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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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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所以棠姐他們的原型是……程燼”

“我覺得不止。”秦惕將懸空的全息光屏移過來,目光在江溱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到另一張上,“共生實驗一共……五百人,你媽媽的編號在後期變成了‘009’,說明成功案例不止一個,在棠姐和安哥之前還有無數克隆覆制體,他們可能是……”

拼起來的。

由無數克隆覆制體拼成一個最終結果。

秦惕沒有說出口,空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時涢往他身上靠了靠。

“年齡不對。”秦惕喃喃道,“棠姐和安哥比我大五六歲,克隆實驗加上基因編輯少說也需要三五年。”

也就是說,趙先生與共生實驗的聯系是在他被希爾塔研究所舊總部救助之後,而是更早,早到第一場共生實驗的志願者篩選開始。

“怪不得特遣隊會匆匆結案。”時涢低聲接話。

他看著那張照片久久沒有移開眼,良久才囈語般出聲:“程燼要是知道,他的基因被拿來做這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會怎麽想。”

“會難過。”秦惕按住他搭在平板邊緣的指尖,聲音很輕,“共生實驗的初衷不會是這樣,主動參與實驗的志願者只覺得,那是為這場災難做出微薄貢獻,沒人想過這會成為橫跨幾十年的罪惡溫床。”

可能他們也不知道,共生實驗本身就是臨床試驗偽裝的違法實驗,時涢就是在這場荒謬實驗中誕生的。

時涢眼睫微顫,手指在秦惕掌心下動了動,被後者緊緊握住。

擡眼時卡德加端著一碗面從後面走出來,嘴裏嚷嚷著“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居然一覺睡了幾個月”,時涢忽然扯了下嘴角。

會有人告訴他,他不是罪惡的產物。

很多人。

秦惕不動聲色放開手坐直。

卡德加一見秦惕就端正表情,小心翼翼把面放在時涢面前,瞥了一眼兩人冒著濕氣的頭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總覺得時涢去地表一趟變了很多,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

“那個……”卡德加看了看秦惕,“你要吃東西嗎?”

“不用。”

“要。”

秦惕跟時涢的聲音同時響起,時涢詫異地看向他:“你不餓?”

秦惕笑了笑:“還行。”

“天空城沒到可以隨時生成什麽東西那一步。”時涢將冒著熱氣的面推給他,“會餓死。”

沒等卡德加撓完頭,門口傳來一聲婉轉的“歡迎光臨”,俞煊氣勢洶洶拎著平板進來,掃了屋內三個人一眼,黑沈著臉坐在兩人對面。

“安全局連個鬼影都沒有,現在天亮了也只有少數人出現在城區。”俞煊自顧自打開平板,“存儲芯片不夠用,拷貝數據花了不少時間,地表也聯系不上。”

她沒管三人的目光,有意忽略時涢僵硬的視線,擡起頭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沒人?”時涢不自主地正了正身子,按滅煙頭擰眉道,“有人攔截了系統重啟。”

秦惕想了想,偏頭問:“白霄的直屬領導是希爾塔的人嗎?”

俞煊進入天空城前和白霄關系不錯,不過直屬領導這種事情她不太清楚:“應該是,白霄的身份想留在希爾塔研究所,背後不可能沒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主意願。

卡德加見幾人談起正事,估摸著悄悄溜進後廚,被俞煊出聲叫住:“你坐下。”

“啊?”

“有事需要你幫忙。”俞煊聲音柔和下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時小涢平時都在搞什麽小動作。”

時涢一聽就知道俞煊想讓卡德加幹什麽,將全息光屏移到卡德加面前:“你能通過這個繼續天空城重啟嗎?”

