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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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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印象中,周錦綏確實向時涢暗示過他的身體並未完全休眠,甚至在人造環境下與意識同步生長,這實在是過於......詭異。

真正從這副人造身軀中醒來那一刻,嚴重的不匹配感帶來一陣毀天滅地的撕裂,感官失靈,他是被研究人員從維生艙裏硬生生撈出來的,晚一秒都會溺死在透明維生液中。

霍文斯在創世研究所醫療部病房中的身影揮之不去,在夢裏也不肯放過他。

在醫療部碰到霍文斯實屬意料之外,創世研究所醫療部內非研究人員沒有權限入內,那天時涢口頭上剛和秦惕達成一同離開天空城的交易,回來時霍文斯在病房內等了他很久。

“就算我不說,你也遲早會在研究所接觸到他們的資料。”

下午在病房裏俞煊說的話讓時涢對自己的權限有了新的認知,但比起這個,他更在乎俞煊話裏的暗示。

她說,或許周錦綏說的沒錯,她過於感情用事,他本來就不該......

不該什麽?

他能猜到自己的高級權限多半是周叔叔賦予的,但周錦綏到底想讓自己知道什麽……

全息屏開著公用權限,攤開展示著兩份檔案——周錦綏的死亡宣告和秦惕的檔案,兩張電子證件照只隔著基本文字信息,安靜倒映在時涢發亮的眼中。

霍文斯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神淡然掃過那兩份檔案,最終停留在周錦綏的照片上。

“我收到系統通知,有人通過我故友預留的生物識別碼暫時覆蓋了二區監控。”

其實在很多時候霍文斯尤其和藹,只是他“關於玫瑰蟲與意識空間”這類容易引起恐慌的課題讓奧克萊學院對此頗有微詞,不過時涢覺得霍文斯並不在乎外界看法,對此已經到了“閉關”的地步,對學院多次警告置若罔聞。

隨著霍文斯的目光,時涢再次鎖定周錦綏的照片。

“您的意思是……”

關於霍文斯的官方身份從未公開過,學院中有幾十種傳聞。大到“霍文斯教授是天空城創始人所以學院才無法開除他”,小到“校長下班買菜的路上遭遇劫匪被霍文斯教授空手接白刃救下來”。這些傳言大多離譜到荒謬的程度,但覆雜流言交織,讓越來越多的學生望而卻步,奧克萊學院在歲月流逝裏成了霍文斯的“養老院”。

“你來到天空城的接引人是我。”霍文斯點開周錦綏的死亡宣告,新開的窗口蓋過秦惕的照片,他調出周錦綏的生平,“希爾塔研究所奧賽亞東總部高級研究員”的字樣完整展示在時涢面前,語氣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懷念:“我跟周錦綏那個偏執狂見到你時,你還在研究所的保溫箱裏維持生命體征。”

時涢從沒聽周錦綏提過霍文斯,俞煊對自己的身世更是閉口不談,他沒有任何渠道了解自己從未出現過的親生父母。

“我曾極力反對周錦綏把你送進天空城系統。”

霍文斯的最後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時涢頭頂,他想問為什麽,但喉嚨裏像堵著棉花,霍文斯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正如現在艾米亞·杜克在意識海中綻放,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宇宙法則下誕生的厄運。”

地表早中晚溫度差與地下城相比有很大區別,時涢醒的時候那件制服外套完完整整裹在身上,身邊空無一人,他緩慢坐了起來,外套滑到腰間,夢境帶來的混沌感揮之不去。

昨晚沒有強光源,晨光下這張床看起來比想象中要小,長腿往外挪一點就正正坐在了床邊,時涢幹脆就這樣坐起來。

他睡得不太舒服,揉著脖子打算起身,房門在此刻被秦惕從外面打開,手上拿著一瓶水和一點吃的,時涢坐著沒動,看著他走近。

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昨晚他燒糊塗了,秦惕沒發燒。

時涢打量半晌,對面人一切如常,秦惕這樣的人,天大的事情在他那裏都留有餘地,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實際上每一件事都能在他身邊落下來。

越過秦惕手上的物資,時涢捏住他手腕將人帶過來,額頭輕輕抵在他腹部。

秦惕楞了一瞬,擡手輕撫上時涢後頸。

燒退了,不過溫度還是有點高。

“做噩夢了?”

