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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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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抽血後的淤青在燈光下無所遁形,秦惕今天忙得夠嗆,時涢推著他去洗澡,他全程都很聽時涢的話,這會兒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左看右看。

時涢收回手想讓秦惕休息,秦惕沒放手。

“對不起。”

秦惕很久都沒說話,開口便是道歉,時涢不覺得秦惕有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抿唇往前湊。

“對不起什麽?”秦惕發絲還是濕的,柔軟地伏在額頭,連帶著那副眉眼也柔和幾分,時涢莫名覺得他這副樣子有點可憐,擡手碰了碰他涼颼颼的側臉,“對不起讓我被他們抽血?”

秦惕垂下眼。

不止,他說不清。不論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名為虧欠的浪潮都一波接一波湧上來,時涢都是在周錦綏授意下走到現在這一步,既然決定把他送進天空城,就不該讓時涢一直待在研究環境裏,他不清楚對方“活性樣本”那個念頭會持續多久,他只知道時涢從小生活在被規訓的壓迫裏,不會喊疼,不會提要求,連抽血這種事情都輕描淡寫。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他那位從未相認的生父。

秦惕不在乎時涢會變成什麽樣,只想讓他更有尊嚴一點。

他的身份,環境,情感,都是綁住時涢的一部分,他清楚被研究所註視的目光,會不自在,會憤怒,會不甘,就因為跟他在一起,時涢會長久暴露在地表官方機構的視野裏。

時涢微微俯身,吻落在秦惕眼角,很輕,鼻尖蹭上秦惕潮濕的頭發帶起一陣癢意。

秦惕終於放開他的手,指腹擦幹時涢鼻尖的水。

“你再說這個我就生氣了。”

“明天下午我會先和數據組過去,”秦惕憋了那麽多話在喉間滾了一圈,始終沒能逃出來,“‘曾渡’的記憶芯片我還沒交出去,和2214的鑰匙一起放在桌下左邊第一個抽屜裏。”

“三天後你們支援部和行動組一起過來熟悉地形,這三天裏勞拉他們要是對你不利,芯片由你處置。”

時涢“嗯”了一聲:“我長腿了,會自己跑。”

“很晚了,”時涢撈過椅背上的毛巾搭在秦惕腦袋上,“擦幹睡覺。”

共生實驗的產物除卻時涢,器官衰竭是必然,他未曾謀面的父母,江溱,趙先生,白霄,艾米亞·杜克,他們的身體就是定時炸彈,包括江溱生下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倒計時也多長,但不會太久。

如果白霄能得救,秦惕也不用步無癥狀感染的後塵,如果這是解開一切的關鍵,他願意用這具還算完整的軀體去換。

衛生間那個被秦惕打斷的念頭在腦海中瘋長,他鐵了心要剜出那塊刻著玫瑰基因的血肉,看這個困擾人類半個世紀的難題究竟會給出什麽答案。

時涢睡得不算安穩,五點還沒到,身邊微小的動靜就足夠將他吵醒。

他下意識伸手拉住被子裏溫熱的指節:“秦惕。”

“嗯?”秦惕只是動了動手,側身幫他拉好被子,“還早。”

“你沒睡嗎?”時涢頭疼得厲害,往秦惕身邊靠。

“吵醒你了?”

時涢睜開一只眼:“沒有。”

秦惕笑了笑,將吻印在他額頭,將人往自己身上攬,大多數時候時涢的體溫都偏高,淩晨氣溫低抱著很舒服。

“時涢,我好像還沒和你說過,”秦惕低低在他耳邊喃喃,輕得像夢話,時涢呼吸平穩似乎又睡著了,他無聲笑起來,“……我那麽喜歡你。”

在地表補給站,又或是地下城,可能更早,他不明白這個念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生根發芽的,從一開始秦惕只把時涢當天空城一個不那麽普通,甚至有點麻煩的特殊實驗居民,他對天空城的印象實在是差,對他來說天空城系統烙著周錦綏的名字,代表地表無法企及的舒適,代表人類對疼痛的遺忘。