卡德加依言坐下,拉過全息光屏,神色認真:“可以試試。”

俞煊自然地接話:“霍文斯應該在創世研究所,先從那裏開始。”

她看著卡德加低頭忙活,視線落在秦惕臉上,一字一頓問道:“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不等秦惕回答,俞煊提著平板先站了起來,輕車熟路往卡德加那間用作交易的房間走:“你跟我來。”

時涢翻平板的動作有一瞬停滯,秦惕起身的同時將那碗面推過去:“先吃。”

卡德加眼觀鼻鼻觀心,秦惕從他身邊跨出去時大氣不敢喘,估摸著人已經跟著俞煊進去才了一口氣。

時涢拿起筷子悶頭吃面,順手將另一個資料庫裏的奧賽亞東行動報告調出來。

“時小涢。”卡德加停下動作,狐疑地看了眼時涢的腦袋:“地表那麽多事情,你跟那個秦惕一直待在一起?”

“嗯”時涢一口面還沒咬斷,擡頭時眼睛還黏在平板上,嚼了幾口才出聲,“他幫過我很多。”

“哦。”往常卡德加不會過多探尋時涢的隱私,不過時涢現在整個人都很放松,卡德加思前想後忍不住多問了一點,“就這樣?”

時涢停下筷子,將嘴巴裏的面條咽幹凈,視線從平板滑到卡德加臉上:“你想問什麽?”

“行吧我攤牌了。”卡德加心一橫,將目光移回全息光屏,手指重新動起來,“地表有什麽休息完要洗澡的習俗嗎?我怎麽不知道?”

興許是時涢身邊除了俞煊從來沒出現過這樣可以拿來閑談的人,他怔楞良久,將碗裏的青菜夾到一邊,耳根有些發燙。

時涢嘆了口氣,嗓音很低,說話也含糊:“他是我男朋友。”

卡德加:“哦……哦?”

時涢沒看他,低頭小口往嘴裏送面條,欲蓋彌彰地轉移話題:“地表的東西不好吃,我的胃要壞死了。”

“那你多吃點。”卡德加何嘗看不出他在轉移話題,幹巴巴接話。

他對秦惕的印象還停留在徒手幹翻仿生人監察員那一刻,說實話秦惕跟著時涢進來卡德加就發現不對勁,秦惕和他講地表情況時簡化了所有關於時涢的事,只在必要時提到那場荒誕實驗。

他好像有意將時涢從受害者敘事裏摘除。

就算秦惕不這麽說卡德加也不會將時涢放在那個位置,在他眼裏,時涢就是時涢,他想象不到其他樣子。

但秦惕對時涢的態度是實打實的變化,這對卡德加的時間線來說有點……驚悚。

“你很久之前見過我。”秦惕回手關上門,說的是陳述句,語氣沒什麽波動。

俞煊繞到沙發前坐下,沒立刻回答,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這個沙發秦惕倒是記得,第一次見時涢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裏,話沒說上人先昏死過去。

“是。”俞煊低頭調出安全局信息庫裏秦惕的個人資料,第一張是出生證明,旁邊跟著基因檢測報告,“你查不到這個。”

她把平板推到秦惕面前,嗓音很淡,明明沒有血緣關系,秦惕卻覺得時涢和俞煊在某些方面很像,

“除了第一批項目負責人,沒多少人知道天空城項目的第一位預選居民是你。”

俞煊邊說邊拿過杯子,給秦惕先倒了杯水放在平板旁邊,又拿了空杯子握在手裏。

“那批老人走的走死的死,現在也只剩下霍文斯教授……哦不,是博士。”俞煊倒了半杯水,目光始終盯著杯子裏尚未平息的水面,“那個時候我大概十多歲,靠周老師收養一直在希爾塔研究所長大,什麽話都能聽到。”

“現在所有內部人員都認為,天空城是為了‘089號樣本’項目或者保存人類火種建成的,周老師的初衷其實不全是為了人類。”

秦惕出聲打斷她:“你想說他是為了我?”