時涢閉眼沒動。

“我有點不明白,地表連意識體回歸技術都不完全成熟,到底是怎麽養大我這具身體的。”

“白霄。”秦惕回答,“他是常規休眠體項目的負責人。”

時涢擡起頭看著他,似在思考。

這個角度看人有點奇怪,秦惕任由他握著手腕坐下來,將另一只手裏的物資放在床上。

“我記得白霄給你的特效藥還有一支。”

時涢放開秦惕的手去夠那件昨晚枕得皺巴巴的棕色外套,從右邊口袋將那支冷藏管掏了出來,順帶把另一個兜裏的記憶芯片勾出來一並遞給秦惕。

“除了已知疑點,之前白霄給你的時候,為什麽確定這對你有用?”秦惕沒推拒,收好記憶芯片,手指靈活地拆開外層低溫金屬,露出內部裝有透明藥水的內裏,“人體培育技術還沒先進到枯骨生肉,肌肉萎縮不算嚴重已經很幸運了。”

秦惕擡頭想聽聽當事人的想法,卻發覺時涢盯著他下半張臉出神,察覺到身邊人目光,時涢緩緩擡眼,不動聲色接話:“其實我懷疑,維持我身體正常生長的不是什麽維生艙。”

秦惕似乎笑了一下,晨光有點刺眼或者別的原因,時涢沒看太清。

“白霄肯定知道更多,他和艾瑞賽爾在準備別的東西。”秦惕聲音低了下來,他們隔的不算遠,只需要往前一點點。

“我發現個東西。”

時涢的聲音硬生生把他從神游中扯回來。

秦惕:“發現什麽?”

“我沒流鼻血。”時涢擡手碰了碰鼻下,“從地下城出來之後,白日玫瑰開的時候我會流鼻血,晚上反應沒那麽強烈,但今早沒有。”

“你身上的玫瑰紋還疼嗎?”秦惕立刻問。

時涢搖頭:“不疼了。”

秦惕想起曾渡說的適應,她沒說清楚到底是適應地表還是適應玫瑰,時涢最後又會變成什麽樣?

花,還是活死人?

聽起來兩個結果都不太好。

勞拉從沒想過時隔多年的第一面是這個場景。

兀斯塔外城淪陷速度比預想的快很多,鳥類,或者說那根本不是鳥,只是玫瑰蟲模擬出的生態位,目標很明確,也更加精準,感染進程被縮至短短兩個小時。

“溫和時代已經過去了。”

勞拉望著三角塔十九層落地窗外退守的人類領地,晨光落在她已經逐漸泛白的發根,落在身邊人湛藍瞳孔裏。

“博士。”鄭開誠敲門進來,掃了眼站在勞拉身邊的曾渡,自然繞過控制臺啟動計算機,“一隊隊長在雲州發現仿生人幸存者,同您的‘朋友’一樣,未在官方系統備案。”

他雖不理解一個與亡故之人外型相似仿生機器人為什麽能稱為“故友”,但也尊重這些科學家某些執念,他打開計算機總按鈕連上個人終端,共享全息光屏彈出一張短發女人的臉,緊接著,畫面裏的人動了動唇,沒發出聲音。

“楚彌?”

曾渡向前一步,即便失去記憶芯片,她的基礎模塊依然足夠支撐維持人類習慣,名字已經叫出口,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該說什麽。

楚彌不記得她,或者說是數據受損。

“總隊,”章聞野的聲音從畫外傳出來,“楚彌說大雁消失了。”

鄭開誠偏頭示意勞拉。

大雁沒有消失,準確來說,在人類眼裏沒有消失,屍體與兀斯塔外城那些自殺式襲擊的擬態鳥群一樣被新生玫瑰包圍。

“沒有玫瑰。”曾渡兀地出聲打斷勞拉的動作,“從來沒有玫瑰。”

章聞野眉頭緊鎖,楚彌依然盯著面前的全息光屏。

無論是系統還是仿生人學習模塊,在最開始和運行過程中都需要外界指令來學習或更新,他聽過哨所遇襲前的頻道錄音,哨兵明確提到有大雁,她可能先入為主地認為那是大雁,在他詢問時也這樣回答,如果不是隨行軍醫準備采血進行常規檢測,只會認為她處於創傷應激的思維滯澀狀態。

但那位“曾渡”說從來沒有玫瑰是什麽意思?

難道在仿生人眼裏,這場從最開始被定義為傳染病的災難只是一場人類自我滅絕的好戲?

“‘生態位替代’?”時涢半靠在窗前,按理說汙染區附近的玫瑰應該比其他區域要多,但這片湖泊周圍卻只有零零散散的紅色,他盯著艾瑞賽爾沈思,好一會兒才繼續問:“包括人?”

白霄倚靠在落灰窗臺,笑道:“還是這麽語出驚人。”

時涢淡淡看他一眼,等著艾瑞賽爾說話。

他總覺得哪裏銜接不上。

生態位一般指一個物種在生態系統中的固定“家產”,生態位替代無異於別人拎著大包小包把你的房產證撕得粉碎,然後理直氣壯地讓你滾出這個家。

玫瑰蟲的“行為”如果真是種族替代,它想替代多少?

再者,究竟是什麽樣的替代需要將一個物種趕盡殺絕,最後又模擬出該物種的生活習性和外表形態填補這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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