留存在那裏的意識無疑與慢性死亡劃上等號。

他第一次見時涢的名字和照片,是艾瑞賽爾給他的資料上。

原始意識樣本,二十一歲,兩個詞拼湊在一起有種令人發笑的荒誕感,秦惕計算過時涢進入天空城的年齡,他想過會是十六,更過分一點是十歲,在親口承認前,他怎麽也沒想到時涢本人對進入天空城這件事根本沒有決策權。

秦惕從不否認自己的心理狀態,楊冬凜在地下城緩沖區提醒他之前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顧澄他們死後他從沒做過夢,臨時關押室裏比任何一個冬天都要冷,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張冷硬的床,那段時間的記憶混亂得像一片廢墟,對外界的感知幾乎為零,甚至不知道案發時把槍口對準過自己。

秦惕還記得那個夢,時涢左肩受傷的第一個夜晚,他就那麽帶著一身血紅闖入自己夢裏。

從此天空城不再是一個冰冷的符號,也不再只是周錦綏的延伸。

良久,秦惕感覺到時涢呼吸了一點,昏暗中只有窗簾後透進來的燈光,時涢睜開眼,迷迷糊糊親了親秦惕下頜:“我聽到了。”

秦惕捧住他的臉,溫熱的體溫渡過來,低頭抵在時涢額頭,迫使他近距離看著自己。

秦惕忽然發現,研究所環境造就時涢觀察者的性格,實際上他比任何人都能共情,只是習慣站在人群外,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蓋過真理而又矢志不移,他做的要比說的多。

“我還困,”時涢低下頭,“你還有多久走?”

“六點,”秦惕輕柔地擡起時涢的臉,“我看著你睡。”

時涢偏頭在他掌心蹭了蹭,緩慢眨著眼沒回話。

吻又慢又暖,時涢彎著唇被秦惕壓向墻壁,沒來得及回應就撐不住徹底睡過去,秦惕沒停,雙唇偏向時涢嘴角一點點往下流連。

時涢仰著頭後腦陷在枕頭裏沒睜開眼,擡手想碰他,被秦惕輕輕按住,聲音含在吻裏滑向頸間:“你睡你的。”

鏡子裏的畫面在秦惕腦中揮之不去,那道玫瑰紋那麽深,沿著刀傷一路往上,時涢從來不說,問了才承認疼。

秦惕呼吸越來越重,埋在時涢肩窩平覆那顆躁動的心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幹了什麽,他拉住時涢手腕不敢擡頭,感覺到對方歪頭往他頭發上蹭。

他撐住床,卸下壓在時涢身上的力,抱著他重新躺回去。

秦惕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那枚黑色紐扣已經重新回到時涢那身作訓服領口上,窗簾外的燈光悄然替換成微弱白晝,玻璃杯漾出柔和光線,點點滲入椅背上整齊安放的黑色布料裏。

勞拉很早就發來邀請,時涢撈起椅背上的衣服,關門聲很輕,宿舍裏還是那副樣子,安靜,整潔,晨風拂起窗簾,徒留一室未散盡的交纏體溫。

醫療部清晨沒什麽人,安靜得如同深夜,時涢有些欲蓋彌彰地往上拉了拉衣領,敲響走廊盡頭那扇門。

“進。”

勞拉和艾瑞賽爾都在裏面,時涢在勞拉辦公桌對面坐下,挺直背脊看她。

“白霄的情況在淩晨三點穩定下來了。”聽起來是個好消息,勞拉表情卻不算輕松,“你在天空城接觸的理論是全方位的,應該清楚未經規範處理的血清對正常人來說極大可能出現急性過敏或者敗血性休克,但白霄不一樣。”

時涢隱約猜到勞拉想說什麽,沒有出聲應和,也沒有打斷。

“你和白霄……就像同一個母體出生的孩子一樣,血型天差地別,卻是真正意義上的血濃於水。”

勞拉看向艾瑞賽爾,她在另一張沙發上悠悠開口:“之前你說過玫瑰蟲進化可能不受線性時間約束,勞拉和我的想法一樣,玫瑰蟲很大概率是集體生命,它們所謂的意識是一張網,每一位感染者都是那張網上的聯絡節點。”

她站了起來,電子鐐銬在腳踝處流淌著藍光:“我們猜測,共生實驗的幸存者與結果,本質上都是同一個生命體,你們更像玫瑰蟲身上維持完整運轉的節點。”