俞煊擡眼掃過秦惕還沒幹透的發絲,一口氣將半杯水灌進喉嚨:“我不是在幫他說話,我也不會試圖調和你們之間的父子關系,那對我沒有好處。”

秦惕越過平板端起水,示意俞煊繼續。

在江溱調任至奧賽亞東前,周錦綏早在兀斯塔見過她。

早到三角塔下那尊白玫瑰雕塑只搭出雛形,水泥鋼筋澆築的基地暴露在外面,俞煊那時候七八歲,跟著周錦綏去兀斯塔學校為幼兒註射抗原體,順帶給小時候的俞煊挑選課本,希爾塔研究所的課本不適合俞煊那個年齡的兒童,周錦綏更希望她能在正常的學習環境裏長大。

抗體效果聊勝於無,好在有心理安慰。

帶頭巡邏隊的女隊長很熱情,上前和他握手,俞煊擡頭看著她,她就蹲下和她打招呼。

周錦綏說她叫江溱,在地表文明徹底分崩離析之前,他們上過同一所學校,算是同學,後來按基地分割地表幸存人類,自然而然分開了。

江溱調至奧賽亞東後俞煊很喜歡她,那個時候她就發現周錦綏有時會在給她上課的路上遲到,往往江溱就站在門口跟她笑著揮手。

那種感覺對當時的俞煊來說很奇怪,周錦綏沒那麽嚴肅了,也會在上課之餘和她開玩笑。

俞煊第一次接觸到天空城項目時,周錦綏和她說了很多,俞煊問他為什麽明知人類前途灰暗,還要建一個虛擬系統剝奪人類感知苦難的權力。

周錦綏撫過那張全息光屏,幽藍線條勾勒出安全局建築設計圖景,笑著反問她:“還記得災難爆發前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嗎?”

俞煊搖頭。

她不知道,她出生在一棟充斥玫瑰纏綿白骨的醫院大樓,靠著無數幸存者積攢的食物餵大,從沒見過人類文明的鼎盛時期,記事起土地上的猩紅就在吞噬生機。

“那個時候多數地區沒有生命威脅,”周錦綏打開天空城基礎設施的圖紙,“就像這張圖。”

“這裏。”周錦綏指著一個紅標,輕聲告訴她,“是孩子受教育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有很多,一個基地……不,一個城區裏可能有很多學校,他們不需要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過弱小,只需要長大,不用擔心生病之後藥石無醫,負責任的父母會用一切去交換。”

“那個時候的生死首先交給科技,如果科技失職,還有信仰支撐他們為了孩子一步步往下走。”

“生病了不會死嗎?”俞煊問。

“會。”周錦綏溫聲細語,似乎想著什麽人,“每個人都逃不過生死,不過,至少不會在生病那一刻就判下死刑,也不用擔心尚未出世的孩子生下來就要面對無孔不入的死亡。”

俞煊似懂非懂,她無法想象那樣的世界,卻也理解了一點點。

“我以為他當時只是為了一個願望。”俞煊眨了下眼,忽然擡頭,“後來我發現不是,天空城項目原先廢棄過,因為各種倫理問題被太空站的火種項目頂了,周錦綏繼續研究天空城系統的那個時間點很特殊。”

“特殊在哪?”

秦惕已經知道了答案,還是開了口。

“江溱參與的那場共生實驗剛剛開始。”俞煊回答,“他發現江溱懷孕了。”

“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江溱註射過原始毒株,雖然沒有出現感染反應,但所有結果都指向對胎兒有致命影響,他整日跟天空城系統較勁,我也是那個時候得知玫瑰蟲不只是普通病毒。”說到這裏,俞煊有些疲憊地陷進沙發,“意識網不被人類手段檢測,霍文斯博士和周老師得出那是初期階段,意識網還很松散,那個孩子有很大的可能因為母體產生抗性,通過意識上傳系統能夠平安長大。”

“天空城系統本質上是一個實驗系統。地表科技無法保證肉身機能正常運轉,只能通過休眠,嬰孩不具備休眠條件,如果當時那個嬰孩通過意識上傳進入天空城,對他而言那是牢籠,即便地表恢覆如初,他的身體早就死亡化為白骨,只能成為舊時代幽靈永遠留在系統。”

“我想,”俞煊抹了把臉,重新直起身,“周老師不惜一切手段要留下他,甚至無法接受哪怕一點點意外,可能和他說的,父母會用一切去交換是一樣的。”

秦惕很久沒說話,他蹙眉將杯子放下,水一口沒動,說話時聲音發啞:“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出意外……那時涢呢?”

所以就能心安理得接受別的孩子成為意識幽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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