讓花花草草的根長在我們身上。也算生同衾,死同穴。”

“什麽就死同穴,我還沒死,再亂說就把你毒成啞巴。”林笙捏住他的嘴巴,“小瘋子。”

孟寒舟老實閉上嘴,讓他把藥塗上。

待他放下藥盒要走,孟寒舟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呢,不塗藥嗎……我把你咬疼了沒有?我看看。”

林笙氣笑了:“舌頭上怎麽塗藥?咬都咬了,不用管了,口腔裏的傷向來愈合得快。”

孟寒舟拽著他固執地要看,林笙被纏得不行,破罐子破摔地坐下來,張開嘴露出舌尖:“看,看完了吧。你下次直接給我咬掉算了。”

舌尖的側面有個傷點,殷殷紅的像燒起來一樣。

孟寒舟湊近了看看,鬼使神差吹了一口氣。

口腔內微微一涼,林笙猝不及防,慌眨了幾下眼睛匆匆移開視線,他咽下淡淡的涼意,拿著碗起身:“沒出息。”

之前之所以不許他親吻,不過是能謹慎就謹慎,以防萬一而已。沒想到這小瘋子會做出這種事來。倘若他告訴孟寒舟,沒發病時,即便他咬傷自己也不會被感染。

恐怕孟寒舟還會幹出更極端的舉動。

林笙不知該苦惱他的瘋,還是該苦惱他對生死同穴的執著。

如果應下“同生共死”能讓他心裏舒服一些的話,也不妨順勢哄他一哄,林笙道:“現在命捆在一起了,滿意了吧?松手,我去煮藥。”

袖口如流水一樣從指間簌簌滑過。

林笙端著碗,回身看到窩在墻角滿臉驚恐的謝吉,這才想起還有個人在看笑話。他輕嘆一聲,對謝吉道:“不用躲那麽遠。他只對我一個人發瘋。”

謝吉眼珠轉了轉,哪裏見過這場面,下意識看看旁邊的孟寒舟。

孟寒舟不理他,手裏還不舍地勾著林笙的一角衣袖,被謝吉盯著看過來了,才冷冷道:“又黑又醜,連看病都不會,對你沒興趣。”

謝吉:……

見林笙抓了幾味藥走出去,孟寒舟立刻緊緊黏上,捧著藥罐子接水。林笙走哪,他就跟到哪,好幾次林笙轉身差點踩了他的尾巴。

林笙只好停下來,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了,專心侍弄藥材,他也終於肯安靜下來,跟在一旁看看爐子,扇扇火,但視線一直若即若離地落在林笙身上。

“小瘋子。”林笙叫他,“過來喝藥。”

孟寒舟湊過來,就著林笙手裏的碗把安神湯喝了。

-

高梆子的死訊很快在黃蘭寨裏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麽的都有,尤其是犯了黃仙忌諱之類的傳言,甚囂塵上,鬧得人心惶惶不安。

索性林笙趁這個機會,把眾人召集在村頭的空地上,講起各類防病的常識,尤其是人畜共患的傳染病,諸如發狂的牛狗貓鼠、形狀扭曲的豬鹿雞鴨,並不是什麽邪神作祟,這些病死的牲畜再不舍得也不能食用。

也不求他們能全部理解,只是祛祛魅也算是有用了。

也不白講,講完要考的,答對的人可以積工分,積了分可以來換藥換肉換糧食,換絹布和帕子。山上不乏姑娘仆婦們,過了好些困乏日子,有嶄新的幹凈帕子可以拿,都十分積極。

還有耳提面命自家孩子把防病歌背熟,跑來唱給林笙聽,好能多換一塊肉的。

高梆子的事像一頁篇章,翻了過去。

如此下來,不過短短幾天,黃蘭寨裏就變了樣貌。

原本破舊泥濘的荒村,一點點地被改造成了幹凈整潔的樣子。環境改善了,窗明幾前凈,沙路凈無泥,病人們的氣色也改善了很多。

一些病輕的,已逐漸恢覆氣力,由一開始各戶之間因為缺醫少藥而相互指責埋怨,到每天都能勤勞攢分,按時按點地領藥,眾人不再因為一點小事兒相互爭搶,還能搭著手彼此修葺一下房屋和爐竈。

不知不覺,在黃蘭寨一呆就過去了小一月,天氣越來越寒涼。

再不能露著肚皮睡覺了。

這日天晴姣好,鄭家那雙生子中的鄭卯突然興沖沖地跑來小院前,朝正在熬藥的林笙喊道:“林郎中!孟郎君,謝吉!”

林笙擡頭看去,還以為發生了什麽:“鄭卯,怎麽了?”