“通俗一點,除了你,其他共生實驗者都像一堆即將雕亡的細胞,那些‘節點’都存在根本性的漏洞。”艾瑞賽爾垂下眼,不經意掃過時涢側頸的印記,“不過幸運的是,時也真的留下了一顆解藥。”

“你們說的這些,從根本上講邏輯一片混亂。”時涢從艾瑞賽爾身上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勞拉臉上,“所以,是想告訴我,人類構建的理論體系在玫瑰蟲面前全面失效,我們要面對的是更加龐大,難以理解的生命維度。”

玫瑰蟲的出現每一步都踩在人類認知的邊界,如果沒有觀測者效應,人類的自我毀滅將悄無聲息,直至最後一塊冰川無聲融化。

“聽起來,還是有解法的。”

只是這個解法建立在多數人的死亡之上。

“昨天晚上十一點左右,第六人類基地獲取大批死亡鳥類樣本。”勞拉沒有否認時涢的話,而是轉向另一個發現,“觀測報告顯示,這批鳥類一直在基地上方盤旋,沒有出現攻擊意圖,雨停後在基地城內出現大量鳥類屍體。”

勞拉說完靜默許久,伸手調出全息光屏:“你見過一年前工業園案發時的執勤記錄嗎?”

時涢輕輕搖頭,但他聽過秦惕和辛不言的描述,感染,解構,屍骨無存。

播放鍵按下那一刻,全息光屏中的畫面開始顫抖,摔落,兩聲槍響後,第一張被玫瑰占據一半的臉倒在鏡頭前,眨眼間化為一灘血水。

“我和艾瑞賽爾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只留下水,”勞拉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一地血腥之上,“既然理論失效,換個角度來看,水是玫瑰蟲無法解構的物質,我們懷疑血腥氣對它們來說不是吸引,而是攻擊,這能解釋所有感染者的共同特征。”

血液循環衰竭從而引起低溫,再到玫瑰蟲寄生後能量代謝枯竭的腐爛,這些人類親身實踐過的感染進程都只是玫瑰蟲對異物的排斥和消滅。

時涢靜靜望著全息光屏,遲疑道:“……升維?”

原始時期地球只有水,水孕育地球萬物,孕育人類文明,將玫瑰蟲死死鎖在進化底層,迫使它們將生存空間轉向繁榮的智慧生命。

玫瑰蟲與水,是量子態與宏觀生命的根本差異,是一道即使證明此種生命切實存在也依舊無法逾越的鴻溝。

既要毀滅,又要共生。

“你的想法和我們一樣,”艾瑞賽爾單手撐在勞拉辦公桌上,“高維度生命對我們來說是不論多長時間都無法破解的難題,霍文斯和周錦綏可能都預見了這一點,只是選擇不同。”

一個茍延殘喘,另一個走向自我焚毀。

“秦惕也是共生實驗者的後代,”時涢啟唇詢問,“他呢?他和白霄一樣,他的‘漏洞’也能通過後天修覆嗎?”

勞拉搖搖頭:“不確定,目前為止只有白霄一個臨床實驗者,我們無法預測在另一個‘節點’身上是否適用,不過很大可能上成立。”

艾瑞賽爾頗有興味:“不想聽聽更壞的消息嗎?關於你。”

時涢蹙眉。

“你身上被引誘出來的玫瑰紋還在生長對吧?”眼前的罪魁禍首沒有任何負罪心理,艾瑞賽爾毫不在意,“別那麽看我,沒有我那一刀,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時涢不滿:“那我還要感謝你?”

“感謝就不用了,”她笑著搖頭,“我就是好奇,你這個‘節點’是會長久處於人類與玫瑰的穩定中間態,還是和其他感染者一樣變成活死人。”

目前看來似乎是後者,時涢不知道那些黑色紋路爬向心臟會有什麽後果,至少在湮滅之前,他知道秦惕有很大的可能活下去。

時涢笑了笑,慢慢靠上椅背:“你們不想看看具有完整活性的玫瑰紋是什麽樣子嗎?”

“畢竟,理解新生命的契機就站在你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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