鄭卯高高興興地說:“你先前說讓我們觀察觀察,這是第四天了!我和我哥都沒有發燒!也沒有再害冷打擺子!我大哥和我娘也能起身了,小侄兒也不燒燙了,還有點低熱。”

林笙眉心舒展開:“是好消息。”

少年人本就陽氣充足,免疫力會比婦孺老弱們強一些,加上林笙下手狠,拿他兄弟做小白鼠,為了試驗藥量和湯藥效果,給他們開的藥劑最猛。

鄭寅鄭卯好得最快,雖在林笙意料之中,不過看見病人在親手醫治下能活蹦亂跳了,他心裏還是高興的。

“都多虧了林郎中給開的方子,我們哥幾個才好的這麽快。”打擺子的滋味誰嘗過誰知道,如今好轉,鄭卯樂得直踮腳,他看看他們腳邊的幾兜藥材,“你們這是要處理藥材?我幫你們去挑水吧!”

不容林笙推辭,鄭卯已經搶過水桶,扛起來跑遠了。

鄭卯把水挑完,又去劈了柴火,害得謝吉都搶不上活可幹,只能與陰晴不定的孟寒舟窩在一處大眼瞪小眼。

他看看孟寒舟,正拿著一片尖石在墻上畫著什麽符號。

——自那日他目睹了二人互啃似的親嘴,謝吉的心理承受能力大為提高,此後不管再看見什麽,都能故作鎮定,至少不會大驚小怪了。

謝吉忍不住探頭過去道:“孟兄弟,你還在算自己的死期啊?”

孟寒舟在墻上畫了個圈,嘀咕:“都十幾天過去了,還沒有發病。”

謝吉納悶:“沒發病不好嗎,說明林郎中給你身體調理得好,讓你百毒不侵了。林郎中不是說了嘛,要是這麽久還沒發病,發病的可能就很小啦!你總不能還盼著發病吧?”

林笙正摟著昨日謝二叔才送上來鋪在外面晾曬的一筐蒿草進來,不小心被石頭門檻絆了一腳,突然面前就閃過一道人影,將他攏在懷裏。

謝吉警鐘轟鳴,學乖了,立刻擋住眼睛沖了出去。

林笙一擡手,熟練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讓孟寒舟突然俯低的唇落在了手背上。

他低頭看看,才要張嘴解釋,就被林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又來?又是怕我會死,想再試試會不會發病對吧?”

林笙抱住藥筐,側身彎腰從他手臂下鉆了出去,沒好氣地道:“孟寒舟,一樣的借口,只能用一次。”

“是一次。”

孟寒舟接過藥筐,屈膝著地,把曬好的藥材裝進囊袋,口中振振有詞。

“一次的意思是,”林笙抱臂坐在石凳上看他幹活,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道,“一生一次,不是一天一次。”

“一生,一次?”孟寒舟動作漸停,他蹲在地上望過去,又露出一副悲戚低落的神色,眼睛頃刻浮起紅色。

“……”林笙疊起眉頭,無奈地松下手臂,“好吧,最後一次。”

孟寒舟仰頭親了上去,動作日漸嫻熟,連怎麽輕而易舉就能撬開這張唇舌都一清二楚。

過後林笙抿了抿嘴,緩上一口氣,看著面前的人,哪裏還有方才那點悲戚的神色。

不由得去捏扯他的臉:“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會變臉。改行去說戲吧,你這賣慘騙哭的本事,少說表演一次能掙三枚錢。省得我辛辛苦苦給人看病,到時候就在你脖子上栓根繩,讓你天天哭給人家看。”

孟寒舟趴在他膝頭,搓玩他的手指,接連地抓藥炮藥,他指腹摸起來微微變得粗糙了幾分:“你要是喜歡看,只給你看。”

“林郎中!”門外又突然來了一幫人。

孟寒舟臉色一沈,恨不得生吞了這些打攪他與林笙說話的人。

是一夥身體恢覆較好的各家少年子侄們,懷裏抱著一捆捆的竹子,欣喜地在門外喊道:“林郎中!我們去清理後山,發現一片竹林!我們多砍了好些,你要竹子不要?”

林笙將掛在身上的粘人精提溜到一旁去,起身迎出:“竹子?砍竹子用來做什麽?”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編竹燈啊!沒幾天就要中秋日了!”

“我們盧陽城一到中秋日,家家戶戶都要編竹燈的!”

“是啊,可惜我們不能在城裏過,不然還有千燈花塔可以看……”

林笙楞了片刻,才依稀記起日子來。

這麽快啊,一恍一忙,竟都到了中